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约见最后还是由云拂做中间人,挪到了第二天午饭。 当天课是准点下的,我比约定时间早点了十五分钟。 云拂约了一家隐私性较好的日料店。包厢的门推开,进来一个穿着OL装的女人。脸上打着厚妆,看不出年龄,披着一头黑色及腰长发,白色立体感衬衣,墨绿色包臀连衣裙,半长的裸靴。 她朝我伸出右手,标准的笑脸:“树竟容老师您好,很荣幸有机会和您谈合作,我是逆水衡之。” 我注意到她单薄的衣装,和一板一眼的礼数,尽量控制着面部表情管理,不能把人吓跑。我礼貌性地回握了她的手指:“你好,我是树竟容。” 四月天虽不至于倒春寒,但也还穿不了这种春夏薄款的服装。我让服务员把平板先给她点菜,又轻声招来另一位服务员去外面买件适合对面女士穿的风衣,特别的要求就是要能保暖。 等菜的功夫,后厨热火朝天,服务员在外奔走,我们自然而然聊起了《大帅你来》的影视项目。 其实她进来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她满怀期待但又忐忑不已。但我今天注定是会让她失望而归了。 谨遵诚信合作原则,我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告诉了她,我本人并没有出演《大帅你来》男主角盛莫山的想法。 她脸上的战战兢兢在我这句话后果然褪得一干二净,带点迷茫:“既然是这个决定,那请问树老师您今天邀约我来的意图是为什么呢?” “如你所言,谈合作。”我盯着她的眼睛,诚恳道:“发出见面邀约之前,我已对这个项目做过了解。摒除一些其他因素,表达一下个人想法吧,我觉得《大帅你来》是部很适合影视化的剧本。所以我想参与投资。” 她听完我的话感觉更迷茫了,问:“既然树老师您觉得它很适合影视化,也有投资的想法,那么就算只是出于后期项目盈利的角度,您也最应该出演盛莫山不是吗?” 我出演,就那么有保障吗?我感到很无奈。 “我们的谈话可以先缓一下。”我双手做出下压的手势,希望她的心绪能先平复下来。 正巧此时服务员开始列队送菜了,拿进来的风衣我尺寸价码都没看,转手给了对面的人。我飞了串眼神示意她穿上,嘴里倚老卖老:“你就是还年轻,等到了我这个岁数,就知道身体是不能逞强的。” 她接过袋子,拿出衣服披好,偏头和我道谢:“谢谢您的体贴。” 我向她摆手:“我早就想说了,我们今天是作为甲乙方来谈合作的,是一个基于利益的平等关系,就不必您来您去了。”她嘴上勉强带了点笑,我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由衷道:“还有,脏橘色,很适合你的春天。” 我不喜欢在吃饭的时候谈工作,显然我的合作对象也是。 我们迅速又享受地解决了午餐。 等双方都放下筷子后,我再次主动提及饭前没聊完的话题。 “在没有定妆出演的时候,没有谁能保证能拿下一个未知的角色。” 她反驳我:“不是的。”声音很急促,目光却有些游移,好似脑子根本没想好该怎么说,嘴上就先行动了。 我迟迟等不到她的下文,便给了她一个台阶:“你总不能因为想让我接这个戏,就违心说盛莫山是照着我的原型来创作的。” “如果我说是呢?” “那我更不会接。”我果断掐灭这个不存在的谣言,“我非常清楚,我和盛莫山很不同。” 她像是没想到我会以这么主观的说辞来回绝她,嘴上犹不死心:“怎么会呢?” “在我这里,深情是不可以平均分给两个人的。给了一个人,那么少给一分,都配不上深情二字。” 言尽至此,我为了缓和气氛,拿起茶壶给对面的人添了一杯。热茶缓缓而下,我故作不经意地引出我今天前来的目的,我说:“其实我今天来,主要是来推荐个人。” 因着我这句话,刚热起来的场子瞬间又直降冰点。她神情倦怠,看起来对我将要推荐的人没有丝毫兴趣。 在圈子里二十多年了,我自然知道带资进组有多讨原创者嫌。但我如果想给连酌争取机会,带他面世,今天这关就必须过。 我想法说得过去,但不一定能得到理解。再次开口时她的热情骤减,嘴里像含着冰花,很冻人:“投资人想捧个人还不简单吗,何必要特意见面来和原著作者提?” “怎么,要捧的是男主吗?”她的语气倏而更冷:“那这事树先生找错人了。《大帅你来》的影视版权已经卖出去了,剧本改编也已经完成,改编的影视作品,我即使作为原著作者也是无权干涉的。” 听着这些夹枪带棒的话,我有些头疼,但还是坚持解释掉不必要的误会:“我没说要捧谁,只是希望今天能征得原著作者的同意,让我公司一个新人演员来试几场盛莫山的戏份。只是试戏而已,亲妈不满意可以直接毙掉他,我的投资份额绝不会因为这个插曲改变。” 话毕,她的脸色缓和一些,只是扭转不过来又要硬凹的语气有些僵硬。 “只是要个试戏机会而已,根本还没到投资的份上。而且我说过了,版权已经卖出去了,我对电影《大帅你来》没有任何置喙的权利,你找错人了!” 我听她两次提起版权的口气,察觉到她心里的不爽快,我问:“能冒昧的问一句,为什么你作为原著作者会到这么被动的境地吗?” “有什么好说的。”她向我使了个眼色,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让我始料不及,“和你一样啊,为了我们的利益。” 她的转变太难以接受了,我拿捏不准她怎么想的,便直截了当要个准话:“所以您是同意他来试两场了吗?” 几乎是与我的尾音同步,她双手交叉在胸前,道:“不要说您,我会折寿的。” “反正我都拍不了板,有免费的真人秀看为什么不同意,看看又不亏。”
第82章 -此后很多年,我都在回味今天吃醋的柏潜。越想越觉得可爱,难以割舍,又很遗憾。 回去后我把今天见面的情况和云拂说了,让她去和剧组约定试镜的时间,我来敲逆水衡之的时间。云拂笑着应了,又说已经把剧本给连酌看了,现在小朋友有点别扭,希望我能去鼓励他一下。 想到连酌气鼓鼓的脸,我拒绝了,“你确定是要我去鼓励他,而不是听他鬼哭狼嚎?我不去,试镜的机会我都亲自给他争取到了,他还要怎么样?不够矫情的!” 云拂那边在我话落后安静得有点过分,我以为她正在措辞怎么偏心回连酌,结果手机突然传来一阵杂音,连酌的鬼哭狼嚎我还是没有躲过: “我才没矫情!树竟容我讨厌死你了!”他说完就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估计是偷听不成恼羞成怒落荒而逃了。 我不嫌事大地哼了一声,还故意大声让他听见:“讨厌就讨厌呗,像谁稀罕被你喜欢一样!” 脚步声突然停了,接着一声声呜咽声响起:“云姐……呜呜我再也不要喜欢他了!” 用最脆弱的声音说最狠的话,不愧是年轻人啊,我忍不住嘴角弯起,轻笑了一声。 结果我随意一笑还犯着人了,哭得像笑话一样的小年轻又炸毛:“云姐你看他!他还笑话我!他没有心!” “好了好了,咱们不管他啊,不要喜欢他了。”我听到云拂像个老妈子一样哄人,想我和云拂认识二十多年了,一路走来再苦的时候她也没这么宝贝过我,心里不太是滋味,便闭上了嘴。 等听到连酌出去的声音,我没忍住还是酸了一把:“瞧给你带的,跟没断奶似的!以前就够让人头疼了。” “你够了啊,你多大,他多大,还计较起来了。”云拂无奈地嗔怒道,“我们连酌可乖了。” “多少钱一条?有钱一起赚啊。” “去你的!” “别不承认,你是要把他宠坏的。”我扣着手指头说,“柏潜比他小一岁的时候,比他沉稳多了,谁也不靠就拿了双男主电影二番。再说远一点,我十七岁的名气就比连酌大几倍了,到他这个年纪找我的本子都接到手软。孩子不是这么带的,知道你宠他,但也该收着点。” 云拂根本不听劝,“你可算了吧,你就是对人小孩有偏见。拿他同你和柏潜的时代比?怎么比啊你告诉我!现在但凡长得看得过去的,都来当明星了,演戏演戏不行,唱歌唱歌不行,图什么啊不就图来钱快?连酌好歹演技有模有式,也出过一张专辑,他才二十一岁,已经是同期里不错的新生代了。” “算了我不跟偏心偏到后背的人争。” 我想起今天逆水衡之的态度,换了个话题找云拂问内情。衍生作品最忌讳有版权纷争,我可不想投了钱进去全打水漂。 云拂听了我复盘的情景,说:“这个情况我知道一点儿。版权已经卖出去了不用存疑,当时逆水衡之还因为卖版权被她的读者脱粉回踩,这事在她们作者圈好像闹得还挺大。都是说她掉钱眼里去了,只顾着恰饭,根本不爱她笔下的人物什么的。”
“读者的反应也太大了吧。”想起《大帅你来》命途多舛的影视运,我忍不住置换到作者身上,“完成一部作品要耗费作者多少心血,读者仅仅花几个小时就看完了。看的人还要反过来说写的人不爱笔下的角色,这是什么道理?” 云拂反过来说我,“你也别说太早了。你和逆水衡之也就是吃了顿饭,人心隔肚皮,你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吗?现在的圈子乱得很,什么人都有。她们以写作为生靠稿费能赚几个钱啊,只有卖了版权做大项目才能赚得多点。本来就有不少人以卖版权为目的写作,尺度情节什么都严格按照影视剧的要求来写,都是为了生活哪有什么对不对错不错的呢。要我说,政治觉悟正确,法律意识不单薄,都不是什么大问题。至于私德什么的,只要没披露出来,还是有很多追捧者的。” 云拂的话在我心间绕了一圈,我没太纠结,应她,“可能你说的都是事实,世界确实是参差不齐的,但我不喜欢这种风气。这个项目的资本评估我想再考虑一下,你也让连酌有个准备。我现在懂了,原来不只是观众的处境很卑微,读者的真情实感经常也会付之东流。我不能做到只支援一个弱者。” 处理完工作的事宜,我切换了频道去找柏潜谈情说爱。提到这个项目的时候,柏潜意味不明地在我耳边轻轻咬着字:“原来你还打算花八千万去捧连酌啊。” 我起初没听出来柏潜嘴里的酸意,还尽量详略得当地和他继续讲这个项目,末了还补了一句:“这个电影要成片,经费肯定不能省,原著就是一个大制作,云拂说光版权费作者就得了四千万。” “哦,所以你不但还要追加八千万去捧人,为了让人名正言顺进组还亲自去找作者要背书了。好厉害啊,树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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