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了两把皆落空,手失望地空挠了几下,不得不缩了回去。 姚岸在被子簌簌的摩擦声中睁开眼睛,他打了个呵欠,将头抬了抬。 “还没睡着?”他问。 电扇左右转动着,时不时掀起木床的蚊帐,拂到姚见颀鼻子上。 他睡意全无,在姚岸的问询下咳了两声算作回应。 “还怕吗?” 姚岸又问。 姚见颀摇了摇头,忽而意识到对方看不见。 他透过薄纱,和圆镜投射的星光,隐隐约约看见姚岸掀开了毛毯,半撑起上身,似乎是要过来。 姚见颀把半边脸埋进枕头,嘴唇挨着棉絮,小小地吐出一句:“不。” 姚岸果然停止了动作。 他觉得挺稀奇的。 今天居然听姚见颀讲了两句话。 压根就不像怀恩和康子他们说的那样,小家伙不仅懂中文,还说得特标准。 姚岸撤开手肘,重新倒回床上,困意已经被驱散了不少。 眼前又闪现出许久前厕所里的那一幕,姚见颀在他的怀里,宛如家中那只被捕鼠夹夹断了一条腿的猫,一种受了伤的神情。 不应该怕黑啊,睡觉的时候不照样关着灯吗? 幽……幽闭恐惧症? 也不太像。 真是头大。 第二天清早,姚岸被吵醒了。 一开始他以为是奶奶来喊自己起床了,迷迷糊糊睁开眼,晨光熹微中,却是姚见颀略带愠色的脸。 姚岸揉了揉眼,等视线稍稍清晰,确认无误后,他想,嘿,小屁孩睡一觉就回魂了是吧。 “干嘛?”他伸了个懒腰。 姚见颀掀了掀他的被角,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姚岸当下明白了大半,忍不住窃笑。 姚见颀看见了,不再翻找,而是专注地瞪着姚岸。 哟嚯。 姚岸坦然地坐起来,背靠着墙上的郭富城海报,点头道:“对,是我拿的。” 姚见颀似有些惊讶,但更多是意料之中,他将手一摊,掌心向上,意思很明显。 “小孩子不能多吃糖。”姚岸自顾自说了,“尤其是换牙的时候。” 他语气有些刻意的严肃正经,仿佛自己在别人眼中倒不是个孩子似的。 姚见颀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模样还挺横。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姚岸被他瞪得心里有些发毛,声音大了些给自己壮胆,“就没见过你那么爱吃糖的,到时候一口蛀牙你就舒服了。”
他下了床,趿了拖鞋,顺势搭上姚见颀抻到他面前的手,反手一握:“去刷牙啦。” 姚见颀给姚岸一路牵到盥洗台前,期间挣扎数次未果,姚岸把挂在墙壁上的漱口杯一一拿下来,哼着曲,掏了掏裤腰。 姚见颀又徒劳地动了两下,最后气不过了,张嘴往姚岸的指头上咬。 姚岸动作一顿。 指节被一块光秃秃的牙龈肉噙着,不仅谈不上痛,甚至还有些痒。 两秒过后,姚家大孙子的笑声又唤醒了新一天的安定村。
第10章 姚牌冰块儿 “你怎么又捉弄你弟?”康子拿着一根冒着白气的老冰棍,有一下没一下地舔着。 “你哪只眼睛瞧见我捉弄他了?” 姚岸头也没回,蹲在门前,用筷子尖沾一点食用油,伸进锁孔里去。 “喏,他看你的眼神都带团火。” 姚岸转头,看到姚见颀立在水缸旁,给鱼喂着馒头,并没朝他这边望。 姚岸:“瞎他妈说。” “没瞎……哎哟!”冰棒融化的糖水滴到康子的手背上,他赶紧伸直舌头呼了个干干净净。 姚岸嫌弃地“啧”了一声,给门锁上完了油,又在厕所里开关了两下,估摸着应该行了。 “姚见颀,吃不吃冰?”姚岸拉长脖子问。 姚见颀掰下一块馒头屑,往里洒了洒,看了姚岸一眼,有些敷衍。 “奶奶的。”姚岸一边抱怨一边起身,对康子发号施令,“赶紧捎两块来孝敬哥。” “最后一个了。”康子把剩下的一口包进嘴里,鼓着嘴说。 “你丫故意的吧。”姚岸作势要用油泼他。 康子跳着躲了两下,螃蟹似的,牙齿冰得直打战:“你你你们家没有啊?” “忘买了。” 自从姚见颀住进家里头,姚岸已经不知道多久没去过三里以外的地方了。 “去村头买呗,自行车一下就到了。”康子说。 姚岸皱了皱眉,没有立即回应,他插着腰,当着一派烈空,似乎在看姚见颀,又似乎在看更远的东西,以至于不得不想起了什么。 “不想去。” 他轻飘飘地撂下一句便回了屋。 不就是冰棒吗,自己做不就好了。 一人高的冰柜里,咚咚咚地一阵乱响,姚岸把头埋在柜里,不住地往外扒拉着。 他捎出一块冻猪肉,放手里冻得要命,赶紧撂到一旁。 “奶奶!”姚岸大喊,“家里的冰块盒呢!” 他哒哒哒地往东跑,穿过客厅和大堂,爷爷奶奶正躺在床上睡午觉呢。 姚岸只得放轻了脚步打道回去,搬了把椅子踩着,总算在碗橱上头找着一个容器盒子,上头是许多个凹下去的小正方体。 姚岸把灶上的瓶瓶罐罐挨个闻了遍,在倒数第二和倒数第三个犹豫不决,最后用小指沾着尝了左边的一口。 “呸呸呸!” 是味精! 找到糖罐后,他在各个块里都洒了一小点儿,然后拎壶倒上水,双手捧着,正正经经地放进了冰箱。 大功告成。 姚岸轻快地蹦到外头,还没来得及夸耀,就被一个场景扎了眼。 康子蹲在石阶上,和姚见颀的头挨得十分近,嘴里不知在神神叨叨些什么,大致听得“你哥”俩字。 指定没什么好话。 “去缸里凉快凉快?” 康子浑身一僵,一只脚已经抵在他尾巴骨上,稍稍用力就可以让他栽缸里去和鱼嬉戏。 “别别别,好汉!”康子这人就是能服软的时候绝不逞能,他扒着缸沿,抖抖索索地从姚岸的脚下挪开,一屁股坐在旁的地上,又离缸远了半米,这才放下心,“干嘛啊,老子又没编排你。” 姚岸切了声,满脸鬼才信的表情:“聊得挺欢啊,他搭理你了?” “搭理了啊。”康子信誓旦旦。 “哦?”姚岸挑眉,瞄了眼姚见颀。 “他‘嗯’了一下。”康子补充道。 姚岸笑了,蹲下来,抬起手就要往姚见颀的脑袋上薅去:“有进步啊。” 姚见颀仿佛早有所料,头顺势往旁一歪,愣是躲了过去。 “嗬!”姚岸喜了。 在屋里屋外溜达了几个来回,又把脑袋塞进冰柜看了好几趟后,姚牌冰块儿,不,冰棒,才正式出箱了。 不锈钢勺在冰块上打滑了好几下,才危危地舀了出来。 姚岸自个儿没急着吃,先把杵了一下午的姚见颀喊回屋里来,说有好东西。 姚见颀显然还惦记着那一大兜糖被窝藏的事,额头自脖颈这片都晒红了,淌着涔涔的汗,也不听姚岸的。 “跟糖差不多,真的。”姚岸道,“不吃就亏了。” 在听到“糖”的时候,姚见颀的眼皮极轻微地抬了抬。 “哈——,你又开始坑弟了。”康子坐在廊下的斜阴里,打了个懒懒的呵欠。 “边儿去。”姚岸啐了一口,兴冲冲执了盛着冰块的勺来,一手护着,搁到姚见颀嘴边。 “尝尝。”他怂恿道,“甜的。” 和姚见颀相处好些日子,姚岸大概摸清了,小孩没别的嗜好,除了喂喂鱼画会儿画,就馋一口糖。 就这点才像一个孩子。 他将勺子凑到姚见颀唇边,姚见颀半被迫地开了一条唇缝,那冰块顺着才露出两个白菜尖似的门牙,嘶溜一下进去了。 姚见颀鼓鼓囊囊地含着一块冰,酸麻感渗到牙床里,冻得一个激灵。 他不受控制地张大嘴巴,任那冰掉了出来,扑通落入水里。 姚岸被他这一系列动作逗得直捧腹,乐了好半天,问:“真那么冰?” 这回他看到姚见颀的眼刀了。 “嘿!”姚岸拍拍屁股起身,不信邪地又舀了一块出来,非亲尝尝不可。 康子挠了挠脚踝,好一会儿没听见声,便扯嗓子喊:“怎么样啊?” “套!” “哈?” 姚岸走出来,像小狗似的张着嘴,舌头上还矗立着一块冰。 “老汁舌头被黏肚惹!”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康子笑得一抽一抽,跌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道,“你弟都笑你呢。” 姚岸哈着舌头望过去,哪见着人笑,还不是隔缸观火置身事外。 “套,你又瞎说!”他扑到康子身上一顿胖揍,“笑老汁是吧!” 康子来不及辩解,赶紧用手臂护着脑袋,往墙边拱,免遭姚岸的拳头。 不远处,游离的日光在水面上溶溶漾漾,姚见颀飞快地往缠闹的两人瞟了一眼,又瞟了一眼。 水纹斑澜到了他的嘴角和眉梢。
第11章 八个小冰棍 纠结没几天,姚岸终于想通了,冰棍,还是买的好吃。 再不吃夏天都要结束了! 下定决心后,姚岸把手里的石片甩出去,在溪上溅了三个利落的水漂。 他吹了声口哨,拔腿往家里跑去。 踏入正厅便是一股凉气入肺,未经粉刷的土墙和石地板恰好好处的隔绝了外头灼人的热烫。 姚见颀坐在秋千上,前前后后轻微地摇晃,他抬起头,正好与姚岸对视。 姚岸三步作两步来到他面前,双手握住绳子,将秋千停下。 “去买冰棒吧?”姚岸蹲下来,冲姚见颀眨眨眼。 鉴于对面这人想一出是一出已不是头回,姚见颀熟视无睹地撤开目光,抖了抖绳索以示抗议。 “去嘛。”姚岸放软了语气,他自己也没察觉,为什么就非和姚见颀去不可。 “去了就把糖还你!”又加了个砝码。 十分钟软磨硬泡(划掉)之后,姚岸的自行车后座上,多了个不情不愿还拧着眉的小人儿。 姚岸已经许久没载过人了。 最早要追溯车刚到手的时候,他捎着颜怀恩囫囵跑了一趟,也没遛多久。 现在兴许是他力气变大了,或者是姚见颀实在太小了,除了衣服始终被不轻不重地拽着一角,蹬起来跟独自一人时没什么分别。 “抓紧点!” 经过一处急弯,车身往左侧微微倾着,姚岸回头瞟了一眼姚见颀,怕他掉了似的。 姚见颀指间攥着那块洗得起球的衣料,毛毛糙糙的,蓄着的也不知是太阳的恒温还是人的体温。 在风毫不懈力地灌入口鼻,路旁的草叶枝蔓像触手一般朝他横抓来,身体不受控地随引力往下倾的时候,他能攀住的,不让他下落的,只有那块衣角。 不知过了多少弯弯绕绕,轮胎终于在沙石上溢出一声爆破般的音量,有些着急地停在了安定村口的T型路口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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