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起在琴房,平秋忽然被他亲在嘴角,短暂的惊愕后那番应激反应,在华璋看来有些夸张,但同时也让他明白:原来平秋根本没有做好接纳他的准备。 虽然始终尊重平秋,但他的反应实在太过伤人,更和华璋以为的进度岔了节奏,因此他斟酌一番后又道:“可能是我对我们的关系预估出了错,我错误地接受了你的信号,如果你觉得不适应,我们可以重新考虑一下我们这段关系。当然,你有任何的看法,也都可以告诉我,这毕竟是我们双方的事,应该互相尊重。” 手指慢慢挠着膝盖,平秋听得明白,华璋这是在以他们交往这件事对他下最后通牒。 之前那个吻来得太突然,平秋当场没有防备,可现在一想,照常规流程,对两个关系暧昧却尚未戳破窗户纸的人来说,这样的肢体接触更是一种催化剂,平秋接受,即同意他们确定关系。 不如少年相恋时总爱做些套路化的仪式,成年人之间的相恋相伴通常更像是种沉默的交易,有时是取悦身体,有时是交换情意和利益。很显然,华璋是成年人,是一个成熟体贴还有一些浪漫的男人,他的社交触角碰到平秋,释放过信号,于是他向他接近。这没有错。错的是平秋,比如他明明是个完完整整的成年人,却好像总在肖想做一个幼稚天真的小孩。 思绪百转千回,平秋终于停下抓挠膝盖的手,回道:“不是你的问题,是我,我没有准备好。” “在你看来,我们这段关系适合发展到什麽程度?”华璋问。 “和你做朋友,我觉得很舒服。” “意思是你更倾向于我们的关系停留在朋友?”华璋很直接,“是我前面的态度让你误会了吗?我这段时间和你相处,我以为我们是在互相了解,和增进感情。你是认为我们一开始的走向就错了,还是这些天相处下来,你认为我们更适合做朋友?” “你很优秀,各方面条件都非常好,只是……” “只是不适合你?”华璋笑笑,“我能感受得到,你对我并不是没有感觉。我大胆猜测,希望你不要介意。晨晨说你前两段感情都不太顺利,现在会犹豫,是和这个有关?” “也许吧。” “和你一样,我也谈过两次恋爱。初恋是中学,我先是意识到性向,后来在学校社团组建的乐队里和对方遇见。毕竟是第一次恋爱,分手很惨烈,加上受到同学和老师多多少少的歧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也会自我怀疑。” “你走出来了?”平秋问。 “当然,”华璋点头,“大道理我想没有必要多说,所有人都明白,多说无益。包括我们现在的情况,如果你暂时不打算开始一段新的关系,你告诉我,我可以理解。” 平秋犹豫着:“我不想骗你,和你同处,我的确觉得很放松,很舒服,我也知道你愿意花时间和我相处,有你的目的。” “接下来呢?” “其实晨晨说错了,我一共谈过三次恋爱,不怕你笑话,结局都不太好。老实说,我觉得我可能不适合恋爱吧,对在这种关系里寻找自己位置的事,我很不擅长,所以每一次,都会闹得彼此不愉快。” “我不觉得你是那种不会处理关系的人。” “和你这一段,我不就没有处理好吗?”平秋自嘲,“说到底,应该是我向你道歉。” “你何必要给自己那麽大压力?”华璋说,“都是成年人了,如果合适就相处,不合适可以分开,你宁愿抱着这麽大的包袱去适应一个人,不如不要。就像你在商场挑衣服,从来都是衣服适合你,而不应该你来适合衣服。” “你不怪我?” “没这个必要吧,”华璋笑道,“不过我还是觉得我们应该把话说明白。你还有继续和我接触的打算吗?如果没有,到时我把时间适当地匀给其他人,这样不算背叛吧?” 平秋知道这是华璋在给他递台阶,他们都不愿意这段关系变得太尴尬,便也笑笑说:“当然了。如果你找到你喜欢也适合你的朋友,我一定会祝福你。” “可以,那我们就达成共识了?”华璋说,“尽力相处,暂不越线,这期间如果有意外情况,保持透明?” “你不介意吗?” “没什麽好介意的,恋人做不成,朋友总可以做吧。老话都说‘多个朋友多条出路’,我不嫌朋友多的。” “华璋,你人真的很好。”平秋真心诚意地夸道。 “停,这时候就别给我发好人卡了。” 平秋一愣,莞尔而笑。 下车时,华璋又喊住平秋:“跨年夜,你有空吗?如果暂时没有约会,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 “去哪儿呢?” “山上,和几个朋友。” “露营过夜吗?” “不过夜,应该就在露营地办个篝火吃个饭,”华璋说,“一般除夕春节在家过,像跨年夜这种时候我们都是和朋友一起。假如你觉得不自在,可以拒绝我,不勉强。” “我怕你的朋友会不自在。”平秋有些心动。 “他们都很好说话,其实他们带过来的有些人,我也不认识。大家聚在一起混个热闹而已,你来吗?” “好啊。” “那后天见?” “后天见。” 目送华璋驱车驶离,平秋摸摸头发,转身往店的方向走去。这会儿时间已经很晚,街边只有少数店铺还敞着大门亮着灯,包括猫哈生活馆也已经过了营业时间,平秋检查了两边的卷闸门,确定锁得好好的,才返身往家走。 正值冬天,天黑得早,天气又冷,平秋顾念店里四位女生家里都住得不算近,坐公交或骑车回家都要好一会儿,而且最近晚上大多没什麽来客,他干脆把打烊时间提到九点。备用钥匙交给许妙灵,她做事井井有条,人也稳重,平秋很放心。 在家洗漱完上床,平秋收到储缇微的视频邀请,两人就着今年春节的安排聊了一聊。 按储缇微的打算,她准备赶在春节前买票来平秋这里找他。除了武馆授课的工作,储缇微这两年也打过很多零工,赚的钱除了部分自用,其余的都用来还债。她平时不声不响,但心里傲气,答应徐瑞阳是每月还钱就一分不少,有时候甚至会比原定的数额还大上一些。这笔欠款的数目对徐瑞阳来说,可能都比不过他工作室的日流水,可对储缇微来说却很沉重。平秋理解她,欠钱的感觉不好受,早一点还清,人也早一点轻松。 平秋对储缇微春节想来投奔自己的提议表示非常欢迎,每回过年,他也不过是一个人在家吃饭,店员有家,朋友有伴,他更不会主动提出谁来陪伴,兜来转去,居然还是只有他和储缇微相伴过年。 听平秋提起那年除夕,储缇微自然而然地想起那年还和平秋是情侣关系的徐修远,但她懒得去问,平秋的感情与她无关,她对平秋的想法不过是希望这个朋友可以过得更高兴一点。她少有关系持久的亲朋,平秋对她来说是个可遇而不可求的朋友。 正说着话,储缇微习惯性地摸了摸头发。平秋发现她好像特别喜欢短发,上半年本来已经养到下巴,她嫌弃头发打理起来太麻烦,索性随便找了一家标价便宜的理发店一捣。平秋看到她传来的自拍,差点就要报警。 储缇微对发型外形这类的事情很少在意,向来主张舒适为主,加上她又清瘦,身高也拔尖,被误认为是男生也不是一次两次。上回刘晨晨不就以为储缇微是个男生,还旁敲侧击来问他是不是有了新男友。 想到刘晨晨,平秋忍俊不禁,对储缇微道:“我有一个朋友,她太可爱了,不小心看到我以前的诊断单,还以为是我最近的单子,吓得一直给我介绍朋友。” “你接受了?”储缇微问。 “算接受吗?她为了帮我,还特意去联系对方,她毕竟一番好意吧,我不能扫她的兴,”平秋说,“而且那个人挺好的,他学钢琴,现在在艺培中心做老师。” “你喜欢?” “不能说喜欢吧,觉得不排斥,就往下相处了。但是今天有点意外,我好像把事情搞砸了,虽然他说没关系,还邀我后天一起跨年,但我想应该很难再深交了吧。” “你开心吗?” “开心什麽?” “和那个人。” “开心啊,”平秋微微一笑,“当然开心了。” 然而开心才过一夜,隔天上午在店里见到精神不济的程子农,平秋那颗心又哐当一声砸了下来。 程子农敲门进来前,平秋正坐在隔间那张方桌前做手写记录。他先是给程子农倒杯热水,又调整隔间暖气,看程子农仍然面色很差劲,可问他哪里不舒服,程子农却沉默着不说话。平秋不多问,想到外间给他再取一件毛毯来,谁料却在手扶住门把的瞬间被程子农从后环过肩膀。 平秋下意识要挣,程子农却将下巴压在他发间,低声求道:“我想抱抱你,一会儿就行。” 他的语调实在太可怜,平秋不由得有些犹豫。但思绪在脑海里争执过,他还是选择解下程子农的胳膊,转身面向他,问道:“你怎麽了?身体不舒服吗?” “你是不是不会接受我?”程子农注视着平秋。 “到底怎麽了,为什麽这麽说?” “昨天我来找你,她们说你已经走了。” “我和一个朋友提前有约,四点半就不在店里。” “你接受他了?” “没有。” “你打算接受他?” “……” “你喜欢他吗?” 平秋已经明白程子农的来意:“本来我是想找时间和你好好谈谈的,既然你问了……你记不记得那天晚上,我和你说希望你能给我一点时间?现在我考虑好了,子农,我不能接受你。”
“为什麽?因为昨天那个人,还是上回在你家里的那个人?” “你说徐瑞阳?我和他只是朋友。” “昨天那个,你也说你们是朋友,”程子农眼底有血丝,“为什麽他们可以,我不行?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让你觉得不舒服?” “不是你的问题,”平秋叹口气道,“你对我来说,是朋友,是弟弟,是以前的学生……” “我已经不是你的学生!”程子农似乎很激动,“你不可以因为我曾经做过你的学生,你就永远把我当作孩子看待,更别说我们现在已经没了这层关系。是我哪里表现得太幼稚,才让你觉得我长不大?” “你理解错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然呢,你是怎麽想的?” “我知道你已经成年,有你自己的想法。但是,你的想法和我无关啊。我和你再遇见,招你在店里兼职,都是因为我们以前做过师生,是靠这一点情意。如果是我平常对你说的话,或者做的事让你产生了误解,我可以道歉。” 程子农肩膀一松,仿佛整个人都掉了下去。他低声说:“你知不知道我是什麽时候开始喜欢你的?是高二上学期。我偷拿过你的证件照,拿过你的衣服,我知道我很卑鄙,但在那个时候,我不敢向你表达。我第一次喜欢人,对象居然是老师,还是一个男老师,我不敢说,怕你拒绝,又怕你不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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