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平秋的看法,平秋的眼神在徐修远和徐瑞阳之间反复转换,原来还有些犹豫,但在看到一群正往徐瑞阳这儿跑来的小孩,他终于松口,被徐修远拉去他的房间。由此,平秋总算有了一个借口逃出那阵格格不入的羞耻,获得喘息的机会。 临走时,徐向楠还让方海昌给平秋包了一只厚厚的红包当压岁钱。平秋不肯要,方海昌直接把红包塞进他的外套口袋,笑呵呵地劝他不用觉得受之有愧。 揣着一口袋的压岁钱回家,平秋始终惴惴不安,一边想着该不该告诉平清泓,一边又怕天黑路长,那麽多的钱万一掉了一张,他到时就算要原样还钱都是还不起的,因此只能把两只手都塞在衣兜里,好随时捏着那袋鼓鼓的红包。 好在很快,他就不用再这样担惊受怕,徐修远不知道什麽时候跟着他跑了出来,安静地跟在他身后,直到把平秋安全送到家门,他又从口袋里掏出几颗龙眼放在平秋手心。 平秋那时候比他高大,低着头,从手心里捡出两颗模样最圆的龙眼,还给徐修远,和他说谢谢,又夸他作业做得很好,他检查过他的寒假作业和老师另外布置的几面奥赛题,甚至有些题目连平秋都看不懂。 正在担心徐修远独自回去会不会有危险,哪知徐修远居然直接在平秋家门口坐下。 徐修远穿得是徐向楠过年给他添置的新大衣,他不嫌脏,席地而坐,然后剥开那两颗龙眼,仰着脑袋递给平秋。平秋摇摇头,说给你的,我不吃,徐修远也没有强迫,转而喂进自己嘴里,跟着又从裤袋里摸出一堆零食。 都不知道他那麽浅的口袋,是怎麽藏了那麽多的东西。平秋贴着他坐下,一大一小就席地坐在家门口。平秋给徐修远剥龙眼,徐修远就给他拆西梅。 竹林后面响起鞭炮声,他们就跑去围墙边,仰着脑袋看烟火。砰砰啪啪的几声响,天上好像下起彩色的雨。平秋张嘴看得入神,忽然手被拽了拽,一低头,徐修远把最后一颗龙眼递到他的嘴边。 出神的时间足够久了,储缇微从时不时瞟一眼平秋,变作直直盯着他看,就连神经大条的陈小艺都发觉不对劲,调低电视音量,询问平秋这通电话是不是有要紧事。 “没有,没什麽,”平秋回过神来,将手机静音放在沙发,“吃饭吧,我都饿了。” “你再不过来,我都要把这桌子给吃了。”陈小艺没有在意,转而拉着平秋让他看电视里那个又唱又跳的男明星,指着说他主演的某部古装偶像剧最近正在热播,还问平秋和储缇微看没看过。 储缇微对男人不感兴趣,偶像剧之类更不在她的欣赏范围内,当然是没有的。而平秋,他对时下流行的电视剧不太了解,只是依稀觉得那男明星有些眼熟,对他姓名和他主演的电视剧却是没有一点印象。 好似被他俩游离在潮流之外的行径给惊着了,陈小艺一边嘬牛排骨,一边为桌上两人介绍电视里轮番上场的各种男女明星,又时不时换台看其他卫视频道的晚会,似乎只要露过脸的明星在她这儿都像老友似的熟稔。 手指尖沾着油腥,都是牛排骨的焦香味,陈小艺吮两口手指尖,口齿不清地夸平秋厨艺了得,一不留神,嘴快蹦出一句:“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在春晚上看到程子农哦。” 说完才后悔,她含着手指眨巴眼,呆了两秒,赶忙转移话题:“老板,你这个牛排骨怎麽煎的?特别好吃。” 平秋把自己面前那罐八宝饭换去储缇微那边,因为发现她总伸长筷子来夹,而后对陈小艺回道:“挺简单的,你想学吗?” “想啊,你教我?” “可以啊,只要你想学,”平秋又道,“你之前的话怎麽不说了?现在这位是谁啊,很漂亮。” 果不其然,陈小艺的注意力被吸引走,也不再计较自己刚才是否说话不当。 饭桌上有她叽里呱啦,平秋时而应和,实际有些心不在焉。当他又一次将筷子伸进被已经被挖空的白米饭,储缇微突然用筷子的另一头挡住他的手腕。平秋抬头,无声问她怎麽了,储缇微不说话,只是盯着平秋看,直看得平秋有点心虚,主动低下头去。
吃过饭,陈小艺帮忙收拾饭桌,平秋指挥她把碗筷都丢进水池,再让她把冰箱里的水果过水洗一遍装进瓷碗,接着就让她出去,剩下的事他来解决。 除夕赖他家,吃他做的饭,还不让洗碗,陈小艺不大好意思,在客厅如坐针毡。看身边储缇微却坐得老神在在,满脸坦然,她小声地问:“我在这里不帮忙,是不是不好啊?感觉不礼貌。” “不会。”储缇微摇头。 “不然我去帮帮他吧,擦个碗也好啊。”说着,陈小艺就要站起,却被储缇微喊停。 “别去,”储缇微说,“他喜欢忙,不会胡思乱想。” 对她的话一知半解,陈小艺犹豫片刻,还是坐回原位:“姐姐,你和我老板认识很久了哦?” “还好。” “难怪你很了解他的样子。” “很难猜吗?”储缇微仔细想想,自己摇头,“不难猜。” “……” 聊天的念头彻底打死,陈小艺缩着肩膀不说话了,一手一个橘子就往嘴里塞。电视里正播到主持人扯着嗓子说吉祥话,陈小艺嫌老一套,忽听一下碎碗的声响,还没反应,身边储缇微迅速起身,闪进厨房,她紧跟在后,进去就见平秋正蹲着捡碎瓷片。 “刚才手滑了,”平秋表情抱歉,“吵到你们了?” “碎碎平安,碎碎平安。”陈小艺念叨两声,问平秋把清理用的扫帚放在哪里。 平秋给她指明方向,还想弯下腰去捡碎片,就被储缇微攥着胳膊直接拉去客厅,再被按在沙发前,还被踢了一脚小腿。他揉揉被踢到的部位,抱怨一声:“痛啊。” “坐着别动。”储缇微命令他。 该听的话还是要听的,平秋乖乖坐定,抽两张纸巾裹着有些渗血的手指。万幸的是伤口划得很浅,没过一会儿,血已经凝住,陈小艺也处理完厨房地板的烂摊子,哎呦叫着倒进沙发,挨着平秋的左边胳膊,要看他受伤的手指。 “已经好了,”平秋把手指展给她看,“划了一下而已。” “你做事情认真一点嘛,别东想西想的。”往常都用来形容陈小艺的话,这回叫她拿来像模像样地教训平秋。 储缇微从行李箱里取出两袋牛肉干,一股脑都倒在茶几,听见陈小艺那句教育,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恰好电视里播到最新的小品节目,讲的是春运期间,交警和司机之间的故事。 前面的节目大多长而无趣,难得来一个小品,陈小艺被逗得直笑,末了又感叹:“还真没说错,这时间就是很容易发生交通事故吧,我本来打算租大巴回家,但是我爸爸不让,怕我一个人回家半路出事,不安全。” “是啊。”平秋应着。 “我听人说啊,”陈小艺咽一瓣橘子,“我家附近有个大伯,他就是过年做客,回家路上不小心撞着人了,撞得人家受重伤,还被查出来酒驾,赔了好大一笔钱,人也被拘留。现在走在路上都不安全,不是可能被抢钱,就是被车撞,飞来横祸这种事谁能说得准,说不定……” 话音未落,陈小艺靠了个空,她忙望向平秋的身影叫道,“老板,你去哪儿?” 平秋快步走去玄关,随手捞了挂在架子上的外套,他来不及多解释,只说:“我出去一趟,有些事要办。” “什麽事?”储缇微问。 “回来再说。” “围巾。” “哦。”平秋胡乱将围巾挽在臂弯,边整理衣服边开门,话没说两句便匆匆往下跑。 室外温度接近零下,平秋连大衣扣都没有系紧,先小跑去家楼下兜一圈,连黑漆漆的楼道都没有放过,但都一无所获。 他从衣袋里取出手机,手指尚有余温,敲击屏幕时打出些声响。后拨通号码放到耳边,嘟声阵阵,一会儿因为无人接听而自动挂断,消失的尾音在昏暗的冬夜更显得安静而漫长。 吐出口气,平秋往猫哈生活馆的方向跑去,同时再次拨通徐修远的电话,但和前一次一样,仍然无人接听。 店铺附近少有人影,平秋绕着整条街小跑而过,尤其是上回徐修远来时走过的路,他一路跑去地铁口,几乎把整条街都翻了个彻底,还是不见徐修远。 平秋静下心来回忆有徐修远出现过的任何地点——家里楼底、店铺附近、地铁站,还有巷子和广场。 他转身赶去跨年那天在楼梯窗口看到的巷子,找到那根电线杆,沿着弄堂一路走完,中间分叉的巷口也都进去看一眼。偶尔会撞着几个戴着耳罩和手套的小孩窝在角落里玩游戏,摔炮丢在地上,他们指着猝不及防受到惊吓的路人哈哈大笑,如果对方表情不对,他们就会掉头一溜烟地小跑。这里的弄堂是他们成长的地方,再熟悉不过,两步就跑了个没影,让平秋想拉住一个小孩问问有没有在这里见过一个面生的哥哥都没法。 在弄堂找不见人,平秋只好转路去广场。他坐上地铁,腿脚和手指都已经冻得僵硬。把手贴在脸边取个暖,又冻得他直打哆嗦。 正是吃年夜饭和看春晚的时间,地铁没有往常的客流量。平秋靠着一边的扶杆,再次拨通徐修远的电话。不出意料,又是无法接通。他转而给徐修远发短信,可手指悬在屏幕上空却怎麽也按不下,好似有千言万语,一到真要出口,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最后,平秋只敲下一句短短的疑问:你在哪儿? 下了地铁,迎面是冷风。他站定在原地,又取出手机,添上一句:能不能给我回一个电话? 后来,平秋找遍广场和周边的街道,依然没有找见任何徐修远可能来过这里的踪迹。 他渐渐感到筋疲力竭,于是在广场中央的那张长椅上落座。慢慢搓热两只冻得僵硬的手,平秋终于想起,在找人之前,他应当先确定任何有关徐修远的蛛丝马迹。 急忙翻出徐修远的账号,平秋点进他的朋友圈,没有发现任何信息,倒是看到他居然将以前所有的内容都删除一空。徐修远没有给人留下任何能够寻找到他的信息。 这一路连走带跑,平秋累得胸腔发闷,耳朵挨着冷风吹得久了,有些刺痛。他坐了片刻,起身时,前方有辆挂着五彩小灯的观光车呜哇叫着往这儿闯来。车头有工作人员向他示意后退,原来是平秋挡了他们的路。平秋听话倒退回长椅边,小火车和他擦肩而过,几对带着孩子的父母都是满脸笑容。直到他们的车尾巴都消失在广场坐标之后,平秋才起身,慢慢踱步走上回家的路。 走下台阶,地铁站近在眼前,可他却突然停下步来,心想:最后一次,如果他不在那里,那就不会再有别的可能,我也不会再找了,这是最后一次。 跟着,他大步迈进地铁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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