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见颀道:“有人明明聊得很投入。” 顺风,他在窗边听得一清二楚。 “咋地,你哥叫板?”姚岸弯弯手指,“不怕痒了?” “怕啊。”姚见颀应道。 他说着怕,眼中和脸中却哪沾“怕”字半分,都是十足的倚仗。 倚仗他拿他没办法。 姚岸果然放下手,降旗似的,挨着他卧下:“快睡,再闹待会儿你一点睡意都没了。” 姚见颀无声地笑了笑,挺乖地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不走?” “等你睡着。”姚岸半阖着眼。 又过了一会儿,姚见颀再问:“康子和你睡?” “应该吧。”姚岸应完,又使劲搂了他一下,“还睡不睡了!” 姚见颀安安分分地没再说话。 就在姚岸上下眼皮打架,半梦半醒之间,他似乎听到姚见颀说:“别人睡过的床我不睡。” 康子心里很苦。 秦香莲都没他苦。 他先是一肚子憋闷睡不着,去找姚岸谈心又被甩了一沙袋,哦,枕头,聊到一半好容易臻入化境敞开心扉,正要抖擞抖擞一点粉红色的回忆了,又莫名其妙被叫停。 好吧,噎着就噎着,他就一人窝着睡吧,睡到半路又被晃醒了可还行? “姚岸我操你大爷!”康子手脚并用地砸了过去,“老子在梦里游山玩水,被你整的突然山体滑坡!” 姚岸闪到一边,抱着肘道:“多好,让你免费演练一把,知道往哪躲么?” 康子气哼哼地坐起来,满脸的劫后余生。 等了会儿,姚岸问:“醒了?” “能不醒吗?”康子白他一眼。 “醒了就回你房睡。”姚岸说。 康子足足呆了十几秒,一帧帧转过头:“你把我喊起来,就为这个?” “啊。”姚岸冷酷地打了个哈欠。 “负心汉。”康子指着他,“下了床就不认人。” “贤弟,注意你的措辞。”姚岸踢了踢他的脚,“赶紧,麻溜的。” 康子忍辱负重地点点头,走到门边,恶狠狠道:“你会后悔的。”
姚岸:“哦。” “我再也不会告诉你我的粉红色的回……” 姚岸将他一屁股踹了出去,反手锁了门,防鬼。
第41章 “猪怎么会发短信。” 清一色的长袖,绸质,颜怀恩将它们有序地叠好,四四方方地堆进包里。 他拉起拉链,按了按,还有余地。 只是已经没有要装的了。 颜怀恩不敢置信,颜沐春所有的东西加起来,装不满一个灰色的布包。 他的额头被轻轻敲了一下。 “又走神了。”颜沐春拄着栎木拐杖,危危又挺立,“叫你三遍。” 颜怀恩摸摸额头,将包背起来,扶着颜沐春的左臂,袖子瘪了下去:“爷爷,对不起。” 颜沐春看他一眼,眼神里有温润的责怪,责怪他说了对不起。 祖孙俩告别了邻床的病友,共同向外走去,一开门,两个人,各自挎着一个大包,堵了路。 颜沐春叹了口气。 颜怀恩只惊讶了前一瞬,继而说:“你们怎么来了?” 语气里有埋怨,但细琢磨,最底一层是暖。 姚岸和康子双双道:“我们是来当保镖的。” 颜怀恩瞧着他们。 他不是没有拒绝过,拒绝是真诚实意的,就如同此刻的感动一样,也是真诚实意。 “谢谢。”他说。 “谢什么?”颜沐春不乏威严地说,“我还没答应呢,你们三个就定下了?” “颜老师。”康子笑容满面,“就知道您会这么说。” 姚岸:“所以,我们票都买好了。” 他俩双双举起车票。 这回是尘埃已定,心也定了。 尽管颜怀恩路上向他们说了,此行并没有那么困难和麻烦,但姚岸和康子只当他客气,并未放在心上。 姚岸甚至还急着姚辛平跟附属医院的熟人提前打了招呼,就等不时之需。 可直到他们在医院下车,连挂号都免了就会诊专家,之后被领到一个宽敞的病房放好东西的时候,他都没等到那个 “不时”。 颜怀恩对他们笑了笑,有些意料的无奈,像是在说:这下信了吧? “怀恩。”康子是个直性,憋不住事和问,他扯了扯颜怀恩,悄问道,“你找着亲爹了?” “……”他能想到这儿去,颜怀恩颇有些感佩。 姚岸听着了,踅过来,怼他道:“你怕不是自己想认个二爹吧?” “才没有!我爸得宰了我!”康子忙说。 姚岸不信任地斜睨他,一边踹一边打发他去干活。 回过头,颜怀恩站在原地,手里捎着颜沐春惯穿的拖鞋,不走,留了时间等他问。 姚岸却没有问,他不会挑这个时候。 这爷孙俩跟隐士高人似的神秘,也许逃不掉那信?他曾衔在口里的,却认不出名姓、到现在来懊悔的那封信。 还有那天,他亲口告诉颜怀恩,没有在信箱中找到的信。 他也记得颜怀恩脸上的黯然,像雪上缺的一块,落空得那样明显。 “那我走咯?”颜怀恩走过几步,停下,似乎在说:真不追究? “走走走。”姚岸反而催他。 颜怀恩笑笑,和他不成文的秘密一道离开了。 那几天,颜沐春做着各种各样的检查,进入会诊室,打针……有时那位姓林的专家会来颜沐春床边说些什么,让他注意饮食和心情。 姚岸和康子仅仅听到只言片语,愈加茫然。 医院的构造被他们熟悉遍了,连同周边的饭馆餐点,他们挑出最合家乡胃的一家,带去给颜沐春和颜怀恩,病床皱褶了,也定时去铺平,点滴尽了第一时间摁铃,也说笑、打岔。 他们尽心做着自己的那份,唯一不做的就是问。 有一次,夜里猝然一声呻吟,尾音被紧紧地扼住,然后是一段连续急促的气喘。 他们三个即刻醒来,颜怀恩最先,他端起痰盂,没端住,掉在地上。来不及了,他双手举起,托住颜沐春的下巴。 颜沐春推了他一把,从未如此狠过,踉跄到厕所门口,伏在地上,吐了。 到了后半夜,颜怀恩走到姚岸和康子的陪床边。 “你们明天走吧。”他知道他们没睡。 “怀恩,我们……”康子的衣服在暗夜里被姚岸拽了拽,他适时止了声。 “好。”姚岸回。 等人走后,彻底静下来,康子与姚岸各睡一张临时床,中间隔着一道空气的细梁,他蒙着被子,嘘声道:“就这么答应了?放怀恩一个人?” 姚岸沉默足久,说:“我们帮不了了。” “什么?”康子恍然,是不愿信。 姚岸转身朝向窗外,灯火烁明,亮如白昼,屋宇梁柱下,哪里都是生,哪里都是死。 他知道太阳就在云层后,几个小时就会显身,但他看不到。 姚岸摸出枕头下的手机,点最近联系人,编辑了一条信息过去: 默等了十分钟,没回。 他咬牙坚持了一会儿,比等明天还煎熬,最后拨了电话。 出乎意料,又不能说全无预料,那头接了。 “你……醒着咋不回消息。”姚岸闷在枕头里,压低声音。 “猪怎么会发短信。”姚见颀道。 姚岸没吱声。 但他笑了,姚见颀知道。
第42章 只是想作恶。 老虎窗荧荧亮了一扇。 姚见颀靠在床头,就一盏香薰灯,看着屏幕上的一行字: 猪是的念来过倒 两遍之后,他搁下手机。 懂了。 姚岸打电话过来,不在他意料内,有些贸然了,贸然得急促、非他不可一样。 只互相说了一句,很快挂了电话,姚岸那边静得很,紧绷,容不下无关的言语。 姚见颀隐隐感觉不详。 “又熬夜!”姚岸发来短信,倒先质问起他。 他今天真的错怪了他,姚见颀方才还在梦中挣不醒,正是意识混沌、深浅不一之间,手机没调静,铃音趁势将他嚷醒。 他把“没有”两字删除,发了新的一行。 姚岸的眼睛倒映着屏幕,一字一字默念道:“着不管你。” 反过来念了遍,又气又笑,心情在这曲曲折折的无理骄横中,奇迹地被映亮。 他发:晚安 另一头回了他:安晚 姚见颀困倦了一天。 他的头垂到笔刷尖,凉到了鼻子。 旁边的女生不敢笑,好意给他指了指脸上:“沾到了。” 他点点头,起身去走廊尽头的厕所。 有人跟着起来。 “姚、姚见颀。”声音有些怯,比起三年前,敛了很多。 姚见颀继续往前走,他不可能为无关紧要的呼声停下。 身后亦步亦趋,喻先霖心无旁骛地盯着背影,不受打扰地说:“下学期我……就不在这里了。” 姚见颀到了洗手台,拧开龙头,用力地抹着脸,好好一块皮肤被他糟蹋红了。 喻先霖不敢进。 他说不上怎么了,他还是那样观赏他,却再也不上前了。 多少次,他看姚见颀的时候,都仿佛是红色的。 透过红色的泼溅的颜料,他客观地站在喻先霖身前,眼里是一种默然的歇斯底里。 像一个临时起意的屠户,放弃了屠宰,有些慈悲,有些轻视。 谁都不在乎,包括自己。 喻先霖在地面上痛吟时,不觉得受辱,好像受过一场难,清楚了,近在咫尺的不是姿容,而是那个人贴身携带的危险。 喻先霖一直有这种动物般的、原始的直觉。 然后是下水道的轰轰隆隆,什么被冲撷走了。 像此刻的声音。 姚见颀洗完了,喻先霖反而让了两步。 但很快,他又意识到,这是最后一次了。 知分别而后勇,他拦过去,险险跟他擦着面。 姚见颀反感地避开了。 “你、你那天……”为什么不说那年,而是那天,过去那么久了,但犹在眼前一般。 喻先霖说话很艰难,因为憧憬,所以畏怯,反过来说也得当。 “想杀......我?”他问出来了。 这话令姚见颀也觉得别开生面。 他好像是头一次打量喻先霖,只局限于眼睛。 那双眼黑白不分明,混沌,但瞧他很准。 姚见颀不置可否。 “你不要那样。”喻先霖说。 “为什么?”姚见颀歪下头,好像真的不懂。 “你讨厌,别人说你……” 姚见颀的目光让他将最后一个字生吞了下去。 他简直是抱着必死的心情在说。 “那没有错,你那么……出众、又好,只是我们、他们......不会表达。” 他词不达意,甚至语不成句,几乎被划作疯言疯语来罔顾。 但姚见颀自始至终定视着他,很讽刺:“所以是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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