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班哄堂大笑,视线齐烘烘投向此处,原本肃穆紧张的考试氛围顷刻间快活无比。 “安静!”教鞭在讲台上连摔三下,“还笑!不考试了?!” “余沿追,你给我上来!” 余沿追暗捶了一下桌,不情不愿地推开椅子。 “计算器拿上!” “靠。”余沿追无声地骂,上缴了周末才买的财会专用计算器。 “区区一个小考你就作弊,以后还得了?啊!”余老师怒色道。 “我没作弊,过程我都写出来了!”余沿追反驳,“你也没说不能用啊。” “那我也没说不能翻书啊你怎么不翻呢?!”余老师举一反三。 “可是数学也不考原题啊。” 不愧是余沿追。 于是,这场争论的结果便成了余沿追顶着全班欣羡的目光……到走廊上罚站。 窗外天气晴好。 姚见颀没有检查的习惯,提前半小时做完最后一道数轴题后,他一边转笔一边发呆。 余光瞄到余沿追虔诚地敬在桌角的苹果籽,至今还未开花。 “姚见颀,做完了?”余老师在讲台上问。 姚见颀转笔的手忽然一停,稳稳落回掌心,开始填涂各道选项B的两个小圈,佯装做题。 别搞我别搞我别…… “写完了就出去。”余老师用眼睛指了指门外,“帮余沿追数蛙跳。” 圆形花坛里的金雀花丛丛迭迭,随一蹲一跃的人造风乎乎摇摆。 姚见颀坐在坛边,接住一朵临危掉下来的金雀,漫不经心地念:“11、12、3、4、5……” “我靠,姚见颀你怎么数数呢!”余沿追蹲地上抱着脑袋,气吁吁地骂,“我下辈子都跳不到100!” 姚见颀灵活地捻下一片鹅黄花瓣,拂落,扬了扬唇角:“开个玩笑。” “这不是玩笑是玩命。”余沿伸长脖子往教室探,确认余老师没在视察自己后,就地瘫坐下来。 为了砸体罚他的同时不干扰考试,余老师特地罚他在教学楼前蛙跳,还指派专员来监督。 表面上看,是留了让同桌放水的余地,但余沿追却道未必。 从和姚见颀同桌起,余沿追就没见他和别人讲过几句话。一般的男生踢场球就热乎了,发展发展就是一起光膀子打架的兄弟。 但这人不会。 姚见颀好像待人接物都隔着一层,总在避让,不想与别人发生接触,仿佛联系是一件多余的事。 和姚岸也太不像了。 余沿追半撑在地上,正大光明地觑他。 姚见颀知晓他正在被看,久而久之,抬起头:“想打我?” 余沿追吭哧一笑。 可要说这班里他俩不熟,那就没人跟姚见颀熟了。 “继续吧。”余沿追拍了拍手和屁股上的沙子,继续卖力地跳了起来。 “6、7、8” “明明十几个了!” “9、10、11” “靠……这回你可给我认真数啊!” “100” “啥???” 余沿追惊中带喜地转头。 “数完了。”姚见颀面不改色,“够认真吗?” “哈哈哈哈哈……”余沿追卸了力一般倒在地上。 莫名其妙! 周日午后,姚岸没正形地仰躺在沙发上,用手机玩一款逃亡游戏。 他听见下楼的声音,瞥了瞥:“要去画画吗?” 今天不是惯例画画的周六,姚见颀看了看自己,两手空空,不明白姚岸怎么猜到的。 “就知道。”姚岸似乎很得意,“画之前总穿黑色的衣服。” 姚见颀了然,旋即拵了拵衣袖。 “啊!又死在这儿!”姚岸怒号了一嗓子,把手机举起来,伸给他。 姚见颀接过手机:“我走了。” “等会儿。”姚岸往空中蹬了一腿,打算坐起来,“我送你……啊!” 姚见颀在门边回望,只见姚岸苦挣着直起腰,左手搭在右肩上,一边揉一边拧动:“痛死老子了。” 姚见颀停下动作,问:“你最近游得很多么?” “还行吧,总算不用浮板打腿了。”姚岸甩了甩手。 “别游太凶。”姚见颀说。 姚岸哼笑:“总比上晚自习好。” “那你也……” 话到一半就收住,姚见颀知道他听不进,把念叨化作空气呼出,没等姚岸就走了。 “这块阴影不行。” 蒋淙叼着一根橡皮筋,撑着膝盖说。 姚见颀也看出来了,换了只4B铅笔,在素描纸上的瓦罐底部来回横扫。 “还是浅了。” 姚见颀停下,去拿另一只。 “哎,不用。”蒋淙将原来的笔夺下,上半身悬在姚见颀脑袋上,就这个姿势画了起来。 圆钝的笔头在粗糙的纸上绘出声响,哗然、有力。
“至少要这么深才行嘛。”蒋淙把笔插进铁夹的小孔中,堪堪而立,“是不是画出了12B的效果?” “蒋老师今天又飘了吗。”坐在姚见颀侧后方的陈哲探出了一个小脑袋,自问自答,“是的。” 画室的学生一齐笑起来,蒋淙朝他们各点一下,共7下:“笑声最大的负责清洁。” 这招百试不爽,画室立即消停了。 她十分如意地回过头,看到姚见颀在用心地研究各路笔。 “练久了就有力道了。”蒋淙说,“你以后也能画出……” “不可以直接用吗。”姚见颀抬头,挑出一支12B铅笔。 “……也可以。”蒋淙只好刮了刮耳垂。 过了一会儿,她想起正事儿:“拿去参赛的画呢,就你没给我了。” 姚见颀没答语。 “还没选好?”蒋淙问。 “随便挑一幅得了。”哪儿都有陈哲,“反正画得都好。” 其余的人都朝他话中所指的人望了一眼,有小小的肯定和慕羡。姚见颀无所察觉,将参考书摆正,夹到画架左上,说:“我再新画一幅,下次拿来。” “别忘了就行。”蒋淙吹了吹自己指尖星点的笔屑,转到下一个孩子身后。 姚见颀没告诉蒋淙的是,其实自己早画好了。 这次画作的主题是“成长”,想画得切题不难,想画出他心中的样子,难。 “小帅哥。” 姚见颀的思绪被打断。 “你看这种行吗?”老板将两盒虎标镇痛贴递到他面前,“挺多学生来我这买的。” 姚见颀接过,仔细看了一遍说明书,问:“多久见效?” “包贴包好啊。”老板敲了敲盒子,“这药可实在了。” 老板怕他不信,又拍胸脯道:“再喊个人给你按按摩,年轻人嘛,很快就恢复了。” 姚见颀:“按摩?” “对啊。”老板说着示范起来,“拿条热毛巾,往身上一敷,再按那么几下,就这样……” 从药店出来后,姚见颀依旧在脑海回顾了老板现场教学的几个按摩动作。 总觉得很诡异。 他想着,半是调侃地笑了一下,也不急着赶仅余3秒的绿灯,停在了路边。 车辆在他眼前淌过,玻璃上的反光膜横拽着他的脸孔,一张又一张,转顷即逝,直到红灯来临,才终于定格在了一面玻璃上。 很近,仿佛现得出里边坐着的人廓。 淹留的行人抢着时间,纷纷沓沓地踊进斑马线,盯久了光膜的眼睛兀地吃痛,姚见颀正欲移开视线,那玻璃上他的脸却不断皱缩、挤压,直到消失。车窗摇了下来,像一道幕布。 他手里的药盒砰地砸在地上。
第52章 容器 红灯再一次亮起时,姚见颀站在秋日的暮光下,脖子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面前的车流已经驶过了无数趟,可哪怕他闭上眼睛,那扇车窗后的半张脸也如同火漆一般死死烙在了他眼皮上。 那个人怎么会在这里,他为什么来,他知道自己也在吗…… 所有的诘问几乎将姚见颀溺晕过去,失措,更多的茫然,最后,只剩一阵近似于的痛苦的物质涵盖住了他。 意识里的最后一个动作,是俯身去拣地上的药。 “搞那么晚?” 姚岸拉开门,一句算不上责备的责备。 姚见颀从他身边走过,没有换鞋。 “嘿!”姚岸牵住他的手腕。 姚见颀吃吃地回头,眼神留在拉住自己的那双手上。 “拿的什么?”姚岸将姚见颀的手掌翻过来,抽走了里面的东西。 “膏药贴?”看清之后,姚岸微感诧异,“给我的?” 姚见颀没答话。 那就是给他的了。 “买了干吗不给我呢?”姚岸低头问。 碎的刘海浮在姚见颀的睫毛上,几根恰好刺在眼中,有些不适,他垂了垂目:“忘了。” 声如蚊蚋啊。 姚岸不放他走:“那你帮我贴。” “现在?”姚见颀的眼神在问。 “现在。”姚岸说。 脱下最后一件衣服时,姚岸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快快,太冷了。”他顶着一头炸毛,是方才脱毛衣蹭的,背朝姚见颀,拍了拍肩胛骨,“就这儿。” 姚见颀拆开包装,药味又苦又辛,让他醒了醒。 他右腿跪上床,撕下膏药,拎着一角,慢慢贴在姚岸肩后,又抚几下,抻平了。 “还有右边。”姚岸抖了抖肩。 姚见颀如法炮制地为他贴上去,按在姚岸微削的肩上,几乎被他的骨骼刺了手。 “脖子要不也……” “先这样。”姚见颀退下床,把废纸扔进了垃圾篓中。 “见——”临近门边时,姚岸喊住他。 姚见颀偏头,留给他三分之一的脸。 “谢谢。”姚岸盘着腿说。 门开了,继而阖上。 姚岸还维持着方才的坐姿,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肩膀。 膏药似乎才显效似的,使两肩既灼又凉,倒掩去了原本的酸痛。 没错,不对劲。 姚见颀太不对劲了,从进门到现在。 “啥味啊你这身上?” 周末的安定村,姚奶奶连连耸鼻,放下一篮红提,扯住姚岸的衣领嗅了嗅。 姚岸:“体香。” “嚯。”姚奶奶也捧场,“那我孙子这体香……还挺冲的。” 姚岸不骄不躁地挺了挺胸,薅了一串提子,跑到了隔壁屋。 没人。 他往自己嘴里扔了一颗,踱到了外边。 意料之中的人蹲在桂花树下,那树已经过了花期,无法落个花雪满头,只把一伞浓阴泼到姚见颀身上。 鞋子踩上碎石的动静姚见颀听到了,索性没有回头,但唇缝很快沾上了一丝附着水意的凉。 他微微伸舌,将那枚送到自己嘴边的红提含了进去。 “在这看蚂蚁搬家?”姚岸放下手。 姚见颀咬了一齿汁水,眼角跟随咀嚼的动作扑簌着。 “进去吧,外边太冷了。”姚岸抚了抚他的头发。 姚见颀望着他,没说话。 姚岸极轻地叹了口气,搂住姚见颀,姚见颀随他的动作很驯顺地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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