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沿路往前,被风吹得稍微清醒了一点,路过每一个摊位前,总有人招呼他一两句,声音也让风滤得没了温。 紫绿的黄昏在路尽头沉没,最后一线夕阳落到姚岸的球鞋上,松绑了他的鞋带。 姚岸有些赌气地把画纸放在一旁的空地上,不知道是气失踪的姚见颀,还是找不到姚见颀的他自己! 他用最笨的方法,就是把两根鞋带哥捏成圈,然后打一个结。 这一点在奶奶看来也是能被数落的毛病,于是他将这个毛病也教给了姚见颀,姚见颀学得很好。 想到这儿,姚岸难免笑了笑。 他紧上鞋带,正要去拿地上那摞画,果摊后的小贩忽而伸长脖子,奇道:“哎,这上头画的不是那栋烂尾楼么。”
第58章 黑白 甚嚣的嘈杂扰乱了整个影展的秩序,越来越多的人散开又最终凑过来,呈半月状地围着一个中心。 这个中心是姚见颀。 他漫步在一扇扇立式相框的间隔中,每推倒一面就有无数玻璃裂在地上,黑白相片也轰然倒下,溅起的碎片让人们频频后退和惊呼, 展区中央已经遍地狼藉,姚见颀却嫌不够,他好像被一种强烈的摧毁欲统摄,他踩在琉璃的废墟上,手掌心流下的血刚好滴落在脚边。 “你疯了吗!”一个男人高呼,正要上前,却被同伴拉住,附耳说了句什么。 男人惊异地停下,往影幕的方向看了一眼。 姚见颀也往那走去。 人群被他的脚步撕开一条口,注目着他离高脚凳越来越近,在快要触及的时候,他听到一个久违了的、从喉咙里发出来的低沉声音。 “宝贝,够了。” 黑色的轿车行驶在荒凉的阔野上,只有两束远灯探照着前路。 在经历了时隔半个小时的焚灼和无话后,姚岸将目光从画上的烂尾楼移开。 “你之前说,他的作品不允许。” 于绾侧脸紧了紧:“怎么了。” “是什么意思?”姚岸问。 她没有回答。 姚岸接着道:“为什么姚见颀不想让别人知道?” “等到了那,”于绾打断他,有些发颤,“等到了那里,你就都明白了”
姚岸沉默了下去。 他突然不敢再追问。 下一刻,他的眼睛被迎面的强光猛然刺痛,左侧车道上有车驶来,一连十数辆,车身上醒目的红色喷漆割伤视线。 他和于绾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眼底有一模一样的惊惶。 素描纸上的烂尾楼此时已矗立脱胎在黑夜前端。 地下一层空寂得连风都发出回响。 蔺书忱涉过层层碎片和相纸,没有一丝怜惜,站在姚见颀面前,用慈爱得近乎深情的目光注视他:“宝贝,我以为你不会来。” 姚见颀踩着横杆坐上高脚凳,有意无意地摆弄着腿上的投影仪:“你可以猜,我是怎么找到的。” “你永远都能找到我。”蔺书忱朝他走近一步,“但凡你想的话。” “域名永远是feasts,你还真是执念不浅。”姚见颀在投影仪的镜片上画着圆圈,光柱被他手指缭绕的轨迹打断。 “如果你想了解的话,我很乐意。” “我对你没有好奇。”姚见颀抬头与他平视,“只有恶心。” “是吗。”蔺书忱没有半点愠色,反而加深了笑意,“你变了很多。” 然后俯身过来,像和他商讨一个秘密:“告诉我,是谁?” 姚见颀朝他镜片上嗤了口气:“你也配。” “那个人一定很幸运。”蔺书忱取下金属眼镜,从西装口袋里摘出手帕轻轻擦拭,有些遗憾地说。 姚见颀的目光落到他脚下的残垣上,一张皱褶的相片。 他自言自语:“他还那么小。” 蔺书忱戴上眼镜,斜睨了一眼,把那张相片踢开:“这些人从来都不重要。” “我最完美的作品就在这里。”蔺书忱望着他,“所有人都是来看你的。” “看一个小丑?”姚见颀笑了两声。 “当然不。” “还是,”他看着蔺书忱,“看他的造型师,一个疯子?” “见颀,你不用故意惹我生气。”蔺书忱的语气像对一个胡闹的小孩,用最涵养的忍耐,“我对你没有过底线。” 姚见颀脸上流过一线哂然。 “毕竟,不要忘了,我是你的父亲。” 蔺书忱强调。 听到最后两个字,姚见颀一厘厘张开嘴巴,动着,只是没有声音。 蔺书忱从他的气流中读了出来。 You racked me “我非常抱歉。”蔺书忱道,“如果你能稍微理解我的话,就不会这样,我保证。” 姚见颀撤开了目光。 “爸爸很想你。”他以独有的暗沉的语调对姚见颀娓娓而谈,“我怀念我们过去的日子,在感恩节,我们拉开火鸡的锁骨,得到长的就能许愿,我给你讲骷髅会的历史,教你喝第一口味美思……当然,我最怀念在红色的暗房里冲洗胶片时,你的模样在显影液中缓缓出现……” 他每说一句,姚见颀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点,直到什么也不剩。 “宝贝,别这样。”蔺书忱似乎颇为苦恼,他以一种呈现的方式张开右手,“这里,这些破坏,如果能让你稍微快乐一些,或者不那么憎恶我,那就是物有所值的。” 他的脚边是精致的残骸。 “我让所有人都走了,就剩下我们两个,有足够的时间叙旧。” “整整四年。”蔺书忱往前,抬高手臂,“不值得一个拥抱?” 姚见颀的面孔不包含任何表情,也没有说话。 蔺书忱把这当成一种默许,就像他们原来每一次那样。 他倾身向前,抱住了姚见颀。 与此同时,他能感觉到姚见颀的臂膀也渐渐抬高,隔空摸索到他的背后。 蔺书忱全心放松地慨叹一声。 只是当他要照以往那样去亲吻姚见颀的脸颊时,一丝血腥味却很突兀地钻进了鼻腔。 “见见!” 一个陌生的音色从背后撞来,蔺书忱下意识地回头,眉角却猛然一凉,锋利的锐角擦过镜腿,重重地割破了他太阳穴周围的皮肤。 淌下来的血液模糊了蔺书忱的视线,他透过一层红色的薄雾看到了咫尺之距的姚见颀,以及埋在他手中的玻璃匕首。 那把匕首错过了一次最预谋的袭击,却毫不顿歇调转锋芒,刺向他的胸口。 蔺书忱攥住持匕的手腕,那么脆弱,力道却大得骇人,全身的力气都加注在尖刃的刺芒上,冰凉直直渗入了雪纺面料。 有那么一刻,蔺书忱认为他会刺中自己的心脏。 “姚见颀!” 直到闯入者狠狠搡开蔺书忱,擦着刃,把姚见颀从高脚椅上拽下来,中断了这场突如其来的行刺。 姚岸揪住他的领子,失控地吼:“你疯了吗!” 一块尖锐的玻璃碎片在姚见颀手里,因为过于咬合皮肉而落也落不下来,无助地淌满他掌心的血渍。 姚见颀任姚岸挟着,感官迟钝,没有痛觉。 “只差一点。”他说。 听到这句话,于绾停在几步之外,双腿颤抖,怎么也动不了。 “你想……杀我?”蔺书忱不可置信地盯着姚见颀,疼痛的具体方位让他知道,如果不被打断,那片玻璃原本应该扎进他的太阳穴。 “哈哈哈哈哈……”蔺书忱大笑,把在场每个人都看了一遍,红锈色的血在他脸上交错,像一张蛛网,“我儿子想杀了我。” 于绾突然冲上前,狠命扇了他一巴掌,声嘶力竭地哭:“你为什么要回来!你为什么要回来!” 世界除他们以外都很吵闹,在一片癫狂和迷乱中,姚岸默不作声地搂紧了姚见颀。 “没事了,没事了……”他把他受伤的手揣进衣服最里,一遍又一遍地吻他的眉心。 六觉渐渐回笼,姚见颀抬起头,漆黑地眸子看着对方:“姚岸,你想不想知道?” “知道什么?”姚岸耐心地抚揉他的额角。 姚见颀声音很低,像有些不忍:“你看看这里啊。” 对视良久,姚岸终于往四周望去。 那是一片人为的废墟,展架在地面肢解,横陈,处处诉说着败坏,废墟里散落着星点的玻璃碎片,在日光灯下灼灼烫目。 但这些都不重要。 像一丛丛阴影的,各式各样的黑白照片坍在他们眼前,皱缩又放大。 在看清的一瞬间,姚岸全身的血液凉透了。 那是无数的赤裸幼躯。 姚见颀把落在一旁的投影仪拾起,对准白色的幕布。 他靠在姚岸的肩头,絮语般地呢喃:“你看,这是我。”
第59章 童年:生日 金属的碗缸里留着哈瓦那雪茄前夜的烟灰,邻居的舒伯特小调从百叶窗内涩涩飘进来,在清晨的光圈下打转。 掀开被子的时候,首先露出的是肚子饥肠辘辘的抱怨呜咽,然后才是他。 这是见颀本月第二次饿醒。 他下了床,趿上一只拖鞋,另一只不小心踢到了床底,不到真正的白天见颀不敢爬到床板底下去,他只好右脚趾触着瓷砖,地面凸起的纹路冷得他悄吸一口冷气,连忙蹦向外面。 木门发出龇哑的响动,客厅的灯光斜斜一线照到绿色的床单上,微微隆起,秾烈的酒意铺面而来,见颀擦了擦鼻子,放弃了喊醒于绾的念头。 他到了厨房,锅灶是冷的,冰箱灯坏了,他摸到中间层的全麦面包,昨天吃过,味太酸了,一盒牛奶,无糖,喝起来像水。有一碗什锦粥,可惜微波炉在挂在墙上,他够不着。 见颀搬了一把小凳踩上去,拧开天然气灶,蓝色的文火在夜里画了一圈,见颀把粥倒进锅里,用勺子舀出剩下的,一边等一边观看火焰。 他许了一个愿望。 比起去南加州过冬,他希望明天5岁生日的时候能见到一对不那么醉醺醺的父母。 哦,是今天。 于绾拒绝承认自己变老。 她穿比年轻时还要鲜妍露骨的衣服,妆容印刷在脸上,聚会,饮酒,跳桑巴舞,她用这些对峙焦虑,但生逢一些特殊的时刻,焦虑总是避无可避。 比如见颀的生日。 “对不起,亲爱的。”于绾把儿子抱在腿上,6岁了,他还是很小,不会让她的腿发麻,“我把哥本哈根时间看成了纽约。” “没有关系。”见颀小声说,“我已经习惯了。” “天啊,你生气了?”于绾朝他的颈窝里拱了拱,逗他发笑,“不要闹脾气,你爸爸明晚就回来,替你补过生日。” “爸爸?”见颀眼珠转了转,“他不是经常在外面吗,他真的要回来?” “当然。”于绾帮他理了理头发,“你们会一起去旅行,往南一点,去石山还是别的什么,也许他还会带你参观他那见鬼了的暗房。” 姚见颀听了一会儿,问:“你不一起去吗?”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9 首页 上一页 30 31 32 33 34 3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