路洋斟酌着问:“那你打算怎麽办,她是什麽态度?” “她?”周川遥望着远处逐渐驶近的人影,“她说随我,想离还是继续处,她尊重我——狗屁的尊重。” 代驾司机是位年轻小伙,周川剖了心事撒酒疯,拎着对方衣领直往脸上贴,瞪着两眼问他多少岁,把司机吓得不轻。还是路洋用巧劲将他反剪了胳膊,再一把推进车后座才完事。 汽车发动引擎,周川又将后座窗户降下,示意路洋弯腰凑上前。他醉醺醺道:“你可得当心了,平秋身边那麽多男学生,指不定他就相中哪个了。他就不是个安分的,我第一次见他,他扭着那个屁股,不对,腰,扭得那麽骚,就是勾引男人——” “开车!”路洋猛地一拍车身,代驾司机驶车远离,拉得周川最后那声划在半空,融进沉沉夜色,不复踪迹。 楼下吹会儿风,把半根烟抽完,路洋爬楼上去仍然有些头昏脑涨。进门见徐修远仍在厨房处理烂摊子,脚边垃圾篓里堆满压扁的啤酒罐,那阵头疼似乎又加剧不少。路洋没有惊动他,轻手轻脚地往卧房方向去,屋里熄着灯,空调温度调得适中,平秋身盖毛毯睡得正熟。 路洋在床尾站了会儿,回身将门掩上,然后脱了鞋爬上床,侧睡在平秋身边。将胳膊围在他腹前用力一拢,路洋把脸埋进平秋颈间,嘴唇贴着皮肤轻轻地咬,舌头舔过耳后和脸颊,掌心则探进毛毯底下,在平秋腹前慢慢地揉。 明知徐修远就在门外,卧室内满目的漆黑也给了路洋无尽的安全感。他被周川临走前的醉言刺激得有些失常,理智告诉他那不过是周川被出轨的妻子激怒而口不择言,但醉酒催发的情意却让他轻易在周川短短几句话里失控。他将手掌探得更深,抚摸着平秋的腰腹,然后是后臀。平秋在他怀里不安地扭动,这让他仿佛真成了周川所鄙夷的那类人,渴望年轻力量的抚摸,梦里都胀满绮思。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一声砰地响动。路洋猝然酒醒,双目陡然清明,眼见平秋歪扭着身体缠在他怀里,赤裸的小臂高举,后翻着抱在他颈间,甚至他的手已经将平秋的睡裤撩在大腿间,掌心就流连在那块隐秘地带。路洋懊恼,忙将平秋的手脚都收回原位,替他整理齐乱糟糟的睡衣裤,又将自己散乱的头发捋回后脑。调整过呼吸出门去,徐修远恰好合上冰箱门,和他一打照面,他示意桌上有热水,又问:“聊聊?” 路洋欣然应约。 平秋家面积虽小,但五脏俱全,尤其客厅拉门外是方阳台,摆上一张座椅,向来是平秋偷懒小憩的好地方。后来,路洋常来小住,一张座椅变成两张。 和徐修远并肩坐在阳台外,路洋杂乱的心绪逐渐平静。他手捧水杯,内侧杯壁挂着红茶包。面前是夜色如水,他啜口茶,听徐修远先开口道:“中医说酒后不宜饮茶。” “啊,是吗?”路洋悻悻,“我不太清楚,也不太关注这个。” “你不像那麽不细心的人。我之前在冰箱旁边的纸盒里看到很多便利贴,字迹不像平秋哥,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他有时候不吃饭,我习惯给他留言,算是提醒他吧。” “我记得他以前念书的时候也很马虎。当时他初中,我小学,我哥也念初中,学校隔得很近,就在对面,所以早起上学都是我哥载我,他骑车,我们三个一道去学校,”徐修远回忆道,“那时候,我哥每次都要绕远路,过街上一家早餐摊,买他家做的糯米烧麦。平秋哥很喜欢,我哥经常会多买一份给他。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是他在家从来不吃早饭,因为在学校交过伙食费,他就饿着肚子撑到中午,能省一笔钱。” 路洋有些惊讶:“他家里——” 徐修远点头道:“不太好。你应该知道他是单亲,家里只有他妈妈——老实说,你们看起来完全不一样。” “什麽意思?” “可能是我认识他太久了,平秋——其实我不习惯喊他哥。” 路洋微微一笑,示意他继续。 徐修远接着道:“他很内敛,脾气太温柔,可能是从小在单亲家庭长大的原因吧,他习惯迁就别人。但是你不一样,你给我的感觉很开朗,胆子很大,和他以前的生活应该完全不同?”
“不错啊,你很会看人。算你全部说对吧,我爸过去做这个。”路洋抬手做军礼。 “军人?” “对,我妈做老师,很配吧?”路洋说,“我是独生子,从小到大家里情况都不错,就是爸妈管得很严。我小时候我爸就常骂我,我妈比我爸更狠,那麽粗的藤条啊,她直接往我大腿抽,就挑最嫩的肉抽。我最叛逆应该是中学那会儿,成天逃课、逃训练。不瞒你说,我当时特别想当歌手,还报名参加那种唱歌节目的海选,结果海选当天,被我爸给拎回去了,那晚我们家抽烂了两个藤条——反正他们总觉得我做什麽都不对,两个老古板。” “你是本地人?”徐修远问。 “不是,邻市的,退队之后我本来在省队,觉得怪没意思的,就跑这儿来了——我外婆本市人。” “你父母不拦你?” “拦啊,老催我回家,”或许是酒精的作用让路洋难得坦诚,说着,他苦笑一声,“哪儿回得去啊。” “因为平秋?” “……” 路洋的默然显然是最直接的答案。徐修远不动声色地调整坐姿,左膝微微高抬:“说起来,我总觉得我哥和你有些地方很相像。他也很叛逆,小时候招猫打狗,书不认真念,长大了还把我妈气得进医院,我爸都要和他断绝关系。” 路洋眼神闪烁:“他和平秋的事?” 徐修远点头:“我妈住院,我爸气得拽着我哥跪在我妈床边,拿扫帚柄把我哥抽得背都挺不起来。我妈骂他、求他,差不多什麽招都用遍了,我哥还是不松口。” “他们当时感情很好。” “可能吧,但还是分开了。” “我听平秋说,他们分手是因为你哥主动断了联系,算是没有明说。” “表面上是这样。” “什麽意思?” “我问过我哥,既然能为了他和爸妈吵成那样,又为什麽那麽简单就分手,甚至还是他主动,”徐修远说,“我哥没什麽多的解释,只是说他给不了平秋想要的,还不如就这样放手,长痛不如短痛。” “平秋想要的?”路洋犹豫片刻,诚心问道,“我不太懂。” “我想可能是种安全感。他单亲家庭,性格腼腆,其实脾气很犟,我猜平秋当时应该很在意我爸妈的看法,他大概很需要长辈的承认和支持吧。” 路洋目光下移,钉在楼底一盏昏暗的路灯。 徐修远接着说:“毕竟,没人想一辈子都偷偷摸摸吧。” 当晚,路洋留宿,徐修远识趣地抱了毛毯在客厅沙发搭窝,腿边支一盏小功率风扇,对倚在墙边满脸愧色的路洋道过晚安,又请他帮忙将客厅大灯拉灭。 路洋依言灭灯,却在黑暗中站立许久。手机屏幕那阵微弱的亮光幽幽映着他的双眼,他在两行备注“父母”的电话号码下徘徊半天,将将按下又立刻后悔。烦恼再多,索性丢去一边,船到桥头自然直,眼下他该先洗一个澡,冲净身上浓重的烟酒味。 平秋住处留有三两件路洋的换洗衣服,但都是长袖长裤,路洋就在卧室里翻了件平秋的短t穿。他跨进浴室,雾气弥漫,衣服搭在墙边挂钩,再左右翻找,从抽屉里翻出平秋之前藏起的那条花色内裤。 正对洗手台的方向,路洋总算留心,发现原本并排放有他和平秋两只洗漱杯的木架上易了主,他的灰色牙刷杯被收进抽屉,取而代之的是只崭新的纯白色的洗漱杯。他心里古怪,用一根手指将其中一只洗漱杯轻轻推远,再将另一只往另一边尽头挪动。 冷不防房门被敲响,徐修远挤进门来,道声“不好意思”,又弯腰从右边倒数第二格抽屉里取出一瓶新洗发乳。他十足的细心,还为路洋拆掉包装,挤出两泵空气再递给他:“旧的那瓶刚用完,我忘记了。你洗澡吧,小心水,地上很滑。” 路洋有些莫名的躁意,但对徐修远的体贴周到却挑不出错。他道过谢,徐修远就要将门合上,却被情急喊停。 对上路洋仍然有些涣散的双眼,徐修远鼻音短促地一笑,打断他未完的话:“很晚了,你洗完澡早点休息。” 言毕,他将浴室门合拢,门外把手往上一旋,还贴心地替路洋锁上了门。 翌日,平秋早起,朦胧间望见房里那面纱窗,窗帘没有拉紧,中间的缝隙透出窗外透亮的天色。他试图翻一翻身,发觉腰间沉重,原来是从后横来一条胳膊将他腰腹牢牢圈紧。 “修远,你松松手,我有点难受。”清晨倦怠,平秋意识模糊,自然将同床共寝的对方当作徐修远,直至翻身对上睡眼惺忪的路洋,他猛吃一惊,重复的请求卡在嘴边难上难下,而惊恐得头皮阵阵发麻。 可他的迟钝却被路洋当作晨起的犯懒,他还蹭低了身体,将脑袋越往平秋胸口靠。路洋声音含糊:“还早呢,再睡会儿。你刚才说什麽,我没听清楚。” 平秋口舌打结:“我说,天都亮了。” “我怎麽听见你说你难受啊。”路洋懒懒道,眼下姿势方便他用嘴唇挑开平秋胸前的衣扣,在他胸口似有若无地啄。 “我说你抱我太紧了,难受,”平秋有意转移话题,音量压得很低,“你昨晚怎麽睡我这了,被修远看到多不好。” “他不在房里。” “啊,他晚上没有睡地铺?那他睡在哪儿?” “客厅。” 这回平秋算是彻底醒了。他一推路洋肩膀,翻身拉起散在两头肩膀的睡衣衣领,转过身来,不仅头发和衣着乱糟糟,连脸上的表情都乱得人心烦。他说:“客厅没有空调,那麽热的天,他睡外面怎麽吃得消。你为什麽不劝他?” 路洋翻身而起:“是他自己主动出去,我没逼他。” “他出去,你不会留他吗?”平秋气恼。 “他自己要去,我怎麽留?”路洋也气,“难道我还要说你留下来,睡在下面,我和你平秋哥睡上面,我们都不介意,你就更不用觉得难为情。这是不是你觉得我该说的?” 平秋被他一通话挤得哑口无言,细想他确实有他的理由,但让徐修远在闷热的客厅将就一夜也绝非出自他本心,假如当时平秋有些意识,明知路洋要留宿,他甚至会主动让出房间,自己去睡客厅。 任由路洋靠坐在床头满脸不忿,平秋径直出卧房,果不其然见徐修远躺在客厅,以胳膊挡眼,睡得一身热汗。沙发垫的是普通格子布艺,大概是担心会被汗沾湿,徐修远还在身下多铺两件外套做间隔,反而自己更闷汗。 平秋蹲在沙发边轻轻晃一晃他的肩膀,小声喊他醒醒。徐修远半梦半醒,夏夜的闷热叫他翻来覆去大半夜都没法入睡,直到天蒙蒙亮才勉强闭一闭眼,这下被吵醒,他放下胳膊,人中汗湿,额前还有一块圆形的红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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