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门响,他迅速回头,站起身来:“你回来了。” “不好意思,我之前接到……” “没关系。” 平秋一愣,就见程子农笑了笑:“不管什麽理由都没关系,我没有生你的气。” 接着他绕过沙发走来,自知再继续留下,恐怕会招平秋厌烦,于是说他该回去了。 擦肩而过时,平秋挡了一挡,把手里的笔记本递给他:“是你的吧?” “是。怎麽在你这儿?” “你落在试镜的地方了,有个叫白经纪的帮你送回来的,你当时还在睡觉,我顺便帮你拿了。” “谢谢。”程子农专注望着平秋的眼睛。 “不用谢。”平秋应下,低头躲开程子农的注视。 临走前,程子农还提醒平秋记得关上窗户。他之前看平秋不在,替他开了房里的窗户透风。平秋不知道为什麽他愿意忍着冬天刺骨的寒意,就为了给房间通一通风。或许也是知道的,但平秋不愿意明说,也不希望程子农坦白。 送走程子农,平秋关上门,面前是空荡荡的房间,他总算有机会可以松一口气。 分手的旧情人重逢多数都是什麽场景?或许是他当初在餐厅意外偶遇路洋,又或许是像他当年在家楼下和徐瑞阳再会,总之,千千万万的假设,没有一种会是他眼下再见徐修远的情形。好像又回到从前,平秋能够明确地感到徐修远在戏弄他。 待在房里冷静的时间足够久了,何孝先连发几条消息催促他尽快上来。平秋去浴室洗了把脸,擦擦脸颊的水珠,这回记得带上外套,接着开门出去。 却没想到会在房间门口看见徐修远。 平秋顿在原地,不知道徐修远在这儿站了有多久。他为什麽会下来?是何孝先要他来催吗?那麽他有没有看到程子农离开?好像无所事事的,平秋将手里的外套攥了又攥,只好将外套慢慢地穿上身,心说如果穿好外套,徐修远仍然不作声,那就当做他只是故意下到十层来欣赏风景。 可他连一只袖子都没有套完全,徐修远开了口:“说会儿话吧。” 他们沿着走廊,一路走去酒店两栋楼间连接的玻璃走道。透过玻璃,窗外的夜景仿佛变了形,还被按上了一层蓝绿色罩子,闪着不同寻常的斑斓的色彩。 平秋等了很久,徐修远始终没有开口。在长久的等待下失去耐心,最后,还是平秋先道:“念书怎麽样,还顺利吗?” 徐修远发出声笑来:“你想问我这个?” “……你身体怎麽样?我的意思是,冬天很冷,你穿得那麽少,很容易感冒的。” “你关心我吗?” “我只是觉得你可以多穿一点。” “是吗?” 平秋被他不冷不热的态度刺得遍体生寒,原来多少的幻想都被击得粉碎。他茫茫然想起分开那天,徐修远那几句恶言又重新翻上心头,他嘴里涩涩的,心里叹息他们这时再重逢,看来实在不是一件好事。 “从你房间出来那个人,就是你说的朋友?”徐修远问。 “是他,”平秋一愣,“你看到了?” “正好碰上。” “哦。” “我见过他,以前接你下班,我看到你和他走在一起。” “是吗,”平秋不知道该说些什麽,干巴巴道,“你记性挺不错的。” “是不错,所以到现在都把以前的事记得清清楚楚,想忘也忘不掉,几乎每天都会想起一回。” “……”平秋被讽刺得无话可说。他以为自己总能忍耐徐修远这样的冷嘲热讽,但实际上他无法接受,可惜他们之间并没有所谓的误会与隔阂,导致平秋就算想要解释,都没处寻找可供开口的借口。 好半天,他缓和道:“修远,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我们现在不是都生活得不错吗?如果你愿意,我们还是可以当朋友,如果你不喜欢,等到明天,我们也不会再见面了吧。就这样,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徐修远重复一遍,脸上似笑非笑。 “修远……” “那些事你能过去,我过不去,”徐修远笑意稍敛,“我早就说过了,平秋,我们在一起,先说分开的一定是你。你看,被我说中了。你算算,你骗过我多少次,又凭什麽觉得我会放过你?” 作者有话说: 好久没有求海星了,稍稍讨一下(
第三十五章 江南的冬天冷如刺骨,入夜更是寒意嚣张。平秋望着窗外的夜色出神,脚下是密密的车流,绚烂的霓虹灯连着不断闪烁的车灯,齐齐映着满天细密的雨丝,整座城市像被一片昏暗的橙红所笼罩,因而显得格外光怪陆离。平秋一直望着风景,望得忘记说话,于是气氛凝滞,他和徐修远好似都在这一时间的寂静中寻找到一种足够安慰自身的平衡。 半晌,平秋涩然道:“过去那麽久了,你真的恨我吗?现在也恨我?” 话一说完,他像是担心徐修远会立即回答似的,快速收起尾音。但因为收得太快,动作太生疏,音调怪异上扬的同时,平秋还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古怪的单音节。他很羞耻,本能地不愿在这时候向徐修远流露出任何一丝丑态,因此又装模作样地抬手按在喉咙,轻咳两声,想以此消散那声鼻音带来的窘迫。 但很显然,徐修远并不在意。因为他根本没有应答,这让平秋怀疑他究竟有没有留心在听,或是早已经魂飞天外。 心下斟酌着,平秋又一次开口,不过音量比前一次轻了许多:“我想我们这样其实是没有必要的。事情总是开头的时候最难,但是一旦往下走了,那点困难也不过那样,对不对?” 话音稍一停顿,在之后的等待中,平秋意识到徐修远依然没有开口的打算,接着说:“以前的事,毕竟已经过去了,如果你还是不能释怀,想要我为你做一些补偿,只要我做得到,我都会尽量去办。但我们之间的矛盾,其实你和我都应该很清楚。在这两年,这种矛盾只会越拉越大,我们早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了,你是明白的,对不对?” “……”徐修远始终望着玻璃窗外飘落的雨丝。细雨茫茫,有些晃眼,好似夹着细细的盐粒。原来又是一场雨夹雪。 “当年的事,发生得太快了。我也没有机会再见你一面,和你把话彻底说清楚,这的确是我不对。我听孙祺说,你那时候因为意外,进了医院。现在呢,有没有留下什麽后遗症?”平秋不由自主地看了看徐修远的肩膀,“碰到下雨天会痛吗?” 徐修远站得一动不动,听闻微微低头,对上平秋的目光。他不来回应平秋的关心,仿佛平秋的在意是自作多情,更与他先前自以为果决的“分手论”南辕北辙。 平秋在他的眼神里领悟到这一点,顿时后悔不迭,急忙转移话题:“这两年,我用以前攒的存款在市里开了一家宠物店,开始不熟悉,现在经营得也不错。店里招了三个店员,都是女孩子……哦,现在是四个了。她们做事都很细心,人也很可爱,我觉得这样的生活挺适合我。” 说到这儿,平秋换了口气:“但是在你看来,你可能会认为这样的生活很无趣,很普通吧。这就是我们的不同了,你想往上走,你意气风发,野心勃勃,和我不一样的。在你的世界里,你可以找到更适合你的朋友,更值得你青睐的……但是我不适合。” 几次丢话题,徐修远都像听不见似的不作答。平秋碰壁多了,讨不到好,于是手足无措,真不知道该怎麽办,只好跟着沉默下来。 终于,徐修远有了声响:“窗开了。” 平秋开始没有反应,直到被突如其来的夹着雨丝的冷风用力刮过脸颊,他急忙一抬胳膊,胡乱去关窗,却被动作更快的徐修远抢先一步。混乱间,他们双手碰在一块儿,平秋浑身像是触了电,本能往后一缩,躲开了。 把他的躲闪看在眼里,徐修远不动声色,总算愿意为他先前的冷漠做了总结:“你就想和我说这些?现在说完了?” “我想和你好好谈,”平秋道,“是你一直不说话。” “因为你说的每一个字,我一点都不想听。” “那你也可以告诉我。” “难道我还没有说明白?”掌心满是水渍,徐修远浑不在意地甩甩手,“你从来没有把我说的话当一回事,我以前请你求你,每一句话到现在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但是你呢,在决定用我来搪塞你良心的时候,你有想起过吗?你有想到你以前答应我的话吗?有吗?” “我是……” “你没有,”徐修远立即打断,他似乎不准备让平秋在这时发表一些无关紧要的反驳,“不然你不会在那天那麽简单就和我说分手。当着我妈的面甩掉我,让你有种表了忠心的安全感,是吗?你是不是想让她夸你一句,夸你很识时务,很懂得怎麽让她儿子痛苦得像被挖心掏肺?” “你误解了,”平秋辩解得苍白,“我没有那个意思。” “确定吗?你不用说,接下来你要说的话,我随便一猜就知道。你会说你从小就因为徐瑞阳,受过我妈很多照顾,你感激她,你佩服她,甚至想讨好她,”徐修远紧盯着平秋,忽然上前走近一步,几乎让鞋尖抵住平秋的双脚,“但你计划落空了。多可惜啊,我妈不会因为你那麽轻易投诚就来夸奖你,她只会觉得你可恨。你以为这个世界上会夸奖你的人有多少?以前到现在,到底有几个?要我告诉你吗?是你自己不清楚,需要别人来提醒,还是说你心里都明白,只是在那时候为了甩掉我,自己给自己找的借口。” “你别说了。”平秋被他咄咄逼人的气势吓得接连后退,极力忍着两排牙齿的颤抖,倔强地认为这只是因为先前那场突然的风雨太冷。 “为什麽不说?不把话说明白,你愿意面对吗?你既然都能把我牺牲掉,就为了在别人面前表现你的不在意和无所谓,现在又为什麽怕我把话说明白?还是在你看来,欺骗自己比欺骗别人的代价大得多?” “徐修远!”平秋受不住了,大声叫停。徐修远的步步紧逼让他像是被扔去了悬崖边,他不想掉下去,于是伸手拽住徐修远的手腕,用力地扣着。他深深地呼吸,目光和徐修远的双眼死死交缠,他期望在徐修远眼底看到任何一丝不满或痛苦,但奇怪的是那儿黑黢黢的,他看不到任何一丝情绪起伏。 “你害怕什麽?”徐修远这麽问。 “我没有怕。” “是吗?” “……我真的不知道为什麽我们要这麽说话,”平秋忍不住道,“你真的有那麽恨我吗?已经两年多了,该结束的都结束了,难道一定要停留在原地不肯走才算真心吗?我诚心和你道歉,想和你和解,但是在你看来都是我在做戏,是我想找一点心里安慰,是吗?” “难道不是?” “那你还想怎麽样,要我把话说得更明白?”平秋微微挺直脊背,“好啊,那我说给你听。和你在一起,我觉得压力很大,很多人,包括我自己,心里都清楚是我配不上你,我平庸无能,性格又软弱,只要是你说的话我都会信,我什麽都愿意听你的,但是这样的关系不会长久的。你慢慢会觉得我很无聊,很可恨,我的能力满足不了你的标准,这样的关系能长久吗,这种未来是你想要的吗?如果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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