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状,费三行已经发不出火了。他大失所望地关了监视镜,指着其他机位道:“收工!!” 陪柏潜僵持快四个小时的工作人员得令后,鱼贯而出,不多时,片场就只剩下柏潜,我,和吕佳。 灯光师临走前把现场的灯都关了,柏潜半跪在地上,沉在黑暗里。没谁能看清他哭没哭。 “树哥……”吕佳求助性得叫了我一声,她的身体前倾,如果有空间裂缝,她一定是这场戏贴柏潜最近的人。 我卷起剧本握在手上甩了甩,最后看了眼一声不响的柏潜,没有情绪道:“走吧。” “啊?树哥——”我走的脚步很快,很大,到拐角处了吕佳的声音还追着我不放。 但我没有停在黑暗里,一分钟不到,我就走在了天幕中洒下的灿灿金光里。 坐车回酒店时,我心无旁骛消灭着面前的午餐,因而也没注意吕佳是怎么添油加醋和云拂报备这边的事的。 总之,云拂电话来的很及时。我刚关上房间门把吕佳送走,她就打来了。 “够狠心的啊!”云拂哼道,“我在的时候我看你都恨不能分饰两角来演这部片子了,怎么,转性了?还是柏潜又不长眼触你霉头啦?” “都不是。”我嘴里带点笑应她,阻止她的胡乱猜想,“只是原本就该这样的。” 云拂疑惑道:“哪样?” 我说:“柏潜是棵好苗子,他不该只靠别人来和他讲的戏来完成他的作品。” “哈?”云拂完全不信,“你逗我呢?就他演技?瞎子都知道烂!你还说他是个苗子?” 我坚定道:“我不会看错。” 云拂并不能被我说服,“树竟容?你是这三年过得太安逸,真的被烂片荼毒了心吗?” 她不信没有关系,我相信柏潜可以就够了。 也许是我的沉默让云拂误解了,导致她正大放厥词在电话里拿一众小生来拉踩柏潜。
“……”我想了想,还是该说什么,于是在云拂不堪入耳的话锋中,耐心等待时机道:“云拂,你敢不敢和我打一个赌?” 云拂一时没反应过来,喃喃道:“什么赌?” “我赌,柏潜会红,大红!” 我信他会做到,就像十年前你信我会做到一样。 毫无来由,又有一身底气来坚信。最后,全神贯注赢。
第21章 -嫩芽萌生,我在他身上看到了活活生机,那是我所没有的贵重。 我正准备午休时,微信群消息炸了。不是人多嘴杂的炸,是突然投掷雷霆之怒后方圆百里不见人烟的炸。 【费三行:取消今天所有拍摄。】 群里百分之九十都是片场有名有职的工作人员,大家都知道上午发生的情况。这些人精没人敢在虎须里拔毛,五分钟之后,费三行这条消息下,一直没人搭腔。 我握着手机盯这条消息盯到眼皮沉沉,再度按亮屏幕还是没人回复。我以为时间够长,可原来只是我身体疲累的错觉。 ——瞌睡只打了十分钟而已。 我大概接受了事实,滑到和吕佳之前的消息框,眯着眼给她发语音。 【盯着片场那边,开工了叫醒我,我在酒店睡觉。】 我没等吕佳的回复,在床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手指抓着另一侧枕头的角,慢慢让意识缅入一望无际的黑色海里。 地平线在我的五感中以人体能够发现的速度下沉,不知名的海鸟在我看不到的高度盘旋,但我能听到它们扇动翅膀的声音…… 风声渐起,我感到露出的肩膀有些凉意。 我抱紧双手放至胸前,可取不了暖。 我唆使自己往前走,走到温暖的地方去,可往前踏——一步两步,我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上的能量在消失! 我跑起来了,我害怕一个人死在这个岛上。 是的,这是岛,我再一次和自己确认。 四周涓涌的潮水声一声比一声大,它声势浩大地拍着我脚下的土壤,松软的泥土在海水的推搡下显得无能为力。 我身处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却不知为何得以看清自己的现状—— 落脚的地方越来越少,直到最后土地全部被潮水冲垮、淹没。 我闻到了海水的咸味。因为最后一块陆地消失了。 我飘浮在海水里,手臂死死抱着一处暗礁。我想大声呼救,可我发不出声音。 濒死的绝望灭顶而来,我却在最后一次睁眼时看到了远方若隐若现的灯塔。 希望,希望冲破了我的魂灵! 我想活,不论怎么样,我想活!我拼命操控自己的意识,我逼自己不能睡。然而没多久,我的双腿就在海里蹬得失去了力气。我沉下去了。 汹涌澎湃的海水挤压着我的器脏,我看到自己在重压下四分五裂,血水把这片黑域染就了颜色。 我死得不甘心,我太冤枉了,这是无妄之灾!凭什么要我来承受?!我听到自己凄厉的嘶喊声,可回应我的,只有我自己飘荡在气层中的气急败坏。 陡然一转—— 比海水更盛的怒意冲迫云霄,天空被戳了个洞,阴风嗖嗖,雷闪交加,雨水比我印象中见过的哪一次都要湍急。 血海开始翻腾,急流勇柱直顶那方残缺的天空,轰轰然一片,云层开始脱落,无可预知的灾祸开始降临人间! 意识海里有个声音在撕扯—— 天道无情,人世无孽,可身死海沟的我又有何罪?我的无辜,谁来替我抵偿?! 我不再迟疑,翻手间大气污浊,九重天重重塌下,眼看这方恶臭的人世就要在我掌间毁灭。 可就在离地三尺时,时间似乎暂停了—— 虚无中传来一声低音:“我不喜欢海,我害怕鱼,鱼咬人好痛啊……” 一滴眼泪砸在我的意念之中,它消融了我周身浑噩的煞气,直至“无法阻挡的难过”盖过了我“滔天的恨意”。 我不再受自己的控制,指间捏着“手边的空气”,气流碎成一串流沙。流沙沾惹尘世,坐地升山,陆地骤然间隔出了另一片海。 这一次,海洋是蓝色的,海面滑翔的海鸟,羽毛是纯净的白。 时间恢复如常,青天重新高悬。那些不甘与怨怼好像是上辈子的事。 亿万年沧海桑田,我随波逐流,最后被万千河流淌过,磨砺成了一个透明的瓶子。 潮水涨落,我被推到了沙滩上。平静的沙滩从很远的地方印下一串串脚印。一个卷发的小男孩把我捡起,一开口就是那个让我记了上亿年光阴的声音。 他说:“好漂亮的瓶子。”那么开心的声音,像之前的痛苦都不复存在。 他好像真的很喜欢我。 瓷白娇嫩的脸蛋慢慢贴近我,最后亲吻落在瓶口上,我被这一变动吓得从他掌心滑落—— 砰砰!我听到自己碎了的声音。 是梦!! 我从床底爬起,手臂撑在落地一半多的被面上,全身的汗热得我像真的掉进了海里。 我嫌弃地脱光身上的衣服,踩着地板进浴室冲澡。淋浴自头顶喷下,头发湿乱地黏在脸颊,镜面反光出我现在全身发红的躯体。薄而平的唇瓣上流着水啧,柏潜的嘴唇上的温度像是印在了上面,怎么都挥之不去。一股热流自胸腹间的肌肉蜿蜒而下—— 打破旖念的,不是我的自制力,而是突然想起了今天的戏。 我这一觉也不知道睡了多长,吕佳该不会是没看到我让她叫我起床的消息?想到这种可能,我也不管身上滴水,随意抽了条浴袍裹上就出去。 光脚在地板上踩出了一条路,流下一双双带水的脚印。 我找到手机,不看屏幕一连串的通知,找到微信就点进去—— 【吕佳:好的,树哥。】 吕佳的回复在五个小时以前。 不知从何而来的恼羞成怒,在这瞬间赢了我引以为傲的理智。我直接微信电话过去,一接通就占据高点道:“一下午都过去了,你人呢?答应得好好好,现在都五点多了,为什么不来叫我拍戏?” 吕佳:“可是树哥,你不是说有戏再叫你吗?今天下午都没有拍戏啊,费导都没出房间门呢……” “没拍戏?”我冷静下来,把手机从耳边放到面前看了眼,下午五点十六没错。怎么会没戏拍?这种资金短缺的剧组哪里有命耽误工期? 我挂掉吕佳还在说的电话,点进剧组群,费三行那行字仍旧一枝独秀挂在页面。 见状,我的嗓子就像突然被什么堵住了一样难受。 吕佳的消息一直跳前来,我退出剧组群,重新回到吕佳的页面。 【吕佳:树哥,你怎么了,是不是房间里出什么状况了啊?我马上过来!】 【吕佳:对不起啊树哥,我好像也睡过头了】 她这一行行看得我眉头紧锁,一直都有的“对方正在输入”更是让我头疼。 【我:不用来,我没事】 【我:对不起,刚才睡懵了,口气不好】 【我:刚才神经了,你别想太多】 【我:「道歉包:佳佳同学领了就当是不生我气了」】 【吕佳:好的树哥,我没事,你别发红包】 【我:收了吧,不多】 【我:对不起,不该冲着你】 「——吕佳收了你的红包——」 【吕佳:好啦,我刚才都没觉得你在生气】 【吕佳:你声音很温和,带点起床的沙哑,很性感】 【吕佳:树哥饿不饿,我给你买点吃的来】 【我:不用,你去休息】 我关了手机把自己砸在床上。失态让我无地自容,唇间的热度比刚醒时还要烫。 我怎么会做戾气那么重的梦?又怎么会梦到柏潜亲我?我苦思冥想,终于泄气地发现有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已经变了。而我自己对这些改变,却还后知后觉。 我自虐般的打开锁了很久的相册,属于棠敏的世界再次向我打开。相册里有近千张棠敏的脸,近年媒体人对她的原话有句被她粉丝封为神评:“棠敏这张脸很有韵味,你说她艳,她也艳,你说她俗,她却不俗。她戏路宽,唯独演不了平凡人。” 我曾经也是个平凡人,难以自抑地喜欢这张脸。我总是细细观察这张脸上的每个微表情,我和云拂说棠敏是艺术的源泉。她永远矛盾,永远吸引人。 棠敏,是唯一一个让我剥离剧情,还能让我对她感同身受的女主角。只有她,才能让我体会到作为人的许多无可奈何 可就是这个一度让我脸红心跳,阴差阳错触发我情关的人,这次却出了差池。我对她似乎也无动于衷了。 出事后,云拂经常说这一生最后悔的事就是安排我和棠敏搭档拍了一次MV。就是那条不到四分钟的MV让我和棠敏结了孽缘,还毁了口碑。 那是一条校园题材的青春恋曲,当年的棠敏符合每个少年眼里的初恋形象,而与她搭档的男主却被广大人民群众被狠批像个完美的背景板。 我不懂情。这从来不是我故作高级的假话,而是一个不争的事实。我活在剧本里活灵活现,潇洒肆意,可现实里却只是一个可悲的不辩喜怒的空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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