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姚爷爷端着脸盆,放在了院内的一口磨刀石旁,蹲下来,掬起一捧水,泼在岩上,石头平滑微凹的表面登时变得透明,映出秋末的云天。 姚爷爷将菜刀的左端贴着石头,稍稍抬起,继而来来回回地蹉磨。 那声音有种浑厚的尖锐,落在姚见颀耳中,令他一时呆了呆。 “见颀,喜欢看爷爷磨刀啊?”爷爷手里没停,抬头笑问他。 姚见颀把头埋低了一点,模样很是专注。 姚岸转到姚见颀身后,将他整个人包围了在了怀抱里,也隔绝了作兴的秋风。 此刻是难得的静美,顽石,钝刀,柴火与荤香。 姚岸的心在下沉。 从半个月前开始的吧,姚见颀没有主动跟自己说过一句话。 他几乎不怎么说话了。 除此之外,他依旧倾听,该做的事一件不落,姚见颀向来少言,但凡没有差池,旁人便不会觉得任何异样。 但姚岸不是旁人。 他知道的姚见颀是能用三两个字使他抓狂,又一个微笑将他安抚,他表面不说,却暗地里和你较劲,也对你好。 姚见颀有很多的小脾气,只对姚岸一个人撒。 而现在,静偎在自己手臂里的姚见颀,却最最乖顺,无限地接纳你的语气和命令,像一个安然的容器。 姚见颀有些像他们起初认识的时候,那时他拒绝、对抗,最后他们被拉近了,此刻他们是毫无缝隙地接近,可姚岸却被他推远了。 “见见。”姚岸贴着姚见颀的耳廓,在泠然却刺骨的磨刀声中问,“你怎么啦?” 没有回应。 除了在极细处,姚见颀的指尖模拟着刀缘平切的动作,在茧上刻下一道道划痕。
第53章 发烧 第三次在夜里醒来,姚见颀彻底放弃了接下来的睡眠。 掀开的被子透出汗的潮热,他像一个刚刚浮上岸的人,在溺亡的前一刻劫后余生,那一刻是从梦里醒来的时刻。 月辉从敞开的窗帘闯入,他的房子,至高又明亮。姚见颀不敢在极黑的夜晚睁开眼睛,浓淡不一的黑色色块总会组成同一张脸。 从车窗里露出的那张脸。 他看了整整7年。 体温很快散失了,连汗液也要结冰。姚见颀赤脚下床,每一步都像在雪地里,他进了浴室,抬起开关,喷头的水未来得及加热,高高地洒在他头顶,全身。 脱下湿沉的睡衣,如同蜕一层皮。 那些昔日的对白又开始巡演。 “你不想成为一件艺术品吗?” “与美的缔结才是永恒的,刻画总能让我找到意义,现在,就像塑造你一样。” “你愿意和我一起,对不对。” 但是,但是…… 我并不想啊。 我并不想。 7:00 “懒猪起床,懒猪起床!……” 姚岸的闹钟是一个穿着黄色T恤和蓝色工装裤的白色小猪,工作日大早无一例外地进行着叫早活动。 “懒猪起床,懒猪起床!……” “啊......臭猪!烦死了!” “懒猪起床,懒猪起……早上好!” 姚岸一锤子砸在小猪帽顶的开关上。 他横趴在床间,脑袋闷在枕头里,憋到67秒的极限,猛一鲤鱼打挺坐起来,开始呼吸新鲜空气。 五分钟的贤者时间过后,姚岸才觉出一点点的不对劲。 他的闹钟常常是如雷贯耳,叫不醒他却能叫醒楼上的姚见颀。故而每回都是姚见颀穿戴整齐后下来替他关闹钟,顺便掀开姚岸的被子,让他活活冷醒。 今天却没有。 姚岸匆匆洗漱完,跑出门,扶在楼梯栏杆上倾身一探—— 餐桌旁也不见影。 “姚见颀还没下来吗?” “称呼都不喊?”姚辛平端着一杯黑豆豆浆,严声道,“没大没小。” 姚岸撇嘴:“又没喊你……” “还没下来呢。”于绾舀了一勺蓝莓果酱,对姚岸道,“快去看看,是不是睡过头了。” “好。” 姚岸就势在栏杆上一推,三两下上了楼。 房里的灯是关着的。 姚岸微微纳罕,脚步不自觉放轻了,走进一室昏濛中,蹲到姚见颀床前。 “就起。” 姚见颀闭着眼说,声音不比呼吸声大多少。 姚岸也没催他,伏在床边,理了理姚见颀耳廓前的头发:“还早呢,再睡会儿。” 指腹却忽然被烫了烫。 姚岸两手凑了前去,果然,碰到的每一处都是过分热的。 “妈的。”他咬牙,手脚一下子变得无措,四处看了看,先冲到了楼下。 “干什么,毛手毛脚的。”姚辛平叱了他一句,又问,“你弟弟呢?” “家里有没有体温计?”姚岸站在于绾跟前。 “怎么了?”于绾扶上桌子。 “姚见颀发烧了。” 姚岸从姚见颀嘴里拿出体温计,将他迷迷糊糊间流下的唾液揩去。 “38度7。” “去医院。”姚辛平当即说,“我去发车子。” “见颀,还有力气吗?”于绾从后搂着他,柔声道,“妈妈帮你换件衣服。” 他浑身又给汗打湿透了。 “不去。”姚见颀强撑起眼皮,把头偏开。 “乖啊,去医院打一针就好了。”于绾拍着他说。 姚辛平也靠近过来,帮着哄:“一会儿就到了。” 姚见颀摇着头,一开始只是轻微的晃动,后来动作渐渐剧烈,忽然从于绾的怀里挣脱,后脑重重地磕在了墙上。 姚岸蓦地上前,把人揽了回来,又急又忧,不禁喊了他:“你干什么!” 姚见颀苍白得很,他揪住姚岸胸前的衣料,说:“姚岸,我不去医院。” “不行!”姚岸斩钉截铁。 “我会吃药的。”姚见颀的嗓子已经坏了,像一把破棉絮,说出的字伶伶丁仃,“不去医院好不好,求你。” 一个小时后,坐在姚辛平车后座的是姚岸。 他是喂姚见颀吃下两粒速释片才走的,迫着他喝了两大杯开水,又握着他的手,预备他的眼皮偶尔睁开时自己能够在。 姚岸不想走,可是姚辛平不让,他就等到姚见颀睡着,这样才可以确信在接下来的半天内,他暂时不那么需要自己。 “我会给老师打电话的。”姚辛平开着车说。 姚岸缓缓才意识到他说的是解释上学迟到的事,仰头靠在车座的软枕上:“随便吧。” 姚辛平从后视镜内扫了他一眼,无可奈何,也不知是不是没话找话,他说:“你弟弟就听你的话,你还纵着他不去医院。” 姚岸蹙了蹙眉,烦得很,因为被说到了最担心的地方。 汽车停在人群的空白地带,姚岸将领口往上提了提,推开门:“我就乐意纵着他。” 这话不是为了犟。 姚见颀是被一阵锐痛刺醒的。 起初他以为是一根针在往自己耳道里钻,他伸指去摸,渐渐醒悟到这只是一种并发症。 他睁开眼,没有看到姚岸。 于绾是五谷不分的,但四体勤劳,她接了一盆热水,把毛巾浸在里头,用温度器测得大约37度后才敷在了姚见颀额头上。 她记得姚见颀上一次这么病已经是数年前了,那时他们还在美国。她从梦之街回来,下出租的时候花光了自己最后一分钱。 开门后,一台倒在地上的三脚架撞到了她的鱼嘴高跟鞋尖,地上有一些打印出又很快被废弃的照片,她踩在散落和褪色的才华上面,发泄自己的疼痛和怒气,以及消费也满足不了的失意的欲望,一边松开发髻一边踢掉鞋子,往下陷的软沙发上坐,又惊呼着站起来。
“怎么没声音!”她差点坐在姚见颀腿上。 姚见颀裹着一床毯子,是她和蔺书忱前年在马德里旅行时淘回来的,上面是一些西班牙风的冶艳图案,现在簇拥着姚见颀瘦而蒸红的脸。 “抱歉,”姚见颀闷声说,“我不舒服,妈咪。” 于绾那时也给他敷了毛巾,不过是冷的,片刻后她上网查了如何治疗发烧,竟然是错误做法,赶紧把毛巾摘了下来。 她翻遍了家里的抽屉和柜子终于找到一盒压瘪了的Motrin,辨认保质期以后给姚见颀吃了下去。她点了外卖,但是要很久,她想带儿子去医院,但是又难又贵而她正好没钱。 每次她感觉无望,就会在心底咒骂蔺书忱,咒骂当时色迷心窍跟他来了美国的自己。 于绾把姚见颀抱起来,模拟摇篮的摆动,喊他的名字:“见颀见颀”,姚见颀那时候没有姓氏,这是她和蔺书忱心血来潮的作品,就像他本人一样,她给他唱那首他还在襁褓时蔺书忱每晚唱给他听的歌。 “为什么,他们叫你宝贝……” 姚见颀突然确信落进自己耳中的是一枚针了。 于绾抱他的姿势宛如昨日重现,但总有些变化,他躺在于绾肩窝上,听了一会儿,忽然无比清晰地说:“别唱了。” 歌声戛然而止。 “好些了吗?”于绾松了口气。 “我那天看到他了。”姚见颀答非所问。 “什么?”问号抛入静谧中的那刻,于绾又陡然领会了。 姚见颀感觉到她的身体骤然僵直,和自己那天一样。 “应该……看错了吧。”于绾声音微颤。 “怎么可能呢。”姚见颀闭上眼睛,讽刺地笑了笑,“那可是我爸爸。”
第54章 幼荑 教室外头是纷纷如霭的暮色,教室里是嘈嘈如切的人声。 姚岸趿拉着最后一堂课的下课铃,火烧屁股似的,书包没拿就往外冲。 “喂,你等会儿。”向井轩在门边拽住了他。 “怎么?”姚岸有些急,在原地小跑。 “又要逃课?”向井轩问。 “对。” “这个月四次了。”向井轩颇为无奈地翻了翻手里的登记册,“游泳队早就结束训练了,Upon那我怎么给你打马虎眼儿呢。” Upon是他们的班主任,身材圆润丰硕,私底下都喊他“阿胖”,考虑其教的是英语,故称Upon。 姚岸不以为忤:“那就别打,直接说我跑了。” 向井轩本着拯救问题少年的责任感,劝他:“你别逃了吧,下下周就要考试了。” “不行!”姚岸当即说,“我今天都不该来的。” 他盯得半空发紧,说不清是悔还是气。 姚见颀做了个梦。 他着火了,浑身的皮肤像烤漆一样驳落,掉进泥泞中明明灭灭,他一片片捡起自己,拼在透明了的地方,顾不上它们原来在哪儿,蓝色的血管在他胁间突透,丑兮兮的。直到一场大雨脉冲似的降下,梦原来是一个塞风壶的形状,注满了,就让他在湖心荡漾。 睁开眼的时候,最后一粒扣子已被系上。 姚岸给他裹上一条驼色绒毯,从氤氲的浴室里抱出来,踩着水汽一步步下楼。 姚见颀枕在姚岸的肩膀上,照旧只是睫毛动了动,便被察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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