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小纸盒里炸得金黄锃亮的油墩子在暖光下被装点得色味俱佳,他顿时兴奋地直往江彧身上扑。 “好吃吗?好吃吗?——大叔,我想吃。给我买嘛,我会乖乖听话的。” 江彧哭笑不得地摸了摸毛茸茸的金发脑袋。 “那你可先等等啊,这里人多,等我挤过去再说。” “嗯!大叔对我最好了!” 江彧付了钱,跟老板要了两个,然后牵着裘世焕的手站到上街沿。 大道上人来人往,偶尔还有载货的电动车,拥挤得很。他背对着商铺,挡在裘世焕身前,防止溅起的油花溅到对方脸上。 他伸出手,摘下裘世焕唇边的小卷发,粗糙的指腹在脸颊上摩擦片刻,便缩了回去。 “以前没吃过这些?” “没有,23区没有这种地方。” 裘世焕专注地瞧着油锅里炸得噼啪响的面团,蓝眼睛里急急地生出些催促的兴味来。 江彧笑着说:“很快就好,不着急。急了就不好吃了。” 逛完一整条大排档,两个人身上沾满油烟气,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纸盒、塑料袋。 鞋底镂空的花纹卡着几粒碎鹅卵石,往摆满了折叠桌椅的海滩区走。 皎月在海面上拓出水银般的横波,漾着白花的浪尖彼此推挤,涌向岸边坍塌的立柱。 袋子里面都是些烤串,一半辣一半不辣;小份蒜蓉龙虾,尝起来还有些甜滋滋的;韩式炸年糕,不太地道,辣酱的味道浓过头了;鸡丝卷饼,大多数是解腻的蔬菜,包着生菜、胡萝卜丝和甘蓝等,还有一扎酸梅汁,几瓶啤酒。 他们寻了一个最靠近大海,周围也没什么人的两人位歇息下。 就这样迎着海风,饮下半罐啤酒。 江彧将到处乱飞的头发齐齐拢向后方,食指在啤酒罐的开口边徘徊。 他一只脚踏在横杆上,眺望着平静的海面。 “太子爷,喜欢吗?” 裘世焕往油墩子上咬了个小口,正试图吹凉滚热的内馅:“喜欢——就是,呼呼——好烫!” 江彧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你慢点吃,我不和你抢。” 裘世焕又咬下一口,莫名和江彧对上了视线。 他眼角微挑,线性优雅的嘴唇稍稍抿紧。整个人的姿态都从容不迫。 步行街上的路灯自斜后方绘制出了他身体的剪影,浪头抢上了江滩,裹着夜色渐渐分开。 这一次,江彧很肯定,裘世焕的下一句话必然带有某种目的性。 “大叔是不是想问我什么事情?” “啊。”江彧愣了一下,适才缓神。他下意识低头,啜着手里冰镇的啤酒,“是有一个问题。” “问吧。我现在心情很好。” 裘世焕举起铝罐喝了一口。 “你都听到了吗?” “听到什么?” 回答者脸上的表情有些暧昧。 “我和余三海说的话。” “没有。” 裘世焕拿起一串烤羊肉,张嘴咬下。 江彧没想到他会回答得这么干脆。 “真的吗?” “我为什么要骗你?”裘世焕看着他,假模假样地蹙起眉头,“大叔,你们不会在房间里说了我什么不好的话吧?” 江彧连忙辩解。 “没有,我发誓绝对没有。” 最后一个字刚说完,一口辛辣直接呛进了气管,他涨红着脸险些跌到桌底下。 裘世焕哑然失笑。 “大叔,所以问题问完了吗?” “暂时……咳,暂时没有别的问题了。” “这样的话,我也有一个问题。” “嗯?想问什么?” 江彧左右按着喉咙,又咳了几声。 裘世焕单手托腮,手指挑起易拉罐拉环。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认识那名法医,又怎么确定尸体内残留药物的作用的?” 江彧喝了口啤酒,食指敲打着罐身。 “先来回答第一个问题吧。这些都是六年前的事了,当时,他和我是同事关系。” “你被解雇了?” 江彧自嘲地笑笑:“你不妨理解为——公司倒闭?” 裘世焕坐直身体。 “大叔,你知道我想要的不是这种回答。” “准确地说,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你。”江彧低下头,又郁闷地灌了口酒,“调查违禁药物的货源,分销以及买家曾是工作的一部分,但好景不长,一切很快就和我们无关了。” “六年前发生了什么?” “我以为你会知道。” “大叔的底牌是什么这种话题,我认为没有隐瞒下去的必要——既然我们以游戏的方式建立了合作关系,就更应该拿出一些诚意来。” 笑容微微合拢几分,眼眸低垂。裘世焕将半罐啤酒推到江彧跟前,十指交叠在下巴处,眼神狡猾而病态。 “——而真正的诚意,是利益不可替代的。是彼此了解,互信,是共同体。只有合作,我们才能干掉金佑喆。” “不是干掉,是逮捕。”江彧按着太阳穴,像是不知道故事该从何说起,“好吧。好吧,太子爷。我不擅长对你说假话,这点我承认。” 空罐被一拳砸在桌上,角落里歇脚的蛾子被惊得扑棱着飞向灼灼的路灯。 五指渐渐收紧,指节捏得近乎发白。
“六年前,联邦总督换届选举,这本来是每隔三年就会进行的轮换制选举。新任总督顶着压力与丑闻上任后,竟在短短两个月时间内向各政府机关施压,暗中进行了一次秘密改革。” 裘世焕很认真地听着。 “所谓的改革,就是彻底换掉原班人马,除去他们,包括家人,朋友,甚至密切的接触者。最后,再由自己的亲信接任。” “知道我和余三海为什么如此忌讳留下指纹、血样,甚至毛发与皮肤组织吗?” 他掐扁了第二个空罐。 “因为——只要松懈一点,只要留下一丝痕迹,联邦的鬣狗们就跟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千里迢迢地游过来等着把你大卸八块,它们甚至连你呼吸过的空气都闻得出来。” “那个人,那个高高在上,却把别人逼得走投无路的家伙。六年来,不论哪一次选举,不论他的丑闻被妖魔化到什么地步,最终都会销声匿迹。那个人依旧稳稳当当地坐在不该属于他的位置上——无耻地享受着权利,享受着至高无上的荣耀。” 江彧放下啤酒,锐利的目光集中在裘世焕身上。 现在,是下注的时候了。 如果他赌错了,眼前有着天使脸蛋的男孩会杀了他。 毋庸置疑。 如果他赌对了,这场看似必败的棋局还会有最后一将。 “——那个人你再熟悉不过了。” 裘世焕眯起眼睛,冷冷地等待着含在酒里的最后一句收尾。 “是你的父亲。裘昂。”
第23章 海岸线上的煤矿船两声长鸣,驶离了开发区港口的岛礁。 两栋塔式高楼灯光大作,五颜六色的光轨变化、宽拓开来,又向着尖顶汇聚。 酒店的角落堆满空酒瓶,烟头在床单上碾得长短不一。 画笔滚到橱柜底部的缝隙里,颜料洒了一身,泼出了手印,也按歪了鞋底。 江彧近乎痴醉地凝视着毛毯间的身影。 每一道笔触不是停留,不是冰冷生硬的描摹,更不是再现。 粘连在画布上的液滴是丝状的欲望。 裘世焕双臂后撑,满不在乎地展示着放松时伸展出来的肌肉轮廓。 蟒蛇般有力的双腿带着足以绞杀任何生物的力量感,向前滑动,笔直地分开地毯波浪般的皱褶。 江彧缩紧了腹部。空气中弥漫着那股要人性命的皂香,没有任何刺激,但江彧感觉自己的大脑和手已然脱节。 他有意压低自己的喘息,有意不让脱轨的意识主导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 但江彧的脑子里无时无刻都是“裘昂”登上谈判桌时,对方从每一个毛孔流露出来的疯狂与嗜杀。 - 在绵密的海浪里,在每一笔都不断唤起的海边记忆里,裘世焕哈哈大笑起来,牙齿咯吱咯吱地咬紧。 像是听到了什么非常有意思的事情,左臂猛地一挥,掀手就扫开了面前好几个酒瓶。 酱汁沿着桌腿一直往下淌,形成一个暗色的小水坑。 眉骨下赫然仰起一对凛冽的蓝眸。 “有意思,有意思!大叔,你可真有意思。” 裘世焕笑得神情可怖,他左手撑着下巴,中指的宝石戒指在鼻尖来回抚摩。 上半身直接越过满桌狼藉,向江彧扑近。 瞳孔急剧收缩,连眼神里都流露出无法言喻的喜悦。 “那为什么不快点行动?快啊!这多有趣啊。” 江彧被他狩猎者般的眼神吓得呆坐原地。 “快点、快点、快点,你得快点。让一切开始,让火种燃起来。” 他大笑着催促起来,修长的手指拽紧桌布,然后向外舒展双臂。 “我喜欢不自量力的人,我喜欢看他们无处可藏,我也喜欢人们像蚂蚁一样被踩扁——大叔,太有趣了,我喜欢你的计划。” “要和我一起来吗——到地狱里来,到魔鬼的怀里来……” - 最后那一笔极重,刷头在脚踝的阴影里落稳。 船鸣停了,海风与白砂石间肆意张狂的大笑也停了。 江彧的嘴唇洇出一片血迹。 ——可以信任裘世焕吗?信任这个……精神异常的疯子? 尽管回报诱人到难以想象,但没有人能承担这么可怕的投资风险。 裘世焕是事件的唯一突破口,一个关键证人。 也是站在灰色地带,不了解动机与立场的不稳定因素。 “结束了吗?” 毯子里的人形从窗边收回视线,舒张着肢体。 “结束了。你可以看看成果。” 江彧点点头,调转画架,向他展示着连皮肤细节都被勾勒得完美无瑕的画布。 “很好。对了,交代大叔的事情,明天记得去办哦。我会把地址留给你,第二天早上它会出现在你的钱包,或者上衣口袋里。” 裘世焕看也不看,随意裹了一下身子就从地上站起来。 他双臂上举,右手扶住左臂外侧,一边拉伸着酸麻的背部肌群,一边毫不遮掩地迈开长腿,走向床榻。 “为什么现在不告诉我?” 江彧不敢看对方。 他低头收拾起画笔颜料,听着弹簧床嘎吱嘎吱响,直摇得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因为大叔会忘记的。”埋在被褥间的脸庞绽放出恶劣的坏笑,脚尖甚至在江彧的下巴处勾挑一下,“被烟酒熏泡坏了的脑袋,可记不住这么详细的地址。” “时候不早了,睡觉吧。” 江彧托起对方的脚后跟,塞回空调被中。 喉头发干发紧,身体的异样感却越发清晰。 这个人,这个只有十八岁,却残忍、好奇、暴力甚至缺乏同理心的孩子,带着一种侵略性的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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