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因为程钦猛的站起身，他正以为对方要发火了。
然而程叔只是毫无意识般的道了谢，起身走了。
程钦出来的时候，晏今宵正坐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那瓶封存在液氮罐里的信息融合剂。
“怎么了？”程钦无辜的看着他。
“是程叔怎么了？”晏今宵抬头一笑。
程钦被他这个笑晃了晃眼睛，摸了摸他的脑袋：“小难忘真乖。“
“别转移话题啊……”
”我就是想问问他，我能活多久……”
晏今宵低着头，嗯了一声：“程叔是不是不要我了……”
程钦拉住他的手：“得了吧，臭小子，我不要你，你能放过我吗？”
晏今宵听见他话中的软语，欣喜而不可置信：“程叔是答应和我在一起了，对吗？”
程钦避开他炽热的目光：“小难忘，你会明白吧，我对你的爱胜过一切，这没有什么怀疑的。”
晏今宵抱紧他：“程叔不要总是说这些模棱两可的话，我不想听。”
程钦抬手缓缓的抱住他，自从进了地下城，他的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挣扎着，被现实和心里两面撕扯。
他看不得小难忘对巨若好，看不得小难忘和别人那么亲密。可是他又始终不能明白，这种痛和嫉妒究竟是来源于哪一种爱。
在这二十年里，他愿意无尽的宠着晏今宵，甚至献出自己的一切，却从没奢望过以伴侣的方式来得到回报。
他不应该那么做啊，他甚至不明白自己对晏今宵的爱，和一个长辈宠爱晚辈的爱，究竟有哪里不同？
巨若送他们到港口，他给自己灌输了一天的清净经。强迫自己心平气和得送他们走。
“小难忘，我让人把橘子都摘下来了，你带回去，够你吃一年了。”
晏今宵看着十几筐的橘子，被人抬进船上的货仓里。
“不到一个月，就烂掉了。”
“就算是烂掉了，我也要送给你。”
晏今宵一愣：“好吧。”
他远远的看着晏今宵的背影消失在轮船上交错的建筑中。
晏今宵跑去货库里挑橘子去了，他想挑一个最好的留给巨若。
巨若瞟了一眼身后的程钦，看出来晏今宵和程钦两个人的关系似乎有了什么变化，程钦又开始在逃避晏今宵的目光，这让巨若火冒三丈，一天的清净经也没用了。
他叫住程钦：“你又要干什么？你不喜欢他，又若近若离，倒是打得一手好恩爱，在你心里，小难忘究竟算什么？”
程钦一反常态的没有反唇相讥，而是冷冷看了他一眼，便走了。
“如果下次再见面，你们还是没有在一起，我就会用尽全力把他留在我身边。”巨若提声冷道，像是最后的通牒。
程钦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蔚蓝的天空。
冷笑：巨若好像比他更懂得爱。
船即将要开走，晏今宵又从楼侧的梯子上走下来，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丢给他一个橘子。
巨若接住橘子，听见他的声音被海风吹满了天空：“喂！红蛇！花园里还是种花更合适~”
巨若愕然的看着他，之后便笑了。
眼看着轮船越来越远，小难忘的身影也越来越远。
他的眸珠深沉，手指一扬，属下走了上来。
“让那两个杀手下船吧，任务取消了。”
“可是您不是说……”
“我不想让他恨我，再说，有什么杀手能躲过晏今宵的眼睛呢？”
另一边，医院里，程良玉坐在病床上，正在打电话。
“他们从地下城出来了？”
“是的。”
“见到了尤？”
“没错……”
程良玉挂断了电话，沧桑的眼睛微微眯起：“好吧，晏今宵，算你的本事。不过……”
他忽然冷冷笑起来，让人不寒而栗。
第47章 程良玉的死
轮船在乌云下航行了不知多少天，晏今宵包里放着的信息素融合剂在颠簸中来到了欧洲。
春天融化了法国的雪，程良玉躺在病床上，毫不意外的看见自己儿子进了门。
“晏今宵在外面？”程良玉的声音有气无力。
程钦没有回答，看见父亲苍老的容颜消瘦的不成模样，手上贴着几条扎针管带，明明上次跟父亲见面不过两个月，再见时，这个老人仿佛又老了几岁。
“如果我跟他在一起，您肯定反对吧。”
“怎么会，我不会反对，等我死了我就不会反对了。”程良玉的眼睛毫不留情的瞪着他：“你等我死了，你就可以跟他在一起了……”
程钦耸耸肩，沉默了半晌，他终于决定问他：“我见到尤了，他说的是真的……”
“他说什么？他说他一直爱着你三叔？是我破坏了他们，让他们天人永隔？诸如此类的，我已经猜到了。”
“所以是真的……”
“他当然要那样说，为了掩盖他背信弃义的负心汉形象……你被他的三言两语所迷惑，就以为这世上真有什么至死不渝的爱情！就算真有，也不可能在你跟晏今宵身上存在……咳！咳咳……”他激动的口吻迫不及待的语速，让他剧烈咳嗽起来。
程钦低着头看着窗外，看见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他面前的石椅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那大概是一对父女，不过更可能是一对夫妻，那肤色和发色都全然不同。
那个年轻女人金色的头发被照耀着，还有白皙泛着光泽的皮肤，而男人那雪白的头发只有隐约几根幸存的黑发。
“为什么一定没有呢？话本里不是说爱情不在乎年龄吗？”看着那女子翘着二郎腿在那里描眉。程钦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是问着谁。
程良玉愣了一下笑起来：“我天真的儿子啊……”
“也许你还能活三十年四十年，可是你能继续年轻三十年四十年吗？我活了七十岁了，我知道人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老……”程良玉的声音带着虚弱而固执的呼吸，吸了一口气：“当我四十多岁的时候，我以为我身体能像二三十岁一样，可是这二十年，我的身体像蜡烛一样融化的飞快……皮肤像风干的豆腐一样，一天比一天皱。你来探监的时候不也看见了，我的白头发每天都在成倍增长……皱纹疯狂的占领我的脸部……”
程钦从肺腑里缓缓挤出一口浊气，闭上眼睛：“别说了……”
“我怎么能不说……因为我是在劝阻我的儿子走向错误的道路……晏今宵今年才多少岁？二十岁？再过二十年，他也不过才四十岁？那个时候他看着这个长满老年斑，身材萎缩的老人，他能提起兴致吗？”
程钦看着那位年轻女人起身打了个电话，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护士把老人推进了房间，老人回头看着女人的身影。程钦一瞬间认清了他，那是商场的老熟人。
程良玉看他一直在看窗外，也瞥了一眼，眯了眯眼：“你不是认识他吗，那个日本的地产大亨，前几个月他成了半瘫，整天坐在轮椅上，如果不是为了遗产，这个女人连医院的门槛都不会踏进来……可怜的家伙。”
“哪怕有十年不是也很好吗？能幸福十年，不是也很好吗？”程钦仍旧不死心。
程良玉不可置信：“十年后受尽鄙夷，然后被抛弃，这就是你要的幸福？也许连十年都没有……你将处在风口浪尖上，在晏今宵的光环之下承受外界的目光，你确定那叫幸福吗？”
程钦手指猛然一紧，握成了拳，语调不耐烦：“你真的很啰嗦，你确定你是个得癌症的人吗？”
程良玉气的脸色苍白，喘着气：“不孝子！不孝子，把那个姓晏的小子！叫进来！”
程钦冷道：“你跟他有什么话可说？”
“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想把我儿子抢走，我还不能跟他说话？”
程钦转身去了外面，在门口顿住了脚步：“说话可以，不准你伤他一点。”
程良玉气得瞪着眼睛：“胳膊肘往外拐的不孝子……咳咳……你不看看我都快死了……”
多年后的程钦回想起来，如果能选择，他当初死也不会让晏今宵进门。
在晏今宵进门后不到三分钟，程良玉床头紧急按铃发疯一样的响了起来。
尖锐的声音划破了走廊的空间，程钦冲进病房，看见父亲跌倒在地上，已经晕过去了，晏今宵站在那里，冷漠的看着地上的人。
耳边传来医生和护士急匆匆的声音：“病人呼吸停止了，快送进手术室！”
有人推开了他，穿着白大褂的人们一个个跑了出去。在程钦眼里，世界仿佛有一瞬间成了黑白色，这场景有点不真实，仿佛一切都在水里冒泡。
程钦僵硬了半晌，才跟着去了手术室外面。
晏今宵走到他身前，程钦抬起头看着他，眸珠涣散：“是为什么？”
晏今宵心疼的抱住他：“别这样，程叔……对不起……”
程钦最怕他说对不起，他紧紧抓着他手臂：“不要说对不起！对不起是什么意思！？他会死吗？”
晏今宵看见程叔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瞬间心揪成极致，安慰的话却无力说出。
“你是晏今宵，你有天大的本事，怎么会……不知道呢？”
程钦用手背抹去泪水，手肘靠在膝盖上，然后将脸埋在手心里。
他从未看见这样失魂落魄的程叔，一向聪明的晏今宵现在也迷惑了，难道程良玉真的愿意以死相逼，就为了阻止他和程叔？
不知捱过了多少时间，像地狱火烧一般煎熬的时间，手术室推开了门。
程钦站起来看着医生，医生歉然：“对不起，我们抢救了三个小时，程老先生还是没能醒过来。”
白布掩盖着老人的身躯被推了出来，程钦掀开了白布，看见父亲与世长辞的容颜。
“不对……不对不对……”程钦喃喃自语。
他怀疑这都是圈套，上一刻这个老头子还有一大堆道理来教训他，怎么可能下一刻就死了呢？
第48章 破碎
葬礼一切从简，程钦从始至终没有流泪。
他穿着白色的西装，脸也跟西装一色的白。
程家来了不少人，每个人都语重心长的和他说几句，程钦一一道了谢，平静的可怕。
“程叔……累了就休息一会儿吧。”晏今宵担忧他的状况。
“……没事。”程钦拂开他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晏今宵看着自己的手，发怔。
程叔从不会这样冷淡对他……
这几天，程叔没有一次真正的看过他，他把自己当成了一个陌生人。
“程叔是不是在怪我？”
程钦目光淡淡，只是摇了摇头。
他越是平静，晏今宵越害怕：“你怪我好了，程叔……你别不理我。”
程钦闭上眼睛，声音孱弱，仿佛疲惫不堪：“晏今宵……你到底还想怎么样？”
晏今宵心往下沉，：“我不想你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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