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见颀不防地,头往前撞去,险险在姚岸的腰旁停下,薄薄一层。 姚岸把着车头,侧身四顾,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出了口气,原本紧绷的身线也软了下来。 “到了!”他一跃而下,顺势将姚见颀也搂下车。 姚见颀悬空的脚稳稳落在了地面上。 “叔,我来买冰块……呸,来买冰棒啦!” 姚岸撩起塑料帘子,和姚见颀一道走了进去。 “今年来得很晚呀。”老板的儿子跟姚岸是同班同学,两人打照面的次数不少,光听声就认出了人。 “嗨,之前忙。” 小卖部有两台大冰柜,里头各式各样,姚岸小时候喜欢吃那一个包装袋里的八个小冰棍,颜色不同,总觉得味道不同。 哪怕奶奶苦口婆心地告诉他,不同的只是色素。 姚岸一边找一边不忘问姚见颀:“你吃啥,想吃雪糕么?” 老板刚才一直坐在柜台后,专注地看电视里的西游记,正播到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和唐僧闹掰气回花果山那段,听到这声才端端正正回过头去,看到姚岸旁边跟着的一个小孩。 “这是……” “我弟。”姚岸言简意赅,拉开柜门拣出了自己的心头好。 “哦,哦。”老板应道。 安定村的事向来不出三天从村头传到村尾,他之前也有耳闻,只是没想到两人还挺......友爱,此刻忍不住多往那小孩子身上瞅了几眼。 哟,跟一瓷娃娃似的。 瓷娃娃本尊正对着一柜子琳琅满目的冰淇淋犯愁。 “要不你吃我这个吧?”说着,姚岸已经撕开包装袋,挑了个粉红色的送到姚见颀嘴边。 一块带色的冰,姚见颀往旁挪了挪,不知被唤起了什么恐惧。 半晌,他握成拳的手伸出一个指头,在玻璃上敲了敲。 “你还挺懂。”姚岸噙着冰棍,“这是最贵的。” 姚见颀手指缩了缩,张开嘴,想将未出口的话收回去。 姚岸却已经拉开冰柜门,把那盒雪糕拿出来,到柜台掏出零钱结了账,又抽出一根扁平的木勺,一齐放在姚见颀手里。 “吃吧,别化了。” 姚见颀捏着塑料纸余出的一角,缓缓拉开,雪糕盒张出豁然大口,舌尖却是白色的,还洒落着碎花生和黑巧克力。 他舀下一勺尖,送进嘴里,碰到牙肉上,又凛又甜。 “好吃不?” 姚岸把第三个绿色的冰棍扔进嘴里,舔得水光锃亮,津津有味。 姚见颀诚实地点点头。 “那喊一声哥哥来听。” 木勺在塑料盒上轻轻搁了一下,姚见颀恍然地别过脸,挥手,赶跑一只萦绕的蚊子。 “小东西,还学会转移注意力了。”姚岸在他后脑瓜子上叩了一下,力道可以忽略不计。 一大一小就这么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把夏天的味道尝了个干干净净。
第12章 一颗西瓜籽 不过,姚岸到底没把那一口袋糖还给姚见颀。 毕竟,就算姚见颀的上门牙长得端端正正差不离了,可下牙又从善如流地掉了。 这回不能把牙齿放到床底下了,姚岸领着姚见颀,跑到屋子外头,拿了个小石头示范,以肩膀为圆心,风火轮似的抡了两圈,“咻”地扔到了屋顶上。 屋顶上传来身残志坚的三脚猫被无辜中伤的委屈叫唤。 “对不住——”姚岸对它道,“晚上给你加餐。” 姚见颀手里掂量着两颗乳牙,先拿出一个来,后退两步,尽力扔了一下。 不知道飞哪去了。 也许根本就没落到屋顶上。 他有些怕,怕自己的下牙长不高,于是把剩下一颗递到姚岸面前。 姚岸笑着把它拣在手里,原模样照搬地扔了上去。 似乎听到它磕在瓦片上的小小脆响,不知是不是幻觉。 “放心,糖我都替你拣着呢,牙一好铁定还你。” 姚岸把糖挪了地方,存在冰箱里头,怕在炎炎夏日里融化掉,天知道他多刻苦才忍住了肚里的馋虫,不去悄悄偷一口。 他也不考虑姚见颀掉了的门牙只是开始,以后还有侧牙、虎牙、大牙…… 他只想着迟早是要换完的,保质期远的很,到时候,他们总可以一起吃的。 怀恩是在一个淋漓的傍晚来的。 空气中有着重重的水雾,仿佛是刚下过雨,他把竹林一带的婆娑温凉也一并带来了。 姚岸把作文本和一大片西瓜郑重地交到他手里。 颜怀恩笑了笑,抖了抖腋下的一本连环画,说带给姚见颀。 他听姚岸念过,姚见颀别的不爱,就喜欢画点什么。 “他还在洗澡,待会给他。” 两人一道坐在厅堂里,对着印戳般的落日姿态各异地啃起西瓜来。 颜怀恩是小口小口凿的,瓜籽儿吐在手心,稍等一起扔垃圾桶里,姚岸是三下五除二,每粒籽儿吐出老远,末了打一个带着甜腻味的嗝。 姚奶奶端着不锈钢盆过来,搁在两人之间:“怀恩,多吃点啊,冰箱里还有。” 又指指姚岸的脑门:“你省点。”
姚岸呲了呲牙,又抄起一片,他吃得够俭省了,每回都是瓜边上的,瓤都有些白。 “谢谢奶奶。”怀恩细细嘬着手里的,他不能吃多了,因此格外珍惜这点甜。 “你弟弟还不来?”日光已经陷落了,远处红蓝交泽,夏末的天也开始黑得早了。 “别操心了,他洗澡特、别、慢。”姚岸习以为常道。 洗澡很慢的姚见颀正不疾不徐地揩干自己身上的水渍,跟冲洗的时候一样,没放过表面的任何一处。 他穿上纯棉的短袖长裤,之前的衣服被他在水流下揉搓了好几遍,一趟清洗才算完成。 尽管姚奶奶过会儿要把他们的衣服打包,一块儿扔进木盆里敲打的,他还是习惯这样,先洗一遍。 门口的拉销上过油之后轻灵了许多,不再需要费力去拔了,姚见颀从厕所里迈出来的时候,夏夜的虫唱已然奏起。 姚奶奶把他换下的衣服夺到手里,招呼他去大堂里和哥哥们一道吃西瓜。 “慢着。”姚奶奶喊。 姚见颀兜头被拍了几下痱子粉,脖子和锁骨都是雪花花的一片。 他粉尘扑扑地穿过房间,到了大堂。 姚岸的椅子倒放着,椅背朝前,两腿张开,正一刻不停地说着什么,手臂挥来扬去,还是颜怀恩先看到他。 颜怀恩很友好地朝姚见颀笑了笑,把他当成孩子,招了招手。 姚见颀抿着唇点点头,往前走了两步,在两步之内鼓测他能坐下的地方。 “有把小椅子。”姚岸看到了他,噘嘴指了指墙边。 姚见颀径直走过去,捧起来的瞬间,莫名的踌躇爬上了他的手掌。 好像走到这里的不是自己,是被下了咒,一路被不同的人唤着,直到这一刻才有些恍恍。 有些过于听话了。 还那么自然。 他放下椅子,打算原路回去。 “跑什么,吃西瓜啊。” 姚岸牵住了他。 见他不语,姚岸一边叹气一边把椅子正过来,让给他,叮嘱他坐好,自己搬了那张小一号的来坐。 “你吃这块吧,薄一点。”姚岸挑了块给他,还不忘吐槽,“奶奶切东西就是野蛮,跟劈柴似的。” 姚见颀用不甚全乎的门牙啄着,西瓜汁从嘴缝里淌出来,眼看着就要滴在米白色的裤腿上,被姚岸适时递来的盆子接住了。 姚岸满脸“早知道你会这样”的容光,摇摇头,把盆子放在了姚见颀腿上。 事毕,他一抬头,却发现颜怀恩饶有兴味地打量他。 “干吗?”姚岸耸了耸肩。 “你还挺会做哥哥的。”颜怀恩说。 “我?”姚岸表情夸张,承不起这个褒奖似的,“得了吧。” 连声哥哥都没叫过呢。 他瞥了眼姚见颀,后者似有感应,吐出一颗西瓜籽后,面色如常地回了他一眼。 好,当我没说。 不,当我没想。 “你带他都玩些什么?”颜怀恩觉得这两兄弟的相处模式十分有趣,不禁问道。 “都是他玩他的我玩我的,隔几天带他买个冰淇淋。” “去村口?” “嗯,对。” “那能帮我寄个东西么?” “好啊,寄什么?” “也没什么。”颜怀恩擦了擦嘴边的西瓜汁,“一封信。”
第13章 四张发黄的风筝邮票 “寄给谁的?写的什么?” 颜怀恩笑了,把棕色信封两手交给姚岸,只说:“拜托了。” “可疑。”姚岸眯了眯眼。 头天晚上他这么问,颜怀恩也是笑了笑,笑容一直延绵到他捧着两片捎给颜沐春的西瓜,走到桥边,冲他歪了歪头。 好个颜怀恩,还藏着掖着。 姚岸摇摇头,隔空在颜怀恩鼻子上点了点,俯首甘为送信差地替人跑腿去了。 他并没有替颜怀恩好好照管信封。 姚岸双手把着单车龙头,背心后摆由姚见颀攥着,信封咬在嘴里,骑到村头的时候,正下方已经多了一圈沾着口水的牙印。 “反正会干的。” 姚岸扇了扇信封,心大如此。 他和姚见颀坐在老地方,一株大榕树下,背抵着硕大又崎岖的树冠,各自品尝着嘴里的雪糕。 姚见颀今天胃口不大,剩了一半在盒里,转头看着姚岸。 “知道啦知道啦。”姚岸把信封搁在姚见颀腿上,接过那一盒雪糕,切了一勺下去。 姚见颀把信封转过来,摸了摸上面的字。 纸张的凹痕很浅,可执笔人的力度不够大,但落笔的一捺却溢出常年练毛笔字造就的柔韧锋芒。 “认得字啊?”姚岸边吃边问。 姚见颀认得的字不算多,偏巧这一列字几乎个个撞上他的盲区,于是他摇了摇头。 “你呢?”姚见颀道。 他难得发问,姚岸便乐得回答:“我当然认得啦!” 只不过他的得意持续没多久便熄火了。 “这地方我没听说过,”姚岸捏着下巴,“收信人……Song?拼音还是英语啊?” “……” 姚岸倒是很有钻研精神,本想拿着去问问小卖部里的大人,迢迢大路上却已经飘来铜铃声,驶来一个蹬着老式单车的绿邮差。 姚岸拂开垂散的树须,往大路上一栏:“我要寄信!” 邮差刹了车,看了眼信封,贴了四张发黄的风筝邮票,生怕寄不到似的。 车前梁上搭着一个磨褪色了的包,一边掉着一个大口袋,邮差把信封往左手边的口袋一投,又摇着铃走远了去。 姚岸呆呆地看了会儿,才想到该回家了,得去推自行车。 他把持着姚见颀坐上来的时候,忽然问:“你也是从挺远的地方来的吧?” 姚见颀抬起头,这是姚岸第一次问到他以前的事情。 “听我爸说你们原来住在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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