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当年母后那样待他,都不及眼下蓉蓉的一句话。 四下一片死静,只余下帝王重重的喘息声,众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了,纷纷跪倒在地。 苏蓉蓉看他气成那样,心里的慌乱竟一扫而空,反倒什么也不怕了。 她知道暴君不会放过阿牛哥,可却不会拿她的性命开玩笑。 她无疑是在赌,用暴君对她的情作为赌注,很显然她赌对了。 冰凉的指尖微微发颤,捏着她下颌的手陡然松开。 半晌吐出两个字:“很好。” 就在苏蓉蓉以为万事大吉时,却听独孤琰又冷声道:“…薛奕,杀了他。” “阿琰你…” 胸口的闷气堵在那,一句话没上来,差点让她晕厥过去。 可很快的,“唰”的一声响,手里的匕首出鞘。 “贤妃娘娘三思啊!” 薛奕脸色大变,还以为苏蓉蓉逼急了,又要刺杀皇帝。 苏蓉蓉却淡淡一笑,抬手扯落发鬓上的珠釵。 顷刻间,满头青丝披散下来,美得令人心碎。 随着这一转变,所有人的呆住了。 苏蓉蓉却满不在乎,只是望着那暴怒的脸,轻轻唤他:“阿琰…” “…若你执意如此,以后我俩的情分…” 她越说声音越低,清澈的眸瞬间失了神采。 独孤琰大概也猜到了,她的意图,心猛的一沉,眼看着她勾起一缕青丝,要手起刀落,那样不留余地。 心口的怒气再次烧起,胸口越来越痛,好似随时要暴裂了一样。 大怒之下,他刚要抬手阻拦,没想到面前的人儿竟身子晃了晃,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在她晕过去的一瞬,有一人动作更快,将她揽在了怀里,才没让她摔到地上。 天泽宫,皇帝的脸沉得如黑夜,让身边的太医更是压力山大。 这宫里谁人不知,贤妃娘娘是皇帝的心尖宠,因着贤妃娘娘突然晕倒,不知生了什么大病? 那些太医不知内情?更不知今日校场发生的事,可看着皇帝面色不虞,一个个就如打了霜的茄子一样,哪里还有平日里的镇定? 张太医额上冒着冷汗,在皇帝冷冽的盯梢下,也是暗暗叫苦。 不过很快的,他焦灼的脸上又浮现喜色,直至那张老脸因着激动,越来越红。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张太医差点喜极而泣,就差没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了。 “…贤妃娘娘脉滑如珠,是喜脉无疑…” 喜脉?蓉蓉竟有孕了?有了他的骨肉了? “只是…”说到这里,张太医欲言又止。 这话让独孤琰回过神,忍不住催促:“…只是什么?还不快说?” 顿了顿,张太医又续道:“…只是贤妃娘娘身子娇弱,微臣为她把脉时,玄脉有滞涩,怕是肝郁气结所致,再加之娘娘如今有了身子,这样长此以往下去,只怕是对龙胎有损…这个…” 说到后面两句,张太医不敢再说下去。 有了身孕的妇人,特别是初怀之期,那胎儿本就孱弱,若是妇人身子不好,或是稍有不慎,都有可能胎儿不保。 这个郁结因何而起,没人比他更清楚。 正说着话,床上的人儿嗯了声,似乎慢慢醒转了过来。 头还是隐隐作痛,胸口也闷得难受,她觉得自己就像要死了一样,可偏偏一睁眼,发现自己竟还是在这座牢笼里。
第87章 骨肉 “…我们有孩子了…” 曾阿牛后脖颈又麻又酸, 身上的衣裳也湿透了,冷得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睁开眼才发现,他竟没有死。 可清醒过来后, 他又想到了蓉蓉,脸上不由露出焦急之色。 正想挣扎着起身,眼前的人脸慢慢放大, 似乎怒气未消,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 大声喝道:“…算你小子命大!这样都死不了!” 又不耐烦的追问:“说!贤妃娘娘你也见了?还要隐瞒到什么时候?” 当时情况混乱, 皇帝一声令下, 本要他杀了曾阿牛, 哪知道贤妃娘娘却忽然晕倒。 皇帝顾不得这头, 抱着贤妃娘娘就走了。 而后从天泽宫传来消息,贤妃娘娘竟有喜了。 薛奕也听太医说了, 说贤妃娘娘身体弱,不能太过伤神, 恐防对龙胎有损。 所以皇帝只能临时改变主意,暂时将曾阿牛收押。 以薛奕对皇帝的了解, 他想着留下曾阿牛的性命, 定是权宜之计。 待贤妃娘娘顺利诞下龙胎,只怕这小子也是难逃一死。 只不过在他死之前, 这个秘密怎么也要从他嘴里撬出来?也是好为皇帝了却一桩心事。 曾阿牛瘦成皮包骨,被薛奕揪在手里, 就如待宰的公鸡一样,一丁点反抗的能力也没有了。 可他却一脸不惧,没有直面回答薛奕的话,而是虚弱的问道:“…蓉蓉她…她怎么样了?” 等了好半天, 薛奕没想到竟等来这句话,暴脾气顿时就上来了。 正想着一拳头下去,可看着他瘦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又皱了皱眉头,忍了下来。 他怕再打下去,还熬不到贤妃娘娘生子,这臭小子就一命呜呼了。 “喂,我说你这小子,都在鬼门关里走一趟了,怎么还想不明白?” 薛奕松开了他,像看怪物一样,看了他一眼。 这才放缓了语气:“…我薛某这辈子还真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说好听点是执着,说不好听就是不开窍,死心眼。” “你也不想想,就算贤妃娘娘再怎么貌若天仙,也不是你这样的穷小子能肖想的,更何况…” 说到这,他又压低声:“…她是皇帝看中的女人,你也敢去想?你还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薛奕自认为自己胆子够大了,可在皇帝面前,可是如老鼠见了猫一样。 哪知这世上还有像曾阿牛这样的傻子?明知道没有结果,还偏偏要往火坑里跳。 这不是找死?又是什么? 莫说皇帝生气,若是有人敢觊觎他的女人,他绝对气得要杀人。 曾阿牛听他喋喋不休,在耳边唠叨了很久,这些道理他其实都明白,可就是控制不住,想要去关心蓉蓉,一门心思的想要对她好。 只是这么简单的想法,并没有去奢望回报。 从他向蓉蓉表明心意起,他就已经知道,自己这辈子都没可能了。 蓉蓉那样的姑娘,那样讨人喜欢,哪是他这样的人能配得上的? 薛奕看他不说话,心想着定是又挂念贤妃,所以才这样痴痴呆呆的。 心里虽窝火,可想着他骨头硬,嘴更硬。 于是只得告诉他:“你这小子,真是怕了你了,告诉你也无妨,贤妃娘娘她身子没什么大碍,只是有了龙胎,需要休养阵子。” 曾阿牛听了这话,又是呆了瞬,这才慢慢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心里虽然有点难受,隐隐泛着酸楚。 可另一面告诉自己,蓉蓉本就是皇帝的嫔妃,有了孩子也是迟早的事。 他应该为蓉蓉感到高兴才是,不是吗? 更何况今日看到蓉蓉为了救他,那样与皇帝置气,皇帝都没有伤她分毫。 可见他的担心,不过都是多余的。 这么一想,曾阿牛身子晃了晃,只觉得浑身最后的力气,都似乎要用尽了。 薛奕口都说干了,心里早就没有太多耐性,继续纠缠下去。 于是当他再开口,曾阿牛倒也像是想通了,竟不用他细问,一五一十的都和他说了。 这一点,倒有些出乎薛奕的意料。 他原本以为,贤妃刺杀皇帝,只是因早就认识了曾阿牛,所以才会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 若不是这个原因,那么又是为何? 为何贤妃娘娘要这么做,那他还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了? 正在沉思之际,外面有脚步声传来。 原身的父母被侍卫领着,带到了囚室外面。 夫妇二人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正在慌乱之时,那侍卫抬手往里头一指,问他们二人,可认得里面的人? 透过囚室的小窗,可以看清里面的光景。 侍卫要他们认的人,正是曾阿牛,也是想从他夫妇二人口里证实一点,看究竟曾阿牛有没有说谎? 若说贤妃娘娘在入宫之前就和他相识的话,那么贤妃的父母没道理不认得曾阿牛。 哪知夫妇二人都是摇头,异口同声说不认识。 回来的路上,夫妇二人被侍卫领着,到了人烟稀少的涌道上,那妇人才忍不住开口:“…敢问这位官爷,是不是…咱们家蓉蓉出了什么事?” 她总觉得心神不宁,刚才在囚室里,也不方便过问。 还有那囚室里的男人,是不是也和他们家蓉蓉有关? 要不然的话,也不会带着他们来认人了。 只是里头的内情,她也想不明白。 话刚落,薛奕就如一阵风一样,从甬道那头迎面而来。 那侍卫没有立即回答妇人的话,而是对薛奕拱了拱手,交代了两句话后,这才转身告退了下去。 夫妇二人认得他,可不可避免的,哪怕眼下薛奕对他们客客气气,一想到此前被他抓过来,还有他身上的杀气,还是会无端害怕。 “…这位官爷…” 妇人刚要行礼,就被薛奕笑着打断:“…小的不敢当,您是贤妃娘娘的娘,不必对我这么客气,站着说话即可。” 薛奕看着面前畏畏缩缩的二人,再与贤妃娘娘做比较,竟越发想不通了? 这样一对平平无奇的夫妇,怎么会生出一个像贤妃娘娘那样的女儿? 不论是相貌,还是性子,竟没有一点相似。 贤妃虽外面娇滴滴的,可骨子里的韧劲,却是世间难寻,哪怕是对天下顶顶尊贵的帝王,都没看在眼里。 薛奕太多看不透,越是看不透,越是充满好奇。 天泽宫里静谧无声,那些太医早就退了下去,只余下床上发呆的人,还有不远处立着的墨色身影。 这样冷的气氛,让人感到压抑,胸口越发闷得发慌了。 苏蓉蓉低垂着头,青丝披散下来,将她的小脸遮挡了大半,让人一时看不清她的表情。 直到她再也受不住,胃里又翻涌起来,不远处的人才有了动作,三两步到了床边。 她胃里本就难受,闻到他身上的龙延香,那清冽苦寒的味道,更是惹得她眉头紧皱,几欲想吐。 独孤琰的手刚要落下,就被她侧身避了过去,落在半空的指尖顿住,似乎早就料到会如此。
今日在校场,蓉蓉为保那小子的性命,做得那样绝,甚至不惜断发,宁愿撇清他和她的情分,也在所不惜。 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 独孤琰轻咳声,苍白的脸色慢慢好转了点,因着方才太医说的那些话,他才缓了过来。 “蓉蓉。”他放低语气,叹了声道:“别这么厌恶我?好不好?嗯?” 厌恶?是厌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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