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修远给父亲方海昌的备注是全名,平秋看着他的讯息一条接着一条地跃到主屏上来:一条质问徐修远究竟在做什麽,让他赶紧回电话;一条是说他哥徐瑞阳这回是铁了心地要离婚,连曹严华都和他一个鼻孔出气,离婚协议拍在桌子上,他妈气得快发疯;还有一条是说孩子的问题。 但是锁屏很快黑下去,浴室跟着也有动静,平秋没再细看,装作路过,却魂不守舍的,还用擦脸的毛巾在流理台前来回地擦拭。 徐修远笑他晨起糊涂,一边将手机揣进衣兜,一边取下门口衣架上的外套。平秋习惯为他扭衣扣,因为心神恍惚,衣扣漏扣一个,一排全乱了。他急忙道歉,手忙脚乱地重扣,反被徐修远握住手,问他怎麽了。 可能没睡好吧,平秋这麽说。 过后两天,平秋时刻注意着徐修远的情绪,如果他露出少许烦躁,他都会跟着心惊肉跳,生怕是徐修远家里又因为徐瑞阳而闹得鸡飞狗跳。 意外的是,徐修远并没有显露任何异常的情绪。他照旧上课念书,偶尔参加学校活动,一得闲就往平秋这儿跑。 久而久之,平秋自然地安慰自己,那或许就是徐瑞阳一次小打小闹,他青春期的时候就这样,总爱闹些乌龙来彰显存在感,想来这回也不例外。 到了十一月八号,平清泓生日当天,平秋照旧在每年的固定时间为她转去一笔小钱,不过这回的数目要比以往都稍大一些。 那一整天平秋都握着手机,寸步不离身,可是直到过了夜里十二点,手机仍旧静悄悄的。他平躺在床上,不知道怎麽,很想笑一笑自己。可是笑完了,又觉得怪疲倦的,于是侧过身,睡了一个说不上多好的觉。 十一月平稳结束,十二月如约而至。 这时候,北京已经下过一场雪。听徐修远描述他们学校的雪景,平秋憧憬极了,隔天就让徐修远领着进校参观,各处兜兜转转,平秋被拉着照了许多张相,张张他都笑得两眼弯弯。 当天也在平秋心心念念的学校食堂吃了中饭。平秋趴在二楼阳台朝下望,手一伸,都能接到屋檐落下的雪,楼下还有追逐着打雪仗的男女学生,叫他恍惚间仿佛回到大学时代。 夜里和徐修远的同学朋友结伴去附近吃饭,平秋主动牵住徐修远,和他并肩走在人群的最后,交握的两手前后摇摆,两人越走越慢。 平秋常常祈祷,希望徐修远能够永远过着这样无忧无虑的生活。 十二月下旬的一天,平秋正在上班。突然有同事闯进门来,告诉他外边有人找。他茫茫然地出门去,却在大厅的休息沙发前见到一位他完全陌生的女士。 对方起身,笑眯眯地望着他,主动伸手道:“平秋?” “对,我是平秋。您是?” “我姓曹,曹严华。”
第二十六章 有些话没法在大厅详谈,平秋约了曹严华在隔壁的饮品店碰面。工作时间,店里客流一般,平秋挑的是靠窗的双人位,他边向侍应生点单,边望着曹严华站在门外一辆黑色轿车旁弯腰交谈。 对于这位徐瑞阳的太太——或者说前妻,平秋没有任何了解。她和徐瑞阳的婚姻远在徐瑞阳和平秋分手之后三四年,平秋最多只在他们结婚当天,徐修远表示祝贺的朋友圈里见过她的名字,但也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今天头一回碰面,平秋心想,是位锋芒锐利的女性。 交谈不过片刻,曹严华转身朝饮品店走来。但轿车后座的车窗却没有跟着升上去,窗边坐着人,仔细一看,是个抹着淡妆的中年妇人,还有她怀里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婴儿。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曹严华今天穿的是高跟鞋,鞋跟敲击地板的声响短促而清脆。接着她将手袋丢在桌面,露出的右手上,无名指戴着颗铂金钻戒。 发现平秋在看窗外的轿车,曹严华跟着望去,笑道:“那是我妈,她抱的是我女儿。我们今天下午的飞机出国,现在还剩这一点时间,我正发愁没事做,就想来看看你。” 他们哪来的交情,居然轮到曹严华主动说要相见。她显然话里有话,抛出疑点和问题,仿佛是故意说给平秋听,好趁机观察他脸上可能会出现的惊慌失措。 当然,她的预估并没有出错。尽管表面仍然装作平静,但平秋心里已然掀起骇浪。他借喝水掩盖心情的起伏,却发现曹严华的目光始终凝在自己脸上。 “平秋——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太熟悉了,我以前有段时间几乎天天都能听见,就是没有见过真人,”曹严华打量他,像在打量商场冷冻柜里的一块新鲜牛肉,“不错啊,比我想象的清秀多了,怪不得徐瑞阳会喜欢,徐修远也喜欢。” 不知她是有意还是无意,平秋总觉得她说话有些阴阳怪气,也不知道她究竟想要做什麽。为此,他决定先发制人:“你今天找我是有什麽事吗?” “没事啊,”曹严华答得干脆,“就是好奇,想来看看你,看看传闻里的“平秋”到底哪方神圣。” “我们没有渊源。” “怎麽没有?你和我丈夫,现在应该说是前夫,你们那些事,我可知道得一清二楚。难道你忘了,需要我给你复盘一下?不就是你们俩偷偷谈恋爱,被他妈抓奸,他妈逼他结婚,就找了我——这些你都忘了?” 平秋却误以为她是在兴师问罪,解释道:“我和徐瑞阳是以前的事,我和他已经分手很多年,之后也没有联系过,我没有介入过你们的婚姻……” “停,”曹严华将手一举,笑他草木皆兵,“我可没说我也是来抓奸的。你们这几年有没有藕断丝连,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先不说我和他现在已经离婚了,我们都是自由人,就算你们是在我和他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有过出轨行为,那也和我无关,他裤裆里的东西不归我管。” “……” “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早知道他是同性恋,你们俩的事当初闹得沸沸扬扬,你不会以为我挑他和我结婚的时候,一点功课都不做吧?” “既然这样,”平秋犹疑,“我想知道,你来找我的理由是什麽?” “没有理由。” “难道真的只是好奇吗?这是不是很不符合常理?照你前面的意思,你和徐瑞阳的婚姻并不圆满,你不在乎他的过去,但你又说你来找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不太懂,我们其实是第一回 见面,对吧?” “是第一回 ,但你硬要我给个理由的话,”曹严华沉吟,“就算是为了徐修远吧。” “徐修远?”平秋惊愕。 “没错啊,徐修远,你们的事我都知道。但是我不能理解,他十八岁,初生牛犊不怕虎嘛,所以什麽都敢做,胆子大到能把天给捅个窟窿,可是你呢?”曹严华似笑非笑地盯着平秋,“你和徐瑞阳那段关系人尽皆知,我想不通,你就那麽喜欢他们姓徐的男人?徐瑞阳不够,分手了,就找更年轻的徐修远?这样,你要是愿意,不如帮我解个惑,到底为什麽?我太好奇了。” “我和修远,我和他的关系,”平秋有些结巴,对方的目的未知,这让他充满应激的防备,“我们的关系……” “你不承认?”曹严华一口打断,“那在他学校门口牵手的不是你们?在这儿偷偷租房同居的不是你们?还是你想说,你和他只是一块儿睡个觉,那种床上做情人,下了床就当兄弟的——单纯关系?就像你当年和徐瑞阳那样?” 曹严华说话语速很快,而且丝毫不留情面。同时她身体习惯性地前倾,这叫平秋几乎在她的逼视及逼问下冒出热汗。他微微低头,望着自己那双攥紧的手,问道:“你是怎麽知道的?是有人告诉你的吗?” “这很重要吗?”曹严华倏忽放松紧绷的肩背,上身往后靠,还闲适地抿了口热饮,“你叫的?味道还行,就是稍微有点甜了……你可以放松,不用那麽紧张,我不会吃人的。”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那麽担心?那你可以放心了,你们俩的事没有人告诉我,”曹严华又抿一口,“是我自己看到的。” 预计今天下午的航班,曹严华携母带女提早一天抵达首都。和半生不熟的朋友碰过面、送过礼,又处理完某些棘手的手续,她疲倦不堪。回酒店的途中路过某所高校,倏忽间想起同城的徐修远,顾念着这或许是这辈子能相见的最后一面,曹严华有意去看看他。 虽说她和徐向楠夫妇是火星对地球,相看两厌,但徐瑞阳算是她的盟友,还有一个徐修远,曹严华更把他视作和自己关系还不错的小弟弟。大概是因为她认为他是徐家唯一一个正常人,总想他生在徐家,好比一头羊羔掉进狼窝,因此也愿意顺手照顾他,临行前和他碰一面,送些小礼也算是仁至义尽。 只是曹严华没想到,她才驱车赶到徐修远学校门口,甚至连车门都没有推开,居然就望见几通电话都打不通的徐修远,正牵着人从校门口走过。 北方的冬天,气温常挂在零度以下,徐修远却只穿着挺括的毛呢大衣,鼻头冻得微微发红,浑身唯一的御寒装饰只有一顶毛线帽。他还戴着眼镜,镜脚掩在帽檐下,顺便遮住耳朵尖。而他身边那人穿的则是厚重的长款棉衣,脖间卷着围巾,围巾一角挂在肩头,一路晃晃悠悠的,走几步又掉了,盖在他们交握的双手。为此,徐修远特地停下步来,将散开的围巾给对方重新围拢——事情到这里都非常正常,别说徐修远现在已经成年,在念大学,哪怕他这时候是初中生或高中生,曹严华也从不认为两性间的关系非得要用早晚来做间隔。但问题的前提是,这是两性间,即异性间的关系,而不是两个男人。 撞破徐修远背着徐向楠偷偷谈同性爱这个秘密时,曹严华有些惊诧,但更多的是种报复的畅快。她甚至幸灾乐祸,还想拍了照片传给徐向楠尽情地奚落,让她看看她以为乖巧的小儿子其实是最叛逆的那个,兄长的惨象在前,他明知家里人不可能同意他谈同性爱,但他还是谈了,还谈得光明正大,校园里牵着伴侣到处走。晚上和同学朋友一块儿吃饭,前头是男女成双,唯独他拉着个男人走在后头大摇大摆,吃饭时,也如寻常的体贴男友照顾女伴,不是替他添水,就是帮忙夹菜,饭桌上和乐融融,年轻人们说笑随意,哪里有半点不适或排斥,摆明他已经当众出柜,只有他可怜的父母亲人还蒙在鼓里。 不过很快,曹严华那个尚未出世的恶作剧即被宣告失败——她看到徐修远的那位男伴匆匆跑出门,急得连棉衣都没有穿,他两手捂在衣袋边,低着头在地上四处张望,似乎是在找东西。几秒钟后,徐修远跟着出门,高声喊他回来,然后将手里的钥匙炫耀似的一晃。男友急松口气,无奈地笑笑,像只被冻僵的鸭子似的摇摆着往回走,接着把双手往徐修远怀里一塞,两人贴着说会儿话,又挽着胳膊进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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