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秋收了线,又将面前的水龙头旋开,掬了捧水泼在脸上。翻飞的神志因此稍稍清醒,他庆幸自己没有在电话里问一句“你们是几人来”,听何孝先的意思,大概只有他一个,或许还会加一个平秋不怎麽熟悉的原酆。 对着镜子冷静少许,平秋擦净脸出去,却发现程子农已经盖着毛毯在沙发睡着。程子农睡相很端正,就算睡在沙发都要保持仰躺。平秋早前就看他精神不太好,眼眶底下晕满青黑,估计是这段时间有些压力,睡得不大好。 不欲吵醒程子农,平秋做事都小心翼翼。他趁这时间洗过澡,出浴室前担心遇上程子农已经醒来的意外,又将毛衣和长裤都穿得整整齐齐。头发还在往下滴水,他坐在床边用毛巾擦拭,低头一看,是裤脚太长,盖住了半个脚面,于是又弯下腰去将裤脚往上卷了两卷。 头发用毛巾擦总是擦不干的,平秋就找了处离空调最近的位置坐下。暖气对着脑袋直吹,他看一会儿猫哈生活馆的员工工作群,发现许妙灵已经把席幼文拖进来,四个女孩子聊天很有劲头,几秒钟的时间就能刷新许多条。其中陈小艺最活泼,键盘敲得飞快,还时不时传两张店里猫猫撒欢狂奔的照片,她还在底下哈哈大笑。 平秋跟上一条:不工作吗? 工作群里顿时安静,只留陈小艺没来得及收住的一串“哈哈哈”和他前后排着。 过了三分钟,陈小艺发张哭脸,解释她们只是在群里闹着玩,工作还是有好好做的,一点都没有懈怠,还装乖巧地问平秋打算什麽时候回来,今天晚上可以来检查。 而当平秋说他有事耽搁,今天不准备回去时,陈小艺足足停顿了五分钟才回:那多可惜啊。 平秋都能想象她在对面手舞足蹈的样子,他忍俊不禁,在群里发了个红包,说她们工作辛苦,晚饭时间,买些爱吃的。 陈小艺率先回复一连串可怜的表情,在群里大方示爱。底下是许妙灵三个人的跟队感谢,个个嘴上抹蜜,把平秋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哄得平秋直笑,连陈小艺得寸进尺的下一句都没有追究,只说:你要是好奇程子农,你自己去问,不要来问我,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陈小艺:接触接触就有了嘛。 平秋:你再这麽说,今天你那份晚饭钱就还给我吧。 陈小艺火速改口:啊!老板请的晚饭真好吃! 古灵精怪的。 平秋笑笑,刚放下手机,就听客厅有声音。他悄声走近,发现是程子农无意丢在桌面的手机在振动。本来平秋不打算代接他的电话,但看备注是“白某某经纪”,担心是他公司里的要紧事,平秋犹豫一会儿,还是接起了。 对面那人一听声音不对,还疑惑问这是不是程子农手机。等平秋解释前因后果,对方爽朗一笑,说没有大事,不过是程子农先前试镜,在试镜那里丢了本笔记本,大概翻翻,是他做的一些关于演戏的笔记,估计蛮重要的,他正好顺路,于是给程子农送回来。平秋替程子农感谢他帮忙,一听他已经在酒店等着,连忙请他再等一等,自己立刻下楼来取。 程子农还在沙发睡得正熟,平秋代他跑一趟,下电梯才意识到自己只穿一件毛衣实在有些单薄,头发也还湿漉漉的,风迎面一吹,冻得平秋忍不住打抖。 快步跑去酒店大厅,平秋在休息区张望,没有发现电话里的那位白经纪。他扫视一周,终于在另一侧发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竟然是何孝先。 何孝先也发现他,原本还装酷,敷衍一位并不相识的同行搭讪,这下把笑一摆,手一挥,招呼平秋赶快过来。他以为平秋是提早下楼来等他。 谁知平秋小跑过来,问的却是:“白经纪?” 白经纪话被打断,看他一眼,反问:“你是那个,和程子农一个房间……” “对对对,”平秋忙接道,“是我。您把东西给我吧,我转交给他。” “嗳,好,还好他这笔记本上写了名字呢,你看,是不是‘程子农’?要不是我走之前看一眼,他这笔记本早给人收拾掉了。你和他一个房间,是朋友啊?你不是艺人吧,没见过你。” “我不是,我和他是朋友。” “哦,你陪他来试镜啊?关系不错的嘛。” 平秋几乎在一边何孝先的洞察下冒出冷汗来,心里有些愁怨这位白经纪怎麽这样话多。敷衍过了,白经纪也不再多问,倒是走之前又是朝何孝先笑脸以对的,好似和他很亲昵似的。可何孝先仍然是一副油盐不进的神情,等他走了,还冲他背影翻记白眼。 “你认识他?”何孝先问平秋,“那个谁谁谁,又是谁?你和他住一个房间?你们在交往吗?什麽时候的事,你怎麽都不告诉我。” “什麽和什麽,你不要乱猜。”平秋撇清。 这时平秋已经发现站在几步外的原酆和徐修远。他们站在靠边的走道,原酆面朝这边,对上平秋的视线,还礼貌地冲他点一点头。平秋恍然,朝他露出个笑来,又忍不住去看他身边的徐修远。 徐修远正低头踩着一张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白色纸片,他嘴唇微动,似乎在和原酆说话。也不知道原酆回答些什麽,他笑了笑,半边脸被酒店的暖黄色灯光一照,有种朦胧的柔和的英俊。 细心发现他已经换下之前在摄影展上搭配的正装,换成简单的厚大衣,平秋想着他好像是从来不怕冷的,以前在北京,过冬的那几个月,他也总是穿得很单薄,偏偏每回手心都比平秋热得多,平秋就总爱被他牵着。 思绪纷乱,平秋还没彻底接受这次徐修远居然跟着过来的事实,已经被何孝先挽着胳膊走在前面。何孝先说来真是财大气粗的,居然直接上前台定了酒店顶层套房,一定就是一天一夜,还不许平秋回他原来房间去住,要休息就上顶层,他出钱让平秋睡得舒服。 被何孝先拉着上电梯,平秋站在他背后,等待两三秒,原酆露面,然后是徐修远。平秋在看到徐修远的瞬间低下头,尤其在看到他往电梯里头走,大衣的衣角似乎擦过自己的胳膊,平秋心跳加速,心里更是焦躁,于是往前迈半步,和何孝先并肩。 “你说实话吧,”电梯匀速上行,何孝先好像看不懂情形似的,身体往边上一靠,张口就问,“你房里怎麽会有人?” “都说是朋友了。”平秋有些脸热。 “什麽朋友能和你一个房间睡觉的,你不要骗我。” “真的,我不骗你,”平秋赶忙转移话题,“你和那个白经纪是怎麽认识的?” “我不认识他,他认识我。我哥开公司,养闲人的,我办摄影展,他帮我宣传,还放了我的照片,所以今天才有那麽多人来看,”何孝先倒是很坦然,“不然我的摄影展都没有人看啦。” “你哥哥认识很多演艺圈的人吗?” “他哥哥办的就是娱乐公司。”原酆插话。 平秋刚想回头,电梯抵达,他一句“是吗”卡在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他们直接去的顶层,套房里有面大落地窗,平秋习惯性走近眺望夜景,稍一收神,又在镜面的反射下看到徐修远。 来不及生出一丝半点的念头,何孝先已经从衣兜里掏出两盒扑克牌,招呼平秋快过来。接着他将扑克往桌上一撒,直接盘腿坐在桌边,手法生疏地整理起扑克牌,满脸的兴致勃勃。 平秋这才明白何孝先所谓的“来找他玩”究竟是什麽意思,居然当真不是借口。 对此,原酆的解释是:“他没怎麽玩过扑克,上回和徐修远玩过一次,输得很惨,一直想着练熟了扳回来。” 平秋心口一跳,面上勉强装作平静:“我也不太会玩。” “他好厉害啊,”何孝先很羡慕似的,努嘴示意他说的是对面落座的徐修远,“他还要和我赌钱,我输了他好几千块呢。” 一张方形的长茶几,何孝先和原酆坐在一个对角的两边,而平秋坐在原酆对面,左手边的位置便自然而然地留给了徐修远。平秋没有扭头,只用余光看着徐修远落座后,将手臂随意搭在桌面。 他心不在焉地应着:“你们还赌了钱吗?我没有很多钱的,那麽大的筹码,我玩不了。” “可以不赌钱吗?”何孝先问。 “不赌钱有什麽好玩的?”徐修远忽然说道。他的声音较之以前好似变得更加低沉了,还笑了笑,说何孝先是玩不起:“不赌大的,那就筹码放小,一两块,可以吧?” 何孝先和原酆都是富人口袋,他这样一问,显然是针对平秋。 许久不见平秋反应,何孝先转转眼珠,眼神在泰然自若的徐修远脸上停一停,又看一眼身边默不作声的平秋,催促道:“行不行?” 平秋总算点点头:“好吧。” 扑克牌玩法众多,何孝先不大会玩,徐修远又把家乡的玩法琢磨得熟透,秉着公平的说法,规则的制定权自然送去平秋和原酆手里。原酆又把机会谦让给平秋。 平秋虽然会玩扑克,但水平一般。他记着以前和陈小艺他们玩扑克的规则,勉强解释一通,徐修远和原酆快速领悟,唯独何孝先还在磕磕绊绊地吃规则,看得徐修远笑了一声。平秋望着他在手心随意翻转的一张红桃K,暗地里稍稍提了口气。 果不其然,何孝先还是惨败。 他大叫一声,泄愤似的将牌一推,仔细看一眼自己目前欠的赌债,个十百千——又有小一千。他扑去原酆身上看他的牌,再看结余,竟然是正数,不过赢得不多,大头还是在徐修远手里。还想去看平秋,平秋自动亮牌,不过负债不多,小几十块而已。 何孝先见状很生气,总觉得徐修远是故意的,质问道;“你故意的,就是让我输最多,是不是?” 徐修远放下牌:“愿赌服输,拿钱吧。” 气愤归气愤,既然是输家,何孝先也输得起,只是对徐修远的稳操胜券很不服气。
正好酒店侍者来送餐,见他们四人都窝在大厅的茶几前还有些诧异,问点的餐放哪儿,何孝先说就放这儿。 平秋记得他们刚吃过晚饭,一问才知道这是宵夜。他们打会儿扑克的工夫,竟然已经是夜里十点钟。他终于想起还有一个程子农睡在房里,忙要下楼去。被何孝先一拦,他道:“有个弟弟在我房间休息,我先去看看他,如果没有情况,我再上来。” “就是你那个朋友?”何孝先问。 “是他,”平秋拿起放在一边的笔记本,细心抚平封面皱起的页脚,“他也住在这家酒店,我还要还他东西。” “你一定来?” “知道了。” 平秋匆匆出门,关门前似乎听到何孝先在说话,不过他没有细听,很快下到十层。 程子农果然已经醒了。 平秋进门就感到房里冷得像冰窖,不由自主地发个抖,猜测是房里空调出了问题。而程子农好似感觉不到任何寒意,只是默然不语地坐在原位,对面电视机正在播放一档生活类综艺,节目里主持人和嘉宾笑得前仰后合,更衬得他面无表情,背影萧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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