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见颀声音很小,像刻意压低着。 “亲爱的,你最近还好吗?”于绾说,“电话总是打不通。” “我……我想回家。” “什么?”于绾那边很嘈杂,见颀听见一个男声问她在和谁打电话,还有别的声音羼杂进来:“要不要续杯”,“厕所在二楼”,一路步行,然后是一扇门合拢,曲曲折折地静了下来。 “我想回家,妈妈。”他重复道。 “怎么了亲爱的?”于绾有些关切地问。 “没、没什么,我只是很想你。”见颀用力捂着嘴,“你能不能来接我?” “我也很想你,孩子。”于绾倚着门背,“但是我现在在得州。” “那明天可以吗?”见颀恳求地问。 “明天,明天的话……”厕所的门忽然被推开,于绾往前跌了一跤,扭到了脚,一个醉汉扑倒在马桶上放肆地呕吐起来,响动摇撼着厕所的四壁。 “嘿,这位绅士,”于绾说,“你弄到我鞋上了!” 接下来是好一番理论,于绾恼怒地抽出纸巾,坐在一旁的浴缸边沿擦细高跟,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天哪,见颀,现在这有两个醉鬼了。” 另一头隔了几秒,问:“你又喝酒了?” 于绾擦鞋的手一滑,指甲在脚背上割了一下,她皱眉道:“怎么是你?” “抱歉,让你扫兴了。”蔺书忱声线平淡。 “的确。”于绾冷声说。 “既然你玩得这么愉快,我就不打扰了。” “等等。”于绾喊住他,“见颀呢?” “在这啊,就在我手边。” “我要和他说两句话。” “刚才不是说完了吗。”蔺书忱敷衍说,“得州和纽约没有时差吧,你应该知道已经很晚了。” 于绾把纸巾用力扔进自动感应垃圾桶里,站起来:“蔺书忱,你给我好好照顾见颀,不然……” “放心。”蔺书忱打断了她,“总比一千英里以外的醉鬼母亲好。” 电话挂断了。 见颀听见仿古电话听筒落在原处,铿然有声,还有拔掉的线头掉在地板上的敲击。 他不敢去看蔺书忱的脸。 “我们是不是说好了。”蔺书忱蹲在他身前,用整个身躯将见颀笼罩,“你要反悔了吗,宝贝?” 经久的沉默之后,蔺书忱听见他说:“我有些累。” “那我们就去休息。”蔺书忱说,“明天还有一个盛宴。” “......我不想去。” 蔺书忱不由分说地抱起见颀,刚刚那句话也不由分说地被他遗弃了:“快睡吧,明天我会为你挑选最好看的衣服。” 白雾涂染着栎树以及其下蔼蔼的绿野,流汗的玻璃内,大厅装点着玫瑰色的丝绸和绒羽,天堂壁画的圆顶之下,黑色的花草雕栏和两条臂状的楼梯将客厅的美酒佳肴环绕,壁炉的火焰在熊熊燃烧。 “你不舒服吗?”一个男人探下身问。 见颀回过神,猛然地往后躲了两步。 他认识这里的很多人,这些号为feaster的与宴者。前几次,他并没有像现在这样,浑身有颤抖的电流通过。 男人朝他笑了笑,原来认为是友好的那部分现在也变了形状,对他的惊吓,对方似乎更上了兴头,呼朋引伴道:“这有一个惊慌失措的小天使。” “别这么没见过世面。”有人举杯上前,好意地揶揄那个男人,“要知道,这里所有人都认识他,他可是个小明星。” “是吗?”男人颇感惊讶,转盯着见颀,“可我百分之百确定,我没收藏过你的照片,否则我不会不记得。” “你上次一定没来。”另一人啜饮了一口开胃酒,“他的照片只展览不流传。 “为什么?” “你在开玩笑吗?”对方嗤了一声,“他是摄影师的孩子。” “蔺?”男人脸上出现了一种愤世嫉俗的表情,随即又露出深意的笑容,把见颀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 这样的视线来自四面八方,在会客厅的男男女女之间折射,最终投到他一个人身上。 他躲不掉。 此时,清脆的掌声在二楼响起。 众人纷纷抬目,蔺书忱站在楼梯的环形看台中央,身旁陪同着房子的主人,刚刚放下双掌。 “女士,先生们。”蔺书忱俯临着各位来宾,嗓音缭绕着圆顶,“我很想说‘你们光临此地,鄙人十分荣幸’,但那不是一个骄傲之人的真心话。。” 人群齐齐发出深长地呼声,他们并不气恼,这种时候,他们无一不像胃口待开的牲畜,任他为之。 “但是,我将以我的名字担保——”蔺书忱徐徐说,“今晚将有一场终生难忘的盛宴,属于在场的你们。” 他缓布向后,将二楼大厅的红色帘幕拉开。 “欢迎享用。”
第62章 童年:厌食 当人们纷纷沿着楼梯跑上来,顾不上任何矜持与秩序,却发现二楼空无一物。 在他们视线范围内,偌大的空间里,没有任何展板、相框、照片,只有满目的白。 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众人,他们被狠狠耍了。 兴头上的热血即刻冷凝,人群发出质疑,怨声和辱骂,一致地看向缔造者,仿佛下一刻就要齐齐将他撕碎,这个刚才还是他们喂养者的人。 “嘘。”蔺书谌站在最外围,无视外来的目光,轻声说,“不要急,现在才算开始。” 他从容地拉起帷幕,一丝不漏地遮住了一楼的光亮,此时,四周完全黑了下来。 下一刻,数道光柱从天花板上纷纷纭纭的黑洞里射出,光和影洒在白色的地面上,形成众多大小不一的四方影像,不同种族的面孔,孩童,在各个矩形之内上演最天真的荒淫。一人,两人,也有更多。 这样的画面遍布在整个空间里,遍布在人们脚下。 他们听见所有的欲望被一只手提起的声音。 私密的空间,昏黯的氛围,近在眼前的甘旨,给予了足以让夜行动物疯狂的所有养料。 蔺书忱立在幕前,隔着一段距离欣赏着在场所有成人,这些社会的体面者、既得利益者,把人格扔出窗外,纷纷跪下来,用手去触摸温凉的地板,将脸贴上去,碰触这唯一虚妄的真实。 他们烂醉其中,俯首帖耳的时刻不会注意到,帷幕被掀起又掷下的一角仓皇空白。 “感谢Rick,没有你,我不可能有那么多的精力——确切地说,是那么多的钱,来举办这样一场展览。 “感谢来到这里的众人,是的,我还是说了,谢谢你们让我目睹了一场当代的狂欢。 “最后要感谢的是,我的灵感天使。 “没有他,我不可能—— “如此幸福地,在这里与你们分享。” 厕所门被踢开的时候,见颀正蜷缩在地上,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阵干呕。 蔺书忱放下摄影包,把他扶起来,让他煞白的面孔躺在自己掌心:“你吓坏我了,宝贝。” 随后他将食指伸进见颀嘴里,压着他的舌根,试图让他痛快的吐出来,但是很徒劳,因为见颀一天都没吃饭。 确切的说,从那天晚宴之后,见颀就几乎没有摄入过食物,蔺书忱把朋友的私人医生请到家中,一连几天都在输液。 医生说他患上了厌食症,不是生理原因。 见颀还在呕吐过后的余韵中痉挛,蔺书忱抬起他的左手,被白色的医用胶带绑在纸板上固定着,防止挣扎。 蔺书忱的拇指指腹深刻地摩挲着他手背上被针管咀出的红色斑点,以及由于过度输液而变得青紫的皮肤和萎缩的血管,叹了口气:“你希望我怎么做?” 见颀半睁着眼,努力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让我回家。”
“除了这个,宝贝。”蔺书忱说,“你知道这没得商量。” 见颀不再抱希望,他抽出手,撑在冰冷的地上试图站起来。 “电话线我早已经接上了。” 一直看着他的蔺书忱说。 见颀扶着墙,顿了一顿。 蔺书忱接着道:“但是你母亲并没有打电话,不是吗?” 见颀被一阵眩晕击垮了,撞在了洗手池的直角上。 “你瞧,只有我不会不要你。”蔺书忱抱住他,大衣裹挟的寒气让见颀咳嗽不止,“所以你也不能丢下我,对不对?” “未来一周,受低槽东移影响,中部和南部有持续较强雨雪,部分地区有大到暴雪……” “底特律,匹兹堡,圣安东尼奥,布兰诺等城市受大雨天气影响严重,给交通出行……” 荧屏的冷光反射在见颀的瞳孔上,低涡带来的种种气象,他转向窗外,纽约的街道正在放晴。 桌上放了一盘不加沙拉的三明治和原味酥饼,他分别咬了一口,像吃一包塑料。 等到天气节目播报结束,洗衣粉和香水广告接踵而至时,见颀爬下沙发,经过一个回廊,到了暗房。 蔺书忱从不给暗房上锁,他不担心除了他以外会有别人进去,尤其是见颀。 为什么不呢,见颀想。 他拧开门把手,一脚踩进黑暗,由于房间位置偏折,走廊上的光照不到这里。 见颀摸着墙壁行走,碰到了许多相片的边边角角,然后是一个开关,他摁了下去。 暗室霎时浸透在暗红的色调中,显出所有遁藏的物色,空间被塞满了,两张桌子面对着面,湿区放着五个盛满水的盘子,脚下是装着不同药液的高罐,对面的长桌上摆着一台放大机和无数相纸,计时器挂在桌上方,温度表指向68华氏度。 墙上的是不同的景致:异国街道,行人的左眼,踩着高跟的脚踝,老人后颈的皱纹,一幢有亮窗的建筑,应该是夜晚。 种种过去。 见颀将线头收回,望了望四周,走到右边的桌旁,打开了干燥箱。 里面摆放着各类黑色的镜头,他取出一个来,轻轻瞥了一眼,随手放在地上。 他的手继续在这些镜头上游移着,最后停在了一列褐黄色胶卷上。 这是一些冲洗后还未来得及放大的底片。 面孔和简易的肢体轮廓黯然而模糊地呈现其上,从右至左,仿佛一部动作连贯的情.色电影。 就像他从红色幕布的罅隙中窥见的那样。 见颀继续把干燥箱里剩下的所有底片拿出来,关了灯和门,胶片摩擦的声音那样动听,好像金秋的叶片在贴面问好。 他找遍整间屋子也没有剪刀,于是踩在电视机柜上,把去拔墙上的一根细钉,那儿原来挂着一幅结婚照。 虽然钉子曾被蛮力狠狠拉扯过,但见颀还是费了几分力气才将它扯下来,刮破了食指内侧的皮肤。 他坐到地毯上,把钉子送进每一格胶卷,一下一下,清泠的破洞声,胶卷上的面孔和身体被啃食了,空隙里透出阳光。 钉得满头大汗,手指险些进一步划破,见颀越来越嫌慢,他重新起身,找打火机可比找剪刀容易多了,对蔺书忱这个雪茄爱好者,他有好几个刻了字的打火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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