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决定回来,平秋不是没有想过租回原来的房子。地方虽然稍稍偏僻,但房租很合适,而且平秋自从大学毕业就在这边租房,一住就是几年,难免有感情,因此不愿再花时间去适应一处新的住址。 但或许是缘分吧,当他重新找回那位房东太太的联系方式,她说房子一周前才租出去,他来得不是时候。前面其实也有过租户租房,一对年轻小情侣,看着很体面,但等到期后她去收房,却被家里横七竖八的惨象气得险些要把那对租户告上法庭。末了,老太太反过来夸奖平秋的用心,房子租给他几年,没有任何问题不说,退房的时候都干净又整洁,新租的租户对他的布局也很满意,索性动都没动,直接拎包入住。 租回旧屋的美梦因此落空,平秋辗转几次,才重新找到一处条件还算不错的租房,也就是目前的住处。至于这套旧屋,由于工作地址改变,加上平秋有意不想记起回忆,倒是很久没有来过了。 穿过人行横道,拐过路口,沿着道路边铺满的细碎的红纸,平秋的步子渐渐慢了。前面住楼有人新婚,树上挂着几只红色粉色的氢气球,有一只不知道怎麽,飘到了后面住楼的树上,系绳缠在偏低的枝杈,远远望去,就像挂在徐修远的肩头。 平秋踱步走近,站定在徐修远面前。他知道徐修远看到了,虽然他看的是他的鞋尖,但平秋就是笃定他一定知道。 这个时候,楼上忽然爆发出一串笑声,明显是道孩子的声音,因为只有他们才会发出这麽尖利的堪称噪音的笑。 徐修远始终没有抬头,他双腿并紧,两手取暖似的塞在腿下,或许是这样的姿势让他很难把头仰得很高,就连脊背都微微往下塌着,单薄的大衣却不合意,反而向上耸起,因此冷风顺利地钻进他的后背,里面只有一件长袖打底衫,薄得好似根本就不存在。 寒冷或许会传染,平秋不禁感到牙酸,徐修远却仿佛丧失了分辨冷热的感知力,毫不在意的,甚至像个因为身量太小而蹬不到地的小孩似的晃起腿来。他摇晃得很慢,身体跟着左右摇摆,直到被平秋伸来的脚挡住小腿,他就不再动了。 好半晌,徐修远终于愿意抬头看一眼平秋。他们四目相对,深深望去彼此眼里,但仍旧没有人说话。蓦然间,徐修远露出一种类似于赧然的神情,冲平秋笑了笑,接着他站起身,拍拍沾着泥块的裤脚,扯平大衣,率先走在前面。 平秋则在一瞬的抗拒后,跟去他的身后。 随徐修远回到上次那家便捷宾馆,平秋有些恍然,说不清是懊悔自己半夜兜圈,居然忘记踩一踩这块地盘,还是诧异徐修远这两天就选在距离他这麽近的位置,却始终没有来看他,而自己也没有发现。 今夜坐在前台的不再是老阿公或他的小孙子,而是一个体格健壮的中年男人,捧着几块黄金糕在糊口,见有客来,还特意放下筷子,冲平秋和徐修远笑笑,道声新年好。 平秋再次踏进这座电梯,生锈的零件仍然在吱呀哀叫,他靠在角落,手扶着墙,像具雕塑似的动也不动。他的前面站着徐修远。他站得很挺,双手垂在裤边,平秋来不及细看他手背奇怪的凸起。电梯突然一响,抵达楼层。 但当一看到熟悉的房间号,平秋却突然有些不想进门。 他站在门口,看着徐修远默不作声地站去床边,连空调热气都没有打上就开始脱衣服,平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厌恶,针对的是徐修远自始至终的沉默作派。尤其徐修远的一切恶劣都是冲着他来的,这叫平秋登时感到一阵强烈的恨意。 他向来情绪平稳,这是头一次被气到浑身发抖,眼前万物也像被人用力摇撼似的疯狂晃动起来,叫平秋仿佛成了一只被吊着手脚的人偶,冲进门去,对上徐修远的眼睛,而后用尽全身力气,给了他一个耳光。 清脆的声响恍如一道惊雷击在平秋后颈,摇撼的万物于瞬间摆正。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惊愕,手掌犹在发麻,他好半天才能发出声来:“你什麽时候才能做一个真正的大人,不要总是让人担心?这很难吗,做大人很难吗?徐修远,我问你,这很难吗?” 徐修远的脸仍然偏在一边。他脱掉了外套和毛衣,剩下的只是一件薄到贴身的打底衫,而且袖子好像有些短了,一直吊过他的腕骨,露出被冻得发紫的手背,那里有两三个青肿的针孔。 被无形的手卡在喉咙,平秋好似呼吸不畅。他麻木地吐着恶言:“你在这里装给谁看,装可怜给谁?给我吗?别这麽假惺惺的,你不是讨厌我吗,不是恨我吗,那你现在在做什麽?一而再再而三地捉弄我会让你觉得很得意吗?还是说这又是你想出来折磨我的新招数?你说啊,为什麽不说话……你说啊。” 话毕,徐修远终于愿意转头看向平秋。 就在平秋以为他预备反击时,徐修远的脸突然压了下来。他两手捧在平秋颊边,嘴唇快而准地贴上,同时舌头长驱直入。 突如其来的蛮力让平秋有将近三五秒的时间无法呼吸。直到舌尖传来刺痛,没等平秋挣扎,徐修远又在下一秒放过他的舌头,转而咬上他的下嘴唇。 这不是亲吻,而更像一种泄愤的撕咬。平秋又惊又痛,用力推拒徐修远的胸口,待他终于松手便急忙后退,声音发抖地斥他一句混蛋。 平秋嘴唇有血迹,他用手背胡乱一抹,这下更是不敢靠近徐修远。 “我没什麽想说的。”徐修远嘴唇揉得发红,这时眼睫微微一眨,说话音调也沉下去,又弯腰在床尾捡起遥控器,调试空调温度。 做完,他捡起外套和毛衣,预备放到床头,跟着顺势在床沿坐下来,片刻后哑声道:“我看见他了,他就是你上次和我说的那个人?他对你好不好?我觉得不好,你又不爱他,走不到最后的。” “你怎麽知道,”平秋贴着墙,恶意问着,“你明明什麽都不知道。” “那你说,你会爱他吗?” “这和你无关。” “那就是不爱。” “我说了,这和你无关。” 好似被平秋的冷硬所打倒,徐修远直直注视着前方虚空的一点,低下头,用手指抹过眼睛,许久才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离你近一点。我不会去打扰你的,要说讨厌,恐怕是你更讨厌我。过年是好日子,我不会让你难受,你可以放心。” “……” “我也不想再逼迫你。我不知道你是从哪儿听说我在这,如果你不想看见我,可以当作我们没有见过面,我过两天就会走,只住这麽几天。” “过年应该回家,你为什麽不回去?” “我跟我妈说,工作忙。” “是吗?” “我去年暑假在家待了两个月,他们都嫌我累赘,说我还不如立马去工作。所以不要紧。” “是吗?” “反正就是过一次年,没什麽大不了,明年再回去不就好了。”
“……” “真的,”徐修远说着转过头来,甚至自我强调似的点了点头,“真的。” 眼泪滑进嘴唇,平秋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在哭。他粗暴地抹起眼泪,把泪痕在脸上抹了个乱七八糟,硬下心说:“随便你。你的事也和我没有关系,你想回家就回吧,不想回就不回,都是你的自由。” 说完,他拔腿就往门口走。手才一扶住门框,就听徐修远说:“你还没回答我,他对你好不好。” “我回答过,”平秋硬声道,“和你没有关系。” “但是我想知道。” “好,很好,我们志同道合,非常聊得来。他教钢琴,对学生很严厉,但也很宽容。他脾气很好,听说我对音乐一窍不通,还愿意耐心教我。我从小没有碰过任何乐器,别说口风琴,我都只是听过,”平秋猛地转过身,直直对向徐修远凝在他后背的目光。 他喉头一哽,停顿将近两秒钟才继续道:“你和我不一样,你有一个可以给你想要的任何东西的家庭,你父母需要你,你的同学朋友需要你,只要你想,你可以有很多不同的选择。那你为什麽要缠着我?捉弄我会让你觉得很快乐吗,还是说看我被你耍得团团转会让你很有成就感?我不想玩了,你听懂没有,我一点都不想玩!” 说话间,平秋视野朦胧,只依稀判断好像有道虚影在靠近。跟着他的肩膀被握住了,徐修远扣得他很紧,平秋被他搂抱得接近窒息,于是发疯挣扎起来,两手交替打在他颈间或脸边,但徐修远没有松手。 “松开!你别碰我!”平秋大声地哭叫着,“松开,松开!” 然而徐修远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把平秋抱得越发的紧。他一手环过平秋后肩,另一手则围在平秋后腰,上下的桎梏让平秋仿佛被彻底围困在他怀里。 平秋抗拒他的拥抱,不停地挣扎推搡,甚至用脚去踢去踹,铆足了劲地想要脱开徐修远的控制。但徐修远就像被钉在原地,他不说话,更不松手,任凭平秋以任何方式抗拒。 终于,等到平秋力气耗尽,他再没有能力挣扎,便放松了手脚,任凭徐修远把他紧搂,他们姿势古怪地相拥。 平秋固执地不肯靠近徐修远,于是往后仰着脑袋,喃喃着:“我是真的恨你。” “我知道。”徐修远说。 “你为什麽总是要给我惹麻烦?……你能不能别再耍我了?” “我没有耍你。” “和你在一起,我觉得很累,你知不知道?” “对不起。” “我不想见你,真的不想再看见你,你可不可以放过我?” “我想你好,你是知道的。” “但是你一直在害我,”平秋啜泣着,“你回去吧,修远,和你妈妈好好说说话,她很爱你,一定会原谅你的。现在时间还不晚,你是有机会的。回去吧,徐修远。” “别推开我,”徐修远将脸埋进平秋颈间,“求你。” “我不想你变成我这样,你懂不懂?” “我知道。” 徐修远知道什麽,徐修远什麽都知道。他知道平秋的心愿,知道平秋的在意,知道他口是心非,更知道他会在这时候悄悄抓住他的衣角,嘴里说的“快走”是求他别走。 平秋心口不一地需要着他,这种需要或许在他们彼此还小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可循之迹——比起喜欢或爱,平秋对徐瑞阳感情也许还有一些微妙的羡慕和嫉妒。他可能是嫉妒徐瑞阳有一双宠爱他的父母,可能是嫉妒徐瑞阳有一个能够陪伴他长大的兄弟姐妹。 甚至在发现徐修远远比依赖亲哥哥徐瑞阳更依赖自己的时候,这种感觉就像在别人的优势上打败别人,平秋心里会产生一丝难以形容的快意。他感激徐修远这一份独一无二并坚定不移的选择,以至于他更想加倍地奉还,乃至到了纵容溺爱这个弟弟的地步,因此从最开始他就没有过多地抗拒徐修远的接近,好像这是一种奖励,更像一种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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