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去时,亨利一言不发,一双眼睛空洞地朝向我身后。 那是阿力提乌斯尸体所在的地方。 - 阿力提乌斯的死对达维利来说不值一提,在这之前,阿力提乌斯不过是他一条好用的走狗。 他甚至以阿力提乌斯为榜样,鼓励背叛我的人们闯进贡兴,杀掉穷途末路的旧日君王。 但其实他不鼓励,我们也支撑不住了。 贡兴是一座庞大的,华丽而空旷的宫殿,在这里,我们的食物早早消耗殆尽。 我们本就是达维利掌中的老鼠,死亡才是唯一的归途,和哪种死法无关。 达维利围城的第三十八天,索菲亚找到我。 她说,她哥哥给她递了密信。克雷洛叫她尽可能长久地坚持下去。当达维利攻城时,她必须躲在花园的角落。会有一支军队找到她,带她回家。 索菲亚说,她要将活下去的希望让给我。 我大笑着说,如果我还要救亨利呢。 索菲亚眼中出现痛苦的神色,但她还是说:“只要陛下活着。” 她的神情很坚定,我不明白,怎么会有人爱得这么卑微,为了一个不爱她的人成为奴隶。 我掐着索菲亚的脸庞说:“你自己出去吧。” 索菲亚跌坐在地上,不停地乞求我。 我看着她匍匐在我脚下,困惑更深。 她不停地哭,直到我都烦了。 我拉起索菲亚,将她随意甩在椅子上,告诉她真相。 她的兄长克雷洛七世恨我入骨,怎么可能救我。我说:“你猜,你哥哥有没有想到你会把机会让给我,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那支来救她的军队,一定接到了这样一个命令—— 杀了雷欧·侃基基。 索菲亚眼里的神采消失了。 但没多久,她又上前来祈求我。 她说,攻城之日,请我把军队的指挥权交给她,她会抵挡住达维利的军队,直到我逃出托楚奇。 我叫腓力把她带走。 她对着腓力拳打脚踢,哭喊不止,最后还是被拖离了我的宫殿。 连年老体衰的腓力都敌不过,居然还妄想拯救我。 这个女人简直可笑到了极致。 - 达维利围城的第四十二天,叛军终于没了耐心,一举攻城。 我将亨利安顿在王宫酒窖,带上父亲留给我的宝剑和士兵,正面迎敌。 叛军还在攀爬贡兴高耸而坚固的石头城墙时,索菲亚穿着铠甲,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 我从来不知道她的力气可以这么大,大到可以一举夺过我手中宝剑的程度。 我想把剑抢回来,但腓力居然抱住我,叫我不能接近索菲亚。 随后,我亲眼看着士兵给索菲亚带上头盔——本该属于我的头盔。 这一幕荒谬到了极点。 我挣开腓力的束缚冲上去,可索菲亚反应更快,她举起手中的宝剑,猛地刺入我的右臂。 恰在此时,我身后传来阵阵铁甲声—— 叛军进来了。 战争一触即发,索菲亚以宝剑指着酒窖的方向,对叛军说:“去那边吧,那里有全贡兴的金银财宝。” 进来的叛军只是一小股,他们受财宝的诱惑,纷纷向酒窖冲去。 我目眦欲裂,再也管不得索菲亚是不是拿着我的宝剑,向酒窖飞奔而去。 路上,我夺过一个叛军的刀,斩杀跑在最前面的几个人,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抵达酒窖。 酒窖里,亨利一无所知。在我靠近他的那一刻,他拿着匕首刺过来,我上前制住他,说:“亨利,是我。” 亨利松弛下来,我带上他,一路向和叛军相反的西方跑。 贡兴已经十分空旷了,我和亨利不一会儿就跑到了尽头。这里孤零零矗立着唯一的建筑——我做储君时居住的宫殿。 阿力提乌斯死也要指向的地方。 叛军还没有到,这边很安静,我问亨利:“累不累,要不要进去坐一坐?” 亨利说:“好啊,去你出生的地方。” 这是我很久很久以前告诉他的事,他居然还记得。 我牵着亨利进去。 这里比我想象的还要破败,桌椅倒了一地,四处散落着泥土,我找了很久也没找到一处可以让亨利坐下的地方。 当我走到床边时,我踢到了一堆铁锹。 铁锹声音很大,引得亨利看过来。我推开显然藏着秘密的床,在那里,发现了一条地道。 绝处逢生。
☆、第 14 章
地道幽深,只有一个人的肩膀宽。我将亨利的腰和自己的以宽绳系在一起,率先进入地道。 我没想到地道有这么长。 阿力提乌斯很细心,在地道中放了一些食物和水,虽然只是一个人的量,却足够我和亨利活下去。 黑暗中,我和亨利分食一个馕饼,吃着吃着,不约而同笑出来。 谁能想到,这样臭名昭著的两个人会落到如此境地。 当隧道的尽头出现光时,我知道,我们到了阿力提乌斯给我们定下的目的地。 而此时已是第二天的清晨。 我和亨利,终于迎来了不知通往何处的新生。 我率先出去,然后把亨利拉上来。 环顾四周。 这里是托楚奇城外的一处荒坑,用来抛弃无处下葬的穷人的尸体。 我和亨利踩着尸体往上爬。 爬到半途,一具尸体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那具女尸穿着铠甲,缝隙处渗出血液来,四肢和头颅都扭曲着,死状极惨。 可她的面容那样年轻,像一朵盛放在黎明前的玫瑰,残忍地夭折在不见天日的夜里。 是索菲亚。 她的胸膛处插着三把长剑,肩膀处的铠甲也被砍裂了,露出森森的白骨。 最讽刺的,那三把剑上都有着奥德拉的标志,和她铠甲上的如出一辙。 曾经的奥德拉玫瑰,死在了最爱戴她的民众手里。 亨利上前来拉我,问:“怎么了?” “没什么。”我摇摇头,然后意识到他看不见。 扔下索菲亚的尸体,我牵着亨利,加速往上走去。 出了荒坑,我带着亨利径直往树林走去。 阿力提乌斯曾问我,如果打仗落败,只能带着十名部下逃窜,殿下会选择哪里。 我说,树林。 最艰难的地方,往往蕴藏着生存和反攻的机会。 穿过树林,我果然看到阿力提乌斯为我准备的一切——一匹马,两套平民的衣服,一袋金币,以及一把锋利的刀。 坐上马后,亨利的表情不好,像是很不舒服。 但我询问他时,他只是摇摇头,说一切都好,还说我们尽快上路,不要浪费阿力提乌斯的心意。 我翻身上马,将亨利拥在怀中,往远离托楚奇王城的方向骑去。 从清晨到日出,我和亨利还没有到达下一个城市的时候,达维利的追击人员出现了。 阵阵马蹄声响在我和亨利身后,我夹紧马肚,掉转方向。 亨利窝在我怀中,神情平静。 他突然说:“挺好的。” “嗯。”我看着朝阳下亨利的面庞,赞同了他的话。 我们都知道自己的结局了。 都是一样的,只要和他在一起。 只是在那之前,我要带他去我们的玫瑰花谷。 阿力提乌斯的马很快,不多时,就带着我和亨利来到山谷。 玫瑰花期将近,玫瑰门大多只开了一半,只有少数在阳光下盛放。 我很遗憾,但亨利享受极了。 他看不见漫山玫瑰的壮观景象,却能闻到所有玫瑰合在一起的浓烈香味。 这叫他目眩神迷。 在叛军进入山谷前,我带着亨利,拨开锋利的玫瑰荆条,来到山谷深处的一处山洞。 这是我为自己和亨利挑选的临终之地。 山洞中没有蝉鸣也没有鸟叫,我和亨利只被玫瑰花簇拥着,如同创世之初那样宁静。 不久后,达维利的人终于找到这里。 他们被满目的玫瑰花迷住了眼。 意识到我和亨利在山谷中后,他们懒得玩寻找和躲藏的游戏,于是放了一把火,将我准备两年的玫瑰群付之一炬。 熊熊的火光燃起来,我和亨利终于来到末路。 直到这一刻,我才知道我不能接受—— 我曾以为和亨利一起死去就是我最好的结局,但不是这样的。 我可以接受以任何屈辱的方式死去,但亨利不行。他是我追寻一生的人,是我的信仰,是我抛弃整个托楚奇都要捧上天堂的存在。 这样的人,怎么可以在玫瑰花燃烧着的炼狱里,面目全非、一片焦黑地死去。 我拨开亨利早已杂乱无章的金色鬈发,最后一次凝视他的面容。 他还是那么完美,比赫拉尤甚。 我亲了亲他的嘴唇,然后拔出刀,预备为亨利杀出一条血路。 可亨利拦住了我。 他从我背后抱上来,像我曾经那么无数次拥抱他一样。 他亲吻我的脖颈和侧脸,像沙漠中的旅人看见绿洲一样急不可耐。 他扔掉我手中的刀,撕扯我的衣服,告诉我,在生命的尽头,他要和我做最快乐的事。 我轻易被亨利俘虏。 在他面前,我的信仰、坚持、固执、追求、前半生所作所为的意义全都消失不见,我只要和他在一起。 玫瑰花谷的火焰映红了天空,宛若海洋般盛放的玫瑰。 作者有话要说: 达维利:放火烧山,牢底坐穿。 这是BE还是HE呢。
☆、第 15 章
我叫亨利,我出生在塞浦路斯海边,一个叫德朗西的国家。 这个国家太小了,小到大国们都没有兴趣收入囊中的地步。 因为小,这里的教皇认识所有人。 我在德朗西最富有的家庭出生,一出生,便被送给教皇抚育。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国家。 我小时候不这么觉得,但日后我离开德朗西,见识到外面的世界之后,就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出,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国家。 首先,德朗西的教皇拥有一切。 教皇说,微笑是国礼;祭典无人允许缺席;每个人需要在第一缕阳光出现之前进行劳作,越是富有的人越需要遵守;等级是与生俱来的品质,哪个小孩子的第一缕头发有着最纯正的金色,便最尊贵。 正因如此,我被教皇挑中,成为下一任教皇的候选人。 教皇每天花很多时间教导我,让我明白一套又一套繁冗的宗教仪式,以及我自己的职责。 我不被允许见到我的父母,在我走出教堂,成为教皇的那一刻,他们就会被献祭; 我的一生不被允许流眼泪,因为在德朗西,微笑才是最高的准则; 我必须让教众们感受到如沐春风,同时,我有责任让整个德朗西的人们信服我。 从出生到长大,我的人生只被灌输了两件事:相信和服从。 直到那天我溜出去,偷偷看了一次祭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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