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雀喘息不止,眉头紧皱。数秒后男人忽地从那种状态中脱出,握着枪的右手无力地垂下,转而又抬起来,就那么扶上自己的后颈。 “我已经看厌了你那副高贵的样子。”男人活动了两下颈椎,口吻戏谑地说,“现在这样倒是有点新奇感。” 男人在说谎。 戏弄眼前这个弱小生物并没给千秋带来意料之中的愉悦。 在身后的人看到他们的对峙前,千秋蓦地跨出一步,瞬时将银雀千辛万苦拉扯开的距离归零。男人的笑容冰冷,微微俯身再次揪住银雀的头发。面如纸色的Omega被他硬生生提起来,那双曾经让千秋魂牵梦萦的眼睛正因痛楚而紧闭。除了细碎的抽气声之外,银雀再说不出任何。 “我会让你好、好、活、着,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慢慢玩……” 这是银雀意识消失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接着他的腹部遭受到男人的重击,痛不过一瞬他便完全失去知觉。 千秋稳稳地接住他具瘫软的身体,身后止玉带着殷家的下属将将抵达,他一言不发地将银雀横抱起来,转身往他的车走去。 被血浸透的裙摆无法再飘动,和银雀的手一样无力地垂着,随着男人的步伐沉沉晃动。浓稠的血在往下滴,甘草的甜涩和血腥味融合,掺进冰冷的空气中。 男人步伐稳健地离开,只在身后留下一串斑驳的血迹。 —— “你……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在看见银雀的惨状时,丹龙无奈又怜悯地倒抽了口气。 他还在晚宴上和他要见的人躲在王宫的花园里谈天说地,突然之间被下人唤回来,说是千秋找他有十万火急的事。以他对男人的了解,对方很少开这种没品的玩笑,便火速赶了回来。 丹龙万万没想到,他会看到眼前这种惨状—— 大片的血已经把床榻上弄得一片狼藉,银雀穿着女人的衣服,显然已经没了知觉。那些血已将裙摆凝成硬块,浓重的血腥味几乎呛鼻,丹龙掀开裙摆看了看血肉模糊还带着焦黑痕迹的伤口:“我最多给他处理好伤势,想不留疤是不可能的……” 千秋坐在房间的一隅,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喂,你听到我说了吗,千秋……” “那就马上处理好。”男人低声咆哮道。 “……这不是你开枪打的吗……别冲我发火啊……” 丹龙一边说着,一边指挥下人将医药工具准备好。划开伤口,找出所有碎裂的弹片,缝合,上药,包扎……过程中意识全无的Omega仍旧被痛得眉头紧皱,时不时痉挛颤抖。 这实在不是丹龙的所长,做完这些他累得出了身汗。他将纱布裹上去,血立刻浸出红印,像是在跟他比速度:“处理枪伤而已,你就能搞定啊,何必特意把我叫回来……”
伴随着话语,他的目光随意地往千秋身上一瞥,瞬时觉察出了答案。 ——那个面对自己亲哥哥,都能往要害下手绝不留情的千秋,手正若有若无地抖着。 是因为愤怒太盛,还是因为其他,丹龙无从察知。 他脱下手套递给下人,转身走到千秋身边,安慰似的搭上他肩膀:“……没事吧?” 男人沉声呢喃了句什么。 “嗯……?”丹龙询问着俯身凑近,男人再说了一遍。 “……好想杀了他。” —— 看见他在夜色中离我而去的背影,带着伤仍然狼狈后退的模样。 我好想杀了他。 将尸体埋在西院他亲手种的山茶花之下,或者请匠人来替我把他做成一具永不褪色的雕像,就放在我的床沿。 我宁愿杀了他,也不想放他走。 那是种强烈的、让我克制不住颤抖的欲望。 他永远是我的。 —— 意识在漫无边际的混沌中飘摇着,不知过了多久才回归于这具躯壳。 唤醒他的是脚踝上钻心蚀骨的痛。 他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怎料动作才起始就起一阵铁链的哐当声。 Omega倏地睁开眼,预料之中的光亮并没出现在视野中。他看到的是一片黑暗。 ——他看不见了?是千秋剜掉了他另一只眼睛?他是不是再也看不见了? 不安宛若洪水猛兽,银雀平稳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他想摸摸左眼是不是已经变成了一处和右边一样的空洞,但手并没能如愿地动起来。 他完全被拘束了。 项圈上系着不知有多长、听声音该是相当粗实的铁链,双手反剪在身后被皮绳牢牢捆住,一点活动的空隙也没有给他留下。 “……千秋?殷千秋?!”干枯的声音从他喉咙里出来,打破了周围的安静,但并无人回应。失去了视觉、失去了行动能力之后,自己的声音听上去都分外陌生,足以加剧他的恐慌。 他用肩膀顶着床榻,借力从床上跪着起身。他感觉自己像条下水道里的蛆虫,还有些可笑。 这不算银雀人生中最悲惨的时刻,至少千秋不会杀了他,这点他很清楚。 于是在恐慌过后,他坐在床沿试着用右腿踩了踩地面。冰冷的触感让他稍稍冷静了些,他便开始仔细感受自己现在的状态。 他的左眼已经还在,虽然如何转动眼珠也看不见任何光亮,但感觉依然存在。没人比他更清楚失去眼球之后的感觉。被击中的脚踝连同整只左脚都在痛,但会痛就说明不算太坏,总比无知无觉要好得多。 他吃力地挪动至床头,用肩膀抵住墙面尝试站起来,拖着无法受力的左腿慢慢行走。这过程里疼痛变得更猛烈,他咬着下唇,背后很快被汗浸湿。不过走出两米的距离,铁链便猛地绷紧,项圈勒住他的喉管差点让他往后摔过去。 真不愧是殷千秋。 不管是谁,在这样的拘束下都应该无法逃脱了吧。 他又抵着墙面缓缓后退,折返至床榻边,喘着粗气坐下。 腿上的痛疼在不断消耗他的体力,至于他昏睡了多久,又多久没有进食,他已经丝毫感觉不到了。胃好像不存在了般,并没有任何饥饿感,他只觉得口渴,喉咙像在燃烧似的口渴。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房门在轻微的响声后被人推开,有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接着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声,以及不知什么东西在走动间碰撞的轻微声响。 人类有多么依赖视觉,只有在失去之后才能完全体会。 有人走到他面前来了,但他知道一定不是千秋——千秋根本没有脚步声,联想一下那间训练室和他们殷家的传统,不难想象成因。 陌生的男声道:“二少爷说您醒来的话,先进食。” 他能闻到饭菜的味道,大概是鸡汤之类的东西。往常这些东西大约能勾起他的食欲,可现在,银雀什么感觉都没有。他甚至不觉得那是吃的,只是尝试在告诉他的脑子,这是食物的味道。 有人将汤匙递到了他嘴边,温热的汤水接触到他的唇。 银雀猛地抬起右腿,凭着感觉踹中男人的小腿:“滚。” 温度适宜的汤洒了一地,甚至沾湿了他的左脚。陌生男人并没发表任何言论,而是继续尝试将别的东西送到银雀嘴边。 结果还是一样的。 “太太,如果您不配合的话,二少爷说我们可以动用武力。”男人话音未落,便有人抓住了他的脚、他的腿,还有人在他背后捏住了他的脸颊,强迫他张开嘴。 食物被一勺一勺灌进他的嘴里,有人负责喂,有人负责控制他的下巴完成咀嚼的动作。 呜咽声自他喉咙里涌出,在吃下去几口后,银雀忽地猛烈前倾,腰腹贴着膝盖,开始呕吐:“呕……咳、咳咳……” 咽喉被胃酸灼烧得难受,眼泪不受控地濡湿了眼。 确实如千秋所说,对他而言这样活着才更绝望。 “哈……”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银雀长长地吐息,说,“叫殷千秋来,我有话跟他说。”
第40章 瞄准镜里候鸟无知无觉地停在树梢上,用尖利的喙正整理着自己背后的羽毛。 大约每只鸟都极其爱护自己的翅膀,还以它为荣。只是再有力的翅膀、再漂亮的羽毛,在真正的危险面前仍然不敌一击,既无法躲过猎人们的枪,也无法挣脱锁链飞出囚牢。 男人举着长管的猎枪,站在庭院中眯起左眼,右眼透过瞄准镜死死地盯着那只候鸟。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在两次呼吸后终于扣下。 “嘭!” 枪响惊扰了周围树上的好些鸟儿,一时间灰蓝的天空里十数只鸟展翅乱飞,散下不少羽毛。 而被他瞄准的那只,比他想象得要敏锐,在子弹打穿它的头骨前已然仓皇飞走。 千秋放下猎枪,往旁边桌子上随手一扔。 他从没和银雀比过枪法,在成家时他的自我认知是一个不会吸烟、不会用枪,只是拳脚功夫过关的保镖兼随侍而已,自然不会有机会和自己的主人比枪。 只是他隐约觉得,如果是银雀,这一枪必定不会空。 替补上来伺候千秋的女佣适时递上毛巾,他随意地擦了擦手,看向旁边成年人勉强能环抱住的大树——止玉被挂在树下。 粗实的麻绳将她的两只手牢牢绑住,另一头则系在树枝上。止玉双手被迫高举,脚尖绷直时能勉强触上地面;为了减轻手腕的压力,她不得不持续绷直双腿借力。 可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从银雀试图离开被抓回来后,她就一直被挂在树下,水米未进。 女Alpha平时打扮得非常干练简单,虽然从不上妆,相貌却算得上上乘。然而现在,她嘴唇干燥开裂还沾着凝结的血痂,双眼半阖着,整张脸苍白骇人,说她随时会这么咽气都不夸张。 “想起来了吗,太太手里的餐叉到底是什么时候拿到的。”千秋低声问着,站定她面前,“我以为你知道殷家的规矩,知道该向谁忠诚,没想到你也有这么昏头的时候。” “……”止玉张开嘴,却无力出声。 “你还是不如你哥哥,”男人说,“可惜他命不长。” 听见这句话,止玉猛地睁开眼,嘴唇张得更大,干裂结痂的部分被再次扯开渗出血来。她气若游丝道:“是……是止玉无能,没察觉到……太太藏了……东西……” “你确实无能。” 男人的话还没说完,有下人匆忙地走过来,在他身后报告:“二少爷,老爷让您立刻去北院见他。” “知道了。”千秋头也没回地说着,目光仍留在止玉的脸上——他忽地记得那天回家时所看见的场面,银雀在替他爱的山茶浇水,止玉守在他身边,发髻上还别着一朵亦真亦假的金盏花,“……这次一根小指,下次就是你的命。” “多、多谢二少爷……开恩……” 旁边负责盯着止玉的佣人在听见这句话后,立刻会意地上来替她解开麻绳。她根本没有力气站着,麻绳一松开她便腿软倒地;但她是否能走动并不重要,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架起她,将她直接拖往旁边的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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