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问了呢,你打算怎麽回答?” 这问题倒是把平秋考住了。他思索良久,后知后觉自己尽管常在隐瞒,生怕他人察觉异常而追问,但实际上他根本没有想过应对的方法,就这样战战兢兢地恐惧着劫难来临,每天都像过着末日前最后一天,却迟迟不愿思考应对的方法。 想着,他非常羞愧地,深深地低下头:“我没有想过。” “你这是典型的鸵鸟心态,面对压力选择回避,明明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被揭穿,但是在那些还没有被揭穿的时间里,你选择自怨自艾,认为自己即使反抗也不会成功,反而好像是期待着那天到来,死也死得干脆,”徐修远用汤匙慢慢敲着碗壁,“和你以前是不是很像?所以我说你这几年根本就没有任何长进。” 平秋翻不出反驳的话,只能任凭徐修远将他那些隐秘的、可耻的侥幸心理一把掀在阳光底下。一边感到痛苦,一边又为徐修远踩中他心底的痛楚而感到病态的畅意,就连平秋自身都无法理清这种矛盾的心情。 他放下汤匙,打断徐修远慢悠悠的话音,直视他的双眼,抱怨道:“所以你就在床头贴了那张东西?” 其实是前两天贴上的,徐修远借用平秋平常拿来给学生修订试卷的小胶带,绘着橙色的小花,他撕了两小截,把那张便利贴粘在平秋床头。平秋没有提过,徐修远也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发现,但他绝不会主动去问。 “你看到了?”徐修远明知故问,“不是我想教你,我只是顺着你高三那时候写给自己的忠告,再和你说一遍。” “你觉得我脾气很讨你厌吗?”平秋很敏感,“我知道我脾气不好,反应又慢,可是这种,这种也不是我想改就能改的啊,哪有那麽容易。” “嗯,看得出来很难改,毕竟从你高三写这张便利贴到现在,也有几年了吧,确实没什麽变化。” 平秋皱眉:“你在挖苦我吗?” 徐修远深思:“不算吧,我只是在笑你。” “这很好笑吗?” “不好笑吗?” “……你是不是要和我吵架?” “我可没这麽说。” “你说你讨厌我的性格,还想笑我,这不是吵架吗?” “我没有说我不喜欢,只是从第三者角度来评价你的性格,那是我得出的结论,但不是我自己的结论,”徐修远说,“和我在一起,你可以收起你所有敏感的念头,更不用想以后用这个借口来和我谈任何我不想听的主题,我提前告诉你,我不喜欢,也不会听,那对我没有用。” 平秋努力理解他话里的弯弯绕绕:“你这是在未雨绸缪,给我打预防针吗?” “可以这麽理解。换句话说,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是平秋,不管好的坏的,身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只要是平秋的,那都是我的。谁都拿不走,谁也抢不走,就算是你自己都不行,我只要你完完整整的,然后全都是我的。” “听起来怪怪的,”平秋不想承认自己心底的雀跃,口不择言道,“我不是玩具,怎麽让你说的,我好像只能做一个没有思想的物品,被揣在你的口袋里,随便你带着。” “不好吗?”徐修远说,“我那麽爱你,友情、爱情、亲情我都可以给你,像你这麽容易满足的人,拥有一个我,不就拥有你需要的全部了?” “说得好可怕。”平秋佯装不满地嘟囔,背地里却把手指按在桌沿一跳一跳,好像在兴奋地战栗。他不敢握汤匙,怕被徐修远发现。 “你不喜欢吗?”徐修远笑起来,压低声音,好像在对他说着悄悄话,“我就很喜欢。” 原本没有任何期待,因此在收到彭悦口信,表示她那位本科师兄很愿意看一看平秋简历这好消息时,平秋惊讶之余满是感激。他递交简历,后来又和这位李师兄线上聊过一次,也和他们补习机构的人事部了解过情况,对方很友好,或许也是看在彭悦的面子上,提出希望平秋到时尽快过去一趟,他们当面详谈。 平秋没有想过事情会发展得这麽顺利,虽说手上还在四处投放简历,但他迷信地认为这无疑是一个好兆头,不觉有些昏昏然。尤其这天下午还收到电话,对方要他签收一份包裹,到手一看,居然是徐修远的录取通知书。 短短一天,喜事一桩接着一桩。 徐修远背着电脑进家门,站在玄关,听见厨房里有平秋跑调的歌声。他唱的是首吴语童谣,徐修远常在一些阿婆阿公嘴里听过,于是笑他口味老派,好像还有点迟钝的可爱。 见他终于到家,平秋顾不得胸前还系着围裙,连忙跑去客厅,跪在茶几边,从角落里小心翼翼地拖出那份没有拆封的包裹。 他双手推给徐修远,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期待:“你拆。” “我不是和你说,你签收以后就可以直接帮我拆了?” “这是你的通知书啊,那麽难得,肯定要你自己来拆了,”平秋话没说完,就见徐修远暴力撕扯包裹,他连忙阻拦,急道,“轻轻的,轻轻的!” 徐修远每动一下,平秋比他更紧张,再三地提醒轻一点,不要用蛮力,会把东西撕坏的。他揪着眉头,脖子微微朝前伸,脖子里还有两滴汗珠,跟着他喉结上下滚动的频率而徐徐滑落。 将他的神情尽数看在眼里,徐修远蓦然想起当年平秋收到录取通知书时,他反而非常平静,照常为当时正在念初中的徐修远预习下学期的功课。 课刚讲完,徐瑞阳回来了,大汗淋漓地闯进门,徐修远甚至听到他把自行车随意甩在门口的动静。接着他被赶出房间,徐瑞阳的力气大得可怕,徐修远不想走,被他掰着胳膊直接推出门。徐修远只来得及看一眼平秋的背影,视线随即就被一扇房门阻挡。 他用力地敲门,叫着徐瑞阳,让他把门打开。他说他的课本落下了,还有他的水笔和直尺,通通落在了平秋的桌上。 但无论徐修远把门敲得多麽响亮,屋里始终没有一句回应。 渐渐的,他不再敲了,而顺着门板坐下来,望着正对面的平秋家的家门。门大敞着,徐瑞阳因为上高中而荒废许久的自行车就丢在那里,后座夹着平秋的牛仔外套。他前不久才见过,平秋穿着它,和徐瑞阳穿梭在绿色的田野里,身影时隐时现,后来又不见了。 徐修远看不见平秋,于是也脱了鞋子,赤着脚往下跑。风声和他喘成一道线,好像在背后拉扯着他的衣角,不肯让他再往前跑了似的。但是徐修远没有停下——他在摇晃的草堆里看到被徐瑞阳压在身下的平秋,他们交叠着身体,徐瑞阳将脑袋埋在平秋颈窝,而平秋抱着他的脖子,哭得簌簌的,却紧紧缠着徐瑞阳,不肯叫他离开。 在那之前,徐修远听过邻里之间许多的闲话,无非是说平家的孩子最后一搏没搏上,好大学的苗子,一次就跌进泥里,多乖的男孩,偏偏运气不济,自己断了前程。 夜里有雨,平秋睡前替徐修远将明早要换的t恤折好,放在床头。见抽屉半开着,里面摆着徐修远的录取通知书,他忍不住将抽屉再拉开一些,悄悄碰了碰封面金灿灿的学校名称,好一会儿才舍得把抽屉合上。 回头见徐修远,他说:“我之前就想问你,你的录取通知书,怎麽会寄到我这里来的?如果我没有记错,这个地址是高考报名那时候填上的吧,难道你能未卜先知,知道你会在我这里拿到通知书吗?” “你才知道?我不仅未卜先知,我还会算命。” 明知他是胡说八道,但平秋喜欢看他满脸神气地跑火车,于是笑着配合他:“你会算什麽?” “姻缘。” “你会算姻缘?” “拿你做个例子,来吧,到我这来。” 徐修远跨坐在床尾,平秋也跟着膝行上床,被他捉着左手看掌纹。徐修远用手指尖慢慢滑过每一道纹路,平秋痒得心颤颤,想要缩回,又让他攥着不肯放。 “姻缘线很多,看来平施主,你桃花不少。” “乱说。”平秋笑道。 “错乱的线太多,说明都是烂桃花,还都是有害的,劝你及时损止,回头是岸。” “现在回头吗?”平秋故作认真,“可以考虑。” “我说的是以前,现在呢……”徐修远专注看相,指尖顺着平秋掌心那道印记最深的纹路,由头滑到尾。如同羽毛搔掌心,平秋顿时麻了身体,几乎是倒下来,倚在徐修远身侧。 “一道走到底,不错乱,不分叉,看来是天赐良缘,天生一对,”徐修远的嘴唇微微上翘,“你是遇到贵人了。” 平秋听他明里暗里地表示自己就是那份“天赐良缘”,笑时还有些狡猾的孩子气,一时间啼笑皆非,只觉得他好可爱,于是双手环住他颈项,嘴唇凑近,眼睛也闭上,想吻一吻他可爱的“贵人”。 只是嘴唇刚刚触碰,手机铃声骤响。 平秋顿时惊醒,松开徐修远,心里多少有些求欢不成的羞涩,于是卷着被子躺下。隐隐听到徐修远的声音,谈的内容却听不清。等了一会儿,仍不见他挂断,平秋又拥着被子坐起身,却发现徐修远脸色不佳,面上毫无笑意。 刹那间,平秋的心一沉。 不安的一夜过去,平秋心头惴惴,总有恶感。而这阵不祥的预兆,在他看到徐修远沉默地收拾背包时,哐当一声,猛砸下来。 平秋笔挺挺地立在房门口,望着徐修远迅速地整理行李,而后弯腰四处张望,似乎在思考是否有东西落下。最后,他拎起背包,走过平秋身前,将放在客厅茶几的备用钥匙放进口袋,回头冲平秋说:“如果回来,我应该会坐凌晨的车。你可能不会在家,钥匙我拿着。” “你妈妈,伤得严重吗?”尽管心里别扭,但毕竟是徐修远的妈妈,平秋不希望他因为年轻叛逆而终生遗憾。
“不知道。”昨晚的电话里,徐瑞阳只说是一次车祸,但徐向楠当时还在手术室,大概率伤得不轻。 “没关系的,你先回家看看,不要太担心,自己路上注意安全,”平秋走上前,替他拍了拍胸前衣服的折痕,“落地了,记得给我一个电话……如果不方便,发短信,或者给我响两声,我就知道了。不要太着急,一定会没事的。” “我知道。不早了,你还要上班,”徐修远看眼时间,低头亲了亲平秋,“我走了。” 擦肩而过时,平秋下意识抓了抓徐修远的衣领。他想问你什麽时候回来,后面的安排呢,北京呢,约定作数吗,或者,你会不会像你哥哥那样一去不回呢。 他自私地希望徐修远这时可以留得再久一些,至少给他一个承诺,好让他在之后的时间里不用等得太寂寞、太心惊胆战。但是徐修远始终没有回头,他急匆匆地离开,背影消失在门后。 平秋慢慢坐上沙发,愣愣地出神,似乎仍然没有从一夜间的变故里抽出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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