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彧的工作空间是完全独立的一个单间,平时连博朗都没有机会来打扰。 关上门以后,气氛就跟封在铁罐头里一样压抑。 房间里只有一个画架,几张矮凳,除此之外就什么也不剩,一点艺术气息都没有。 这让裘世焕的耐心荡然无存。 所以两人一在画架前坐下,他就忍不住掀起了上面罩着的画布。 他盯着颜料干涸的痕迹。 “《睡狮》的赝品?” “是的,有客户需要。”江彧开始调色,“是这个月的大单。要是客户满意,能拿到的提成可不少——你不是说不理我了吗?” 裘世焕立马气呼呼地瞪了过来。 “是啊!” 江彧被他逗乐了。 “别生气了,一个布丁而已,等发了工资给你买好几个。” “真的吗?”蓝眼睛一眨一眨,手掌撑着凳子边缘,身体前摇后晃,“不欺负我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谁欺负谁啊。”江彧招架不住对方望过来的眼神,憋笑憋得肚子都痛了,“再说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太子爷,倒是你啊,成天没一句像样的真话。” “——那我不管,大叔是最好的大叔。” 裘世焕压根不理睬他前半句,直接张开双臂,扑进他怀里左右乱蹭。 “不生气了?” 江彧被迫抱着他,手心扎着一团浓密蜷曲的金发。 “暂时的。” “行,暂时的。小朋友,我要专心工作了啊。可不能来打扰。” 裘世焕吐了吐舌头。 刷了寥寥几笔之后,江彧忽然发现他仍在一旁托腮盯着,只好半开玩笑似的把人拉到跟前。 “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见解?” “有意思,形体打得很好。”裘世焕捏着下巴细细端详,“皮肤,墙纸,以及家具的色感和光影都很准确,可以和原画媲美。但是这里——”他指了几处血迹,“大叔,明暗交界处的血迹,大部分都与墙体有着微量差异。” 画笔顿在半空。 “……你的意思是?” 裘世焕俯下身,连着点了好几处。 “《睡狮》的真品与赝品之间存在细微的差别,懂行的人一眼就看得出来。在于光感、死态。”他说,“画面不是灰暗的——是鲜活的,因为模特在他眼里并不是死者。”
江彧看着他:“我没听过这种说法,你很了解《睡狮》?” “了解还谈不上。大叔,你不觉得,你们这些伪画家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吗?” “洗耳恭听。” “你们知道她是死人,你们认为她的死态才是情绪表达的中心。所以你们只是将‘死亡’如法炮制下来——要知道,真正的死亡是没有痕迹的。是猝然的,就像那只老鼠。也许下一秒,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它也会死去。” “如果忽视死亡,忘掉她真正的死因。”江彧嘟囔起来,“她的身体就不是干瘪而苍白的。而是鲜活的……”他抬起了画笔,“是有温度的。” “对。”裘世焕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从有到无,但《睡狮》的美好保留在了即将虚无的一刻。这么有趣的艺术品,可不能变成粗制滥造的三流货色啊。” 江彧忍不住对他笑了一下。 “谢谢你,小朋友。” “想谢我吗?”裘世焕懒洋洋地扫了一眼,食指点上他的嘴唇,咧嘴坏笑,“大叔,我的好心向来是明码标价的。知道该做什么讨好我吧?” “现在是工作时间,工作时间不做私事……” 江彧从未觉得那对近在咫尺的蓝眼睛是如此的性感露骨,唇舌间俱是压抑到极致的煽惑力。 一只胳膊却抢先拽住他的衣领,将上半身拉到唇边。微张的嘴唇像是火折,一切都让江彧产生了一种微妙情绪,仿佛导火索即将烧到爆炸内芯,紧迫,甚至刻不容缓。 “——太子爷,别闹。” “我才是你的顶头上司。”裘世焕在耳边命令道,“大叔,你听他们的,还是听我的?” “这里除了你,还有谁是我的上司?” “很好,我喜欢识相的人……哇!” 戴着戒指的食指还没来得及触碰到脸颊,身子与板凳之间的倾斜角陡然增大。 凳脚顺时针变化重心,边缘点出雨滴般的轻响。裘世焕身形一个不稳,忙不迭朝后栽去。 好在江彧反应及时,一手垫住他后脑,左膝猛提,稳稳撑在他臀部下方,避免跌落进一步造成伤害。 江彧没想到的是,裘世焕的反射神经更迅捷。他直接右手后撑,上身与两腿几乎拧成了一张蓄势待发的长弓,凭绝佳的腰力维持住身体下落。 “哎呀,看来我得配合一下大叔?”他故作惊讶地笑了,然后松开胳膊躺到了江彧的手心,“这个姿势,有没有想起什么?” 江彧没有回话,只是一把从地上拎起他。 一只手托着对方后腰,将不明所以的大少爷拉到了自己大腿上。 膝盖自然而然顶开毫无防备的膝盖,姿势越是亲密,内侧就被压迫得越狠。 “哇!快停下……”裘世焕一下子咬住嘴唇,一边轻喘一边挺腰配合,“等等嘛,大叔,用这么大的力气。是不是太过分了?”黏糊糊的鼻音溢了出来,“嗯呜……这可不是想要一个乖孩子的做法哦。” 戒指都快压出淤痕来了,颀长的手指拢着江彧的肩膀和上臂处,无意识地收紧。 裘世焕蜷缩到他怀里,小幅度挣动身子。 江彧稳稳地托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都被捏出来的手印,叹了口气。 看来,明天是真的要留下几处乌青了。 “怎么,受不了了?太子爷,不是您问我想起了什么吗?” “我就是问问,谁知道大叔对我有这么多奇怪的心思……” 裘世焕诱惑地咬着江彧的脖子,嘴唇的动作仿佛经过刻意的排演,想要用劲,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要不要现在就告诉你答案?” “大叔,别弄了,太丢人了吧……” 江彧没搭理他,转而伏下身子。叼住了对方的耳朵。 感到齿间的肌肤惊恐地瑟缩起来,他低笑一声,一路细致而温柔地吻咬下去。 “我想起一个小朋友。一个每次都趾高气昂地挑起事端,一到收场的时候,却总是难受得又哭又叫的小朋友。” 食指绕着对方鬓边的金色卷发,江彧还是心软地收了几成力气。 “偏偏这个小朋友还不知天高地厚,到处去招惹别人——你说说看,他这么恃宠而骄,这么霸道,这么蛮不讲理。我现在不乐意让着他了,太子爷,怎么办才好呢?” 裘世焕有一下没一下拽着江彧的衣袖,埋在后者臂弯里的脸蛋顿时红到了耳朵根。 “大叔,你再让着我些嘛……我会听话的。相信我啦。”——他连眼神都湿润起来,江彧快要信以为真。 就在这时,工作室的门从外面推开了。 “喂,Mr.江,外头有人找你。”博朗拿着一个扳手走上前来,“说是姓余。” 还不等目光停稳,扳手咣啷一声摔在了地上。 “……妈的,打扰了。”
第27章 他们抵达停车场的时候,余三海已经在一根冷却塔底下等得满心焦急了。 他开一辆老式大众,排气管都做了消光处理,车漆上得低调,四面玻璃都贴了一层防爆膜。 为了不引起怀疑,还特意将车停到了远一点的地方,戴着墨镜神经质地东张西望。 见他们从工作室方向走来,余三海即刻挥手催促他们上车。 这车的尺寸比甲壳虫大上一点。车座略宽敞,车门也重实上不少,泄压时噪音比一般车型还要响。 江彧替裘世焕关上后座车门,绕到了副驾驶位置。 “老余,发现什么了?”他探出身子,安全带系了一半,被车里的烟味熏得皱着眉头摇下了车窗,“居然特地来工厂找我,不怕身份暴露了?” 余三海递给他一个档案袋,手指点着方向盘。 他一身烟酒味,浓烈得让人不敢接近。 “之前你要的药检报告,结果已经出来了。” 江彧随手抽出档案袋里的报告纸,手指弹了弹黑白照片。而后一条胳膊搭在扶手箱上,从夹层的烟盒里掏出一支细长的薄荷烟来。 “老余,我又看不懂,你就直接告诉我结果怎么样。” 余三海看了眼后座的裘世焕,没作声。 江彧心里明白他的意思,自顾自点了烟,将脚置在踏板上。 “他是我的合作人,不要紧的。” “尸体的死因是心脏麻痹,和你先前推断的一样。”余三海揉着眉心,无心与他置辩。老法医显然熬了个通宵,快要体力透支,“我在呼吸道和血液中发现了大量残留的麦司卡林,当然,推测还有其它的混合成分。大脑眶额皮层严重萎缩,初步估计,这三个人已经吸食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果然……”食指指节顶开嘴唇,有一下没一下地磕着牙齿。江彧敛去了脸上的轻佻,“是‘荞麦’?” “可能是改良版。大致上和六年前发现的成分一致,但这一次,对大脑的损伤更加严重。导致吸食后个体具有很强烈的攻击性。”余三海盯得目不转睛,“症状较轻的可能引发自残。如果一次性吸食过多,会造成心脏、呼吸道麻痹。” “看来世界树俱乐部和朱鹮科技脱不了干系。”江彧将报告塞回档案袋,揉着眼眶感叹,“果然,短短六年,果实没结出几个,倒是根越扎越深了。” 老余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后座的裘世焕。 “没关系。”江彧瞧出了他的犹疑,“我和他有着共同的目的。老余,这个你可以放心。” “我不是这个意思,小江。我现在严重怀疑你的合作人可能正与‘荞麦’有关。”余三水神情紧张,眼下淤青比作前些天晚上严重得多,“如果你还想得到我的帮助,我给你一个选择。让他也接受药检。否则,一切免谈。” “老余,你知道为了拉拢他我费了多大的心血?只要一点不信任感,我苦心建立起来的一切都会崩塌。我不能冒着这样的风险。” “如果他在骗你怎么办?”余三水咬牙切齿,“朱鹮科技把我们逼上了绝路,你却还想着和他儿子合作?真是不可理喻,整个联邦都要被列入裘昂的遗产清算当中了。你要怎么做?你要怎么样才能逼迫裘昂下台?” 江彧耸了耸肩,烟头在指尖闪起明灭的火光。 “我本来也想溜之大吉,不过,天赐良机。我得到了一个机会,一个能为都民灿,为FSA的其他成员报仇雪恨的机会——你无非就是想听这句话。但很可惜,老余,我是个现实的人。” “你这个没有正义感的家伙。”余三海掐断了手里的烟,一脸恼火,“看来连都民灿的死都不能让你振奋精神?你从以前就这样,事不关己,自私自利!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向总部推荐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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