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他站在讲台伊始,那些认为自己唱主人翁的孩童,对他抛来的蔑然和戏弄。一旦检视你不具备合群的天赋,便螺旋般将偏见上升,仿佛天理。 姚见颀从不会进入人群扎堆的厕所。 那些人用目光搜刮他,说“你是不是男的啊”,堂而皇之地靠近他,“看一眼呗,验验真身”。 然后发现眼前这个细弱苍白的羔羊,眼神可以戮人。 但这并不是结束。 他们会派遣小丑出场,这时候,就轮到了喻先霖。 他们借他的眼窥伺,借他的口戏弄,就像那次在教室被公然问到“最喜欢的”,坏都让一个人做,众人皆无辜,只充当看戏的角色。 可他们不承认,若没人叫座,根本轮不到戏登场。 姚见颀应该庆幸,他只受过一次身体暴力。 来自一个女生。 他无缘无故被从后推到地上,回头,是两根虬缠的乌黑麻花辫。 他的盛怒转为惊震。 她没有原因,她自己都不知道原因。 只是想作恶。 “不!”喻先霖喊起来,“当然不!” 姚见颀感到一种很吊诡的相通。 来自他们都作为群体的牺牲品。 那是姚见颀三年前、此身此地,突然停手的根由。 但喻先霖无法想象,或者说无法相信,姚见颀这样的人,也会被人群凌迟。 他无法承认自己也参与过这场凌迟的仪式,充当一口钝刀。 “我们,我……”他费力地弥补和洗刷,“我不是故意要……” “够了。”姚见颀说。 声音却格外地空忽,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恻惶。 喻先霖的背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人。 那人还未站定便收下了姚见颀所有的目光,也终结了他冷浆般呼之欲出的溃堤。 姚岸肩上的包还未卸下,一如长途的沉。 他低望着姚见颀,神色如晦。 “你让他继续说。”
第43章 “你把我当你哥了吗?” 喻先霖迟愣地转过身,似乎弄不清姚岸那话是否针对自己。 他隔在这两人之间,是个分分明明的他者。 这人和姚见颀一点都不像。 他鲜明英挺,有着少年人的气骨棱棱。 喻先霖是听惯了指令的,更何况这人的语气让他不敢忤逆,他吞吐道:“我……” “姚岸!” 姚见颀几乎是喊出来。 喻先霖没见过这样的姚见颀。 眼睛是红着的,有焦点,有情绪,不再是白纸一张。 姚岸的心跟着狠抓了一把。 他几乎可以确认,他已经可以确认,一定发生了什么。 但他却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姚岸维持着表面的冷静。 姚见颀和他对望着,不声不响。 他在懊恼方才的冲动,他原本可以藏好。 “姚见颀。”姚岸喊他。 这个称呼足以代表事情的严重性了,一丝笑意也没有。 姚见颀的视线垂落向地面。 视野中一人也无,他只需要一线余地,绕开喻先霖,也绕开姚岸,头也不回地走。 他离妥协还有很远。 一番收拾的响动过后,姚见颀提起了画夹,面向蒋淙。 蒋淙没有制止。 她注意到了窗外等待的身影,两人对视时,姚岸冲自己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只是心不在焉。 蒋淙是知道姚岸的。 每周他都会在同样的位置等姚见颀,不由分说地替他拎起画夹,偶然来迟了,姚见颀就一张张按序整理自己的画,或是站在垃圾桶前削铅笔,拇指的墨屑下落出一朵朵刨花,等一袭阴影将他盖住。 关于姚岸一定会来这件事,姚见颀不疑有他。 家里有人来接,蒋淙不再让姚见颀追究早退的原因,让他先行走了。 经过姚岸时,他不用看,凭借记忆中的惯性和位置避开姚岸伸向画夹的手,兀自下了楼。 姚岸气不打一处,狠狠跟了上去。 一路无话。 以往这个时候,姚岸是骑着自行车的,住过来后姚辛平给他新买了一辆,他原本特别眼红时下正流行的山地车,坐垫上有蜘蛛侠的那种,老拉风了。 最后还是挑了个带后座的。 “我是为了谁?”姚岸终于憋不住,“你遇着事了要说啊,不然我怎么帮你出头?!” 姚见颀充耳未闻,画夹下的布料汗湿一片,却感不到热。 “不需要。”他说。 “什么?”姚岸拦在他跟前。 “我不需要你为我出头。”姚见颀明明昂首看他,气势却一点不败。 姚岸久久看着他,已经说不上生气不生气了,只觉受挫。 “姚见颀,你这人怎么这样?”他呼吸微促,“你把我当你哥了吗?” 姚见颀眉目垂了垂。 又是一年的新绿掩在他眼上,蒙着一层翳,深影之下有一时片刻的溶解和触动。
“都过去了,我不想提。”姚见颀说。 他没有骗姚岸。 事实上,早在很久之前,他已练就一副旁观心态,旁观别人也旁观自己。 别人讽刺也好窥伺也罢,只要不妨碍他行止坐卧,对他来说甚至连噪音都算不上,反而很轻松。 因为不用应付人。 甚至,甚至在毕业之前,有人渐渐从这场没有策划者但举众跟风的冷暴力中猝醒过来,试着与他和解,讨好又弥补。 这种为了给自己的愧疚寻找安慰剂和出口的举动,或者说,迟到的善意,他通通不在乎。 就像当初也不曾在意过它的反面。 所以他说,都过去了,他已经早早地勒令它们过去。 但姚岸不这么想。 姚见颀越是执着地规避,他越无法理解,越心灰意冷。 “好。”姚岸点头,“我不管你了。” 这话不留余地,但已不再逼迫而是放弃了。 姚见颀霎时怔了怔,不敢相信这种决然是姚岸所拥有的。 至少不应该对他。 但姚岸真就在他面前转了身,踏过路面的浮跃的碎影,一重重消失在他眼里。
第44章 “兄长的力量。” 姚岸先到了家。 还转着锁孔的时候,于绾就从屋内拉开了门,一身家居常服,说:“回来啦。” “嗯。”姚岸低头抽出钥匙,假装没看见于绾望向他身后的那一眼。 他自知理亏,毕竟他在电话里说了去接人,姚辛平和于绾开着车他都不让去。 但只回来自己一个。 姚岸已经高过于绾了,他低下头,正好让于绾瞧见了他脸上的神色,她好似猜到什么,却仍决定不去过问。 “进来吧,快要吃饭了。”说罢,未等姚岸客套,她已把他惯常穿的那双拖鞋摆在他脚前,也不等他一个谢字出口便回身走了。 她做得自然,是恰到好处的关照。 姚岸弯下腰换鞋,低着头,算作半个道歉。 对不起,把你儿子扔半路了…… 他又拉开鞋柜,把一双同款式的小一号的拖鞋拎出来,放在地毯前,一会儿人到了就能穿上。 算半个赔罪。 姚岸回了屋,连人带包往床上一扔,呈“大”字型瘫着。 太他妈累了。 这一趟行程下来耗尽身心,以为回来就能加油打个气,却累得更甚。 心还一揪一揪的。 他就差抓着姚见颀的肩膀直晃了:你脑子什么构造啊?什么是不能说的?还他妈连我都不能?! 姚岸疲惫地翻着书包,一件件往外提溜东西,整理到一半,又把原本关着的房门拉开,留一条缝。 可直到他敷衍且拖拉地把一个包都整空了,还是没从门缝间瞥见任何身影,听到任何抵达的脚步声。 不该啊。 他是看那地离家特别近才甩手走的,半条街不到,远了他也不敢啊,他没走多快,按理说前后脚就该到了。 除非被人贩子拐了。 姚岸汗毛一竖,迅速否定了自己。 法治社会啊这可是,何况姚见颀也不小了都记事了,抓过去得不偿失啊,模样再俏也行不通吧。 那就还剩一个原因。 姚见颀离家出走了。 姚岸嘴角僵了僵。 这个极有可能。 小东西几年前就学会闹失联了,脾气上来了啥都做得出来。 “完了完了完了。”姚岸一面念叨着一面滚下床,拽开门,一脚跨过三级楼梯,咚咚咚几步下去,却在最后一个拐角平台和上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肋骨疼得慌。 但姚见颀更疼,一股酸劲钻进他鼻头,冲得他眼泪都要出来了。 姚岸看清人后愣了愣,赶紧去摸他受灾的鼻子:“没事吧?” 姚见颀一错身,看也没看他,直接上了楼。 姚见颀这一上楼,直到晚饭都没下来过。 长方的橡木餐桌上摆着四副碗筷,两条长边各两副,都盛好了饭。 姚岸独自坐在一边,对着姚辛平和于绾。 “怎么回事?”姚辛平冲姚岸发问。 “什么啊?”姚岸装傻。 “你弟呢?” “屋里啊。” “废话,这还用你说。”姚辛平呵道,“我是问他为什么他不下来吃晚饭?” “废话,他不饿呗。” 姚辛平抄起筷子。 于绾给摁了下来,说:“我去喊喊。” “你让他去。”姚辛平对着姚岸,“还能是谁折腾出来的。” “哎你这话说的……” 也不是没有道理。 姚岸住了嘴。 的确,的的确确,每回姚见颀有什么小情绪了,那基本上都是姚岸给作出来的。 不是在他想看电视的时候故意把遥控器放到橱柜上,就是在他坐下来的时候往他屁股下塞个尖叫鸡,要么就是买条玩具蛇,轻轻地放在姚见颀肩头…… 但这都是小事,姚见颀最多扔点小性子,但不会计较,那些怒颜都显而易见,也极易抹去,姚岸几下就哄好了,死皮赖脸呗。 真正碰到姚见颀心情不好,反而不让人看出来。 只是格外闷在房里,可以一天不出门。 这种时候不用姚辛平催促,姚岸已经踹门而入了,也不知道他都说些什么,但都出乎意料地见效。 “兄长的力量。”姚岸每次都会握着拳,捶捶胸脯,仿佛那儿有如许的军功章。 但今天他不想去。 他就是觉得,姚见颀不会给他这个面子。 至少这一次。 面对姚辛平质疑的目光,姚岸用行动证明了,自己是对的。 当他连敲几下门、拧了几下门把手、如法炮制地哄了两句,门内却没声搭理他的时候,怎么说呢……就挺丢脸的。 这下姚辛平的目光总算不质疑了,变得十分鄙夷,仿佛在说:“你小子也就这点能耐!” 姚岸无话可说,能说什么呢,他辜负了父老乡亲的期待,唤不了他弟回头。 最后姚辛平和于绾一齐出马,姚辛平好言好语在门外哄,也只得了个:“叔叔,对不起,我今天不想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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