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让新铺的水泥路更热,让竹林更凉,把颜怀恩家飘出来的药味烘托得更苦,满地的药渣作了尘。康子家的妹妹四岁半了,前一阵儿长痱子,被母亲拖去剪了个男孩头,连哭了两天。姚家二老在骂骂咧咧中荷锄下地,趁着昨夜耽搁下的凉,瘸腿的猫一举跃上了空置的秋千,施施然的。 夏也在闹市。 它撩动着水平线高起来了的裙裾,溜过一双双细高跟,反光的花伞面,烫一层皮的车引擎盖,它噙过冰淇淋的甜香,百香果的黑籽,在冰块下沉的时候它被抛高,它进了一扇老虎窗,那里面关着一室袖珍的夏天。 窗前淌动着一脉浩广的江水,前阵子的洪流让立桥的石柱都沾上了祛不掉的泥,叫人以为是新上的油漆。星星点点的亮橘色洒在滚滚水中,那是人,非鱼却似鱼,腰间裹着称作“跟屁虫”的救生浮球,醒目地击浪、纵游,浸沐在液体的夏天中。 在那浩汤的江水之上,有一点橘红在那儿,仿佛顿号般一动不动许久,久得让撑橹划过的老渔夫佝偻着身子,往前探着瞧了两眼,回头看着又瞧了两眼。终于,在许久发酵成心焦的前一瞬,橙色气囊挣动了两下,平静的江面骤起涟漪,第五个同心圈散开后,圆心倏然冒出一个黑点,晃了晃,溅出一脑袋的水珠。 “碍事!”姚岸在腰上的“跟屁虫”上狠拍了一记,气囊受力高高反弹,也不知被他拿来出什么气。 姚岸抹了抹面上残余的水,望向江滨,待气口稍顺了,猛地潜入水面,迅速摆动四肢,画下一道狭长的印迹。 江水不如安定村的溪流清澈,遭了洪的缘故,还有些未褪的浑浊,但胜在宽广开敞,要的就是一个自在。 姚岸藏在水面下,不动声色地靠近岸边,隐约可见上方的楼阁和花台。他小心翼翼地冒出头,和着水将额发往后摸了一把,撑起身时,仔细不发出任何声响。 拽回晒在灌木上的毛巾,姚岸一边擦一边踩着湿润的土壤,离岸边越远那土就越干,有如地面。 他快走到那楼阁花台之下了,便静悄悄地解开救生浮球,也就这么一低头的刹那,一丛水自上方毫不避让地喷洒下来,雨一般落在他身上,又将他淋湿了。 “抱歉,我浇花呢。” 一个人不经意地从木槿花上探了出来,左手拎着水管,右手撑在木栏上,皮肤白得晃眼,笑容也晃眼。 “姚!见!颀!” 姚岸在原地大吼三声,指着他嚷嚷:“给我等着!” 说罢,他一刻也不耽误地拔腿就赶。 本想着吓一吓人,反被倒过来捉弄了,类似的事情在三年间上演了不知多少次,哪一回姚见颀都能得逞,他不服! 等姚岸气喘吁吁地抵达正门时,姚见颀已经把花浇完两遍了。他放下胶皮水管,等着那人过来。 姚岸上半身是光裸的,耗不了几步就从凉棚走到太阳下,浑身的水珠冒着光,一滴不浪费地点亮他的肩颈和双臂。 这人又高了,姚见颀想。 初三毕业的姚岸已近一米八了,过了这个暑假就能把近字去掉,他走过来的时候,四肢仿佛在剪裁这一空间的阳光。 姚见颀被他绝对优势的身高所裹挟,不禁抬头看着姚岸。 其实自己并不矮呀,班里体育课的时候他报数念的是3,但在这个人面前还是小了。 “不跑?”姚岸的水蹭到了他袖口上。 “跑不掉。”姚见颀如实说。 “就乖乖在这等着挨打了?”姚岸的笑容有种自然的邪性,多少年了,多少方块字也垒不平他的邪。 姚见颀知道这回要换姚岸得逞了,在刚刚错神的当口,他的手已经伸到袖口来挠自己了。 “我的鱼呢?”姚见颀忽而问。 那只手心虚地卡壳一下,撤军了。 “水太浑了,看不清。”姚岸辩解道,“改明儿给你捞条肥的。” “都说三年了。”姚见颀最后瞅姚岸一眼,轻松地从桎梏中脱离出去,背影闲散地走往屋内。 换鞋的时候,他的嘴角跟着腰一道弯了弯。 这回还是他得逞。
第36章 “不要生病哦。”姚岸重重地说。 姚岸的房间在二楼,两台阶并作一步跨上去不超过八步,他推开房门,未关的空调率先送了他一记凉颤。 房里的东西是简单而散漫的,深蓝的床铺,乱扔的袜子和短袖,桌上是摊开的黑白漫画和mp4,耳机掉在了桌角,窗口钩着一个足球和篮球,一条不知哪儿抽来的鞋带系在上头……总之,一个男生该有的样子都有了。 唯一有些格格不入的,是那幅郑重其事装裱在床头的画。 单色的线描勾勒着最简单的树和屋檐,战战兢兢的笔触因为稚嫩也因为珍重,多少年了,取下来他不肯,换一张他也不肯。 就是看着顺眼,就是喜欢。 姚岸从衣堆里抽了一件背心,一边往脑袋上套一边上了楼。 “我的天爷。”姚岸扯下衣服,“你炼丹呢,这也太热了吧?” 阁楼的景致是没得挑,也无怪姚见颀守着不肯挪窝,但每到了夏天,这儿就跟蒸笼没两样。 “是人受的吗。”姚岸叨叨着坐到床边。 姚见颀关了窗,打开空调,用纸巾擦拭着角落里的铅笔碎屑,头也不抬:“那你走呗。” “就不。”姚岸枕着手往床上一倒,左腿弯曲着,右腿搁在左膝上抖了抖,目光沿着墙线落在姚见颀微红的后颈上,那是在日光下久曝而成的。 他开口:“要不——” 姚见颀将纸搓成一团,扔进纸篓里,看回他。 “你下来跟我睡吧。”姚岸说。 姚见颀眯了眯眼。 不情愿。 “靠。”姚岸隔空蹬了一下,“你就屈尊跟我睡能怎么地,不比热死好啊。” 那倒没有。 姚见颀笑了笑:“我……” 忽而又侧了侧脸,道:“你手机响了。” 姚岸不信:“别转移话题,哪响了,我怎么没听着?” “真的。”姚见颀说。 姚岸半疑地安静下来,竖着耳朵听了听,还真有一阵隐约的铃声从楼下传来。 “顺风耳吧你?”他翻身下床,一步三级楼梯地跑了回去。 姚见颀听见那丁零当啷的声音停下来,想他大概是接起电话了。 姚见颀的耳朵不是很灵,只是刚好能听到楼下,再往下一层,他就听不到了。 所以他知道那人每天几点才风风火火地踹门而出,听到他在屋子里拍篮球,又碰碎了一个水杯。 也知道那人在接到一个女孩来电时会小心地关起门,再走到窗边,这时的声音往往最是清晰,流入正上方的老虎窗里,满室都充盈着他们一来一去的言语。 这种时候姚见颀会离开房间,走到尽量远一点的地方,把这份热络走凉一些。 今天的窗外倒是静的。 紧随其后的是一阵令人心焦的脚步回音,姚岸站在门框里,眉头紧促。 姚见颀向他靠近了两步。 姚岸缓了缓,缓的不是气息而是心神,他有些费劲地吐字道:“颜老师住院了。” 开水箱的绿灯亮了,颜怀恩将保温杯置于水龙头下,拨开开关。 他一直盯着杯口,却还是被满溢出来的水烫到了手指,连痛都是意料之中。 颜怀恩仔仔细细地将保温杯的旋盖拧紧,在衣服上揩了揩,把那个“优秀教师代表”图样上的水珠拭干。 推门之前,他将杯子换到了未烫红的左手,刚要进去,余光里多了两个寻路而来的身影。
姚岸牵着姚见颀,隔着一走廊的参差病床和大理石砖看到了颜怀恩。 他站在那儿,薄而苍白,还很温和地对他们分别微笑示意。 姚岸突然失了声,在颜怀恩的微笑中读到了最婉转的不祥。 姚见颀紧了紧他的手。 这时候姚岸才回过魂一般的醒了过来,走到了颜怀恩近前。 “先进去吧。”颜怀恩说。 尽管在来程途中已经做了不少心理准备,但亲眼见到颜沐春的那刻,姚岸的鼻头还是忍不住泛了酸。 他才知道,原来一个生病的人是蜡黄色的,像受潮发皱的宣纸。 颜怀恩把床板摇起来,在颜沐春背后垫上了枕头,给他扯了扯被子。 “颜老师……”姚岸说不出话。 颜沐春的脸瘦减了一周,剩一把骨头傲立在面相之下,惟有神情依旧矍铄,像是不认命,或是知了天命。 “你啊,就这点出息。”颜沐春的眼神劲道依旧,恍然间,姚岸觉得这又是一具可以将一张书桌毫不费力地从三楼抛下的身躯,将它扛起,一去一回间又是十载寒秋。 姚岸和颜沐春之前是不存在过多言语的,也不必客套地找寻措辞,这是他们的相处之道。 颜沐春今天比往常更要亲善,简要地回应了几句姚岸的问候,将脸转向了始终未置一词的姚见颀。 “他不大爱说话。”姚岸先行解释,又弹了弹姚见颀的脑门,“是不是啊?” 姚见颀轻轻瞥了他一眼,冲向颜沐春:“颜老师。” 这一声称呼不放在刚进门,而夹白在聊天中途,有些突兀,却因此显得特地和郑重。 “好孩子,比你哥听话。”颜沐春和蔼地笑了笑。 “哎,这我可不服啊。”姚岸佯作不平,“他尽听别人的话了,坏都攒着冲我撒呢。” “就得有个人来治你。”颜怀恩在旁说。 “嘿!”姚岸夸张地捶了一下扶手。 房里的气氛在此刻松快了许多,隔壁床的病友掀起布帘对他们道:“颜老师,还是你这热闹啊。” 颜沐春摆了摆手,黯黄的面孔添了些慰藉的泽光。 日影西沉,橘色缓缓爬过白色的窗棂,声音褪色了,病房渐渐重归寂静。 “还缺什么,我待会给你买来。”姚岸压低声音道。 颜怀恩摇摇头,给颜沐春掖着被角。方才颜沐春现了倦色,颜怀恩喂他喝了半碗粥以后便先躺下了。 “回去吧。”颜怀恩指了指姚岸臂弯里的姚见颀,已是一副昏昏然的模样。 “你再辛苦一会儿,我把小家伙送回去就来换班。”姚岸道。 “不用。”颜怀恩说,“爷爷习惯了我照顾,你来他还不一定乐意。” “那也不能硬撑着啊。”姚岸忙说,“你也得休息吧。” “和以前一样的,还是白天三餐,晚上睡卧,只是现在换到了医院而已。”颜怀恩看着颜沐春,轻轻地说,“只是这样而已。” “怀恩。”姚岸担忧地看着他,“老师他、他到底……” “晚一点再问好不好?”颜怀恩几近无声地动着嘴唇。 然后,又仿佛念给姚岸,也念给自己:“我不想那么早就难过。” 他隔着一张病床坐在姚岸对面,仿佛身处两畔,这一头的姚岸仍是姚岸,那一头颜怀恩已不再是原来的颜怀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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