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半真半假地骂:“去你大爷的,有能耐挤那车去。” 苏谐做了个鬼脸,视而不见。 后座门拉开,其余四人上车,位子还算宽敞,可除了陈哲秀气点儿,其他都是大高个儿,甚者还囤了不少脂肪,一时间在后座挤得惨不忍睹。 姚见颀紧贴着车窗,几乎半坐在扶手上头,勉勉强强低着头,不然得撞着车顶。 陈哲跟他挨一块儿,瞧他这样,往旁缩了缩,结果又挤着了另一边的。 苏谐还捧着几两良心,开玩笑似的问:“要不……我抱一个?” 陈哲正跟块蚌肉似的在中间煎熬,突然感觉两边的推拉都停了,殷切的目光如有实质地落在他头顶上。 “我不!”陈哲反抗,“凭什么啊!” “凭你最矮啊。”苏谐实话道。 “……” 陈哲握紧拳,还没发猫威,左边却忽然一空。 车门打开,姚见颀立在门边,拍了拍衣袖上的皱褶,抬眉,对苏谐说:“要么我抱你?” 苏谐傻了:“真的假的?” 姚见颀表情淡薄,直接阖上了车门。 苏谐尴尬得摆手,连连说:“使不得使不得!” 姚见颀踏出一步,像是要过去,这时徐蔚心的未婚夫总算回来了,抱着一箱矿泉水,纳闷地问:“你们干吗呢?” 车子终于上路了,谁也没抱谁,因为这车还有一个隐藏座位,就在后备箱。 右边的写生器材随轨迹频频滚动,姚见颀闭着眸,指节敲击手肘,把噪音变成旋律。 大家都睡了,间杂着轻鼾和电台播报声,陈哲转过头,扒着后座椅背,嘴巴张开又闭了回去。 “怎么了?”姚见颀睁开眼睛。 “你没睡啊?”陈哲小声说。 “嗯。” “吃橘子吗?” 陈哲把一个橘子举起来,半剥下的皮当一个托底。 姚见颀看了看那橘子,说:“你吃吧。” 陈哲“哦”了一声,却没扭回去。 “有事?”姚见颀又问。 陈哲点点脑袋,脸挨着靠头,有些支吾。 “你……没生气吧?”
“生气?”姚见颀睁了睁。 “就……刚刚座位的事儿。”陈哲快把橘子握出汗,“觉得你不太开心。” 姚见颀没作声,有些讶异。 他确实不开心,但不是因为这件事,甚至不是从今天开始,而是两天前。 陈哲还望着他,眼里有种试探的不安,被动地为另一个人的情绪所拉扯的不安。 姚见颀蓦地想起颜怀恩前些天的话。 “没有的事。”姚见颀开口,“转过去吧,背着坐头晕。” 说罢,在陈哲追问之前,再度闭上了眼睛。 好一番昏昏慵慵的颠簸后,他们抵达了远郊的一爿古镇。 小城背倚连绵如袖的山黛,怀抱一沱秀水,吊脚楼沿江亭亭而立,白塔下,一撮乌篷船像觅食的淡水鱼绕在岸边。昨夜下过一场雨,石板街道青沥沥的,朦胧映着远天,间或一只相思雀飞过,叫声也是“翠翠”。 雨滴似的雾落在姚见颀眉心,他拭了拭,望向远处小桥。 那桥上有头戴银饰,身着奥满襟的当地女人,背着竹篓,篓里装个小孩,把玩着手里的鱼尾帽。这样看去,像一幅画。 大家伙四处张望,不住感叹道:“这地方挺美啊。” 徐蔚心一脸“早知如此”的表情,动了动手指:“先到客栈把行李放了,然后麻溜地写生。” 古镇虽小却奇崛,常是柳未暗花便明,值得勘方处不胜枚举。徐蔚心让他们别撒疯,但哪个听的进,于是有人停在一架水车边,有人留在一个小坝,总之是依着自己欢喜的景,欢喜的人。 此处只是半开发状态,越闭塞越淳拙,却正值假期,也有不少闻信而来的游客,举着遮阳伞,不一会儿他们身后就有了一群围观。 又听见头顶几声快门,姚见颀照旧垂着眼,却加快了这张钢笔速写,不消片刻,本一阖,把石凳上另几张拾起来,都是他沿路连续画下来的,要有始有终,这一线他画完了,要躲个清静点的地儿。 他游游散散,进了家布作坊,没有人,但院里四口大缸,贴着红纸黑字的“染”,木棍斜在里头,靛蓝的染料已经冷了。 姚见颀打算往里,手机“嗡嗡”几响,像凭空落入寂静的湖水里,他一看,是姚岸打来的。 姚见颀还存着气,没打算接,任它在兜里响着,走到天井处,架起画箱,从清水缸里借了瓢水,拿了旁边一把小木椅,就此坐下来。 他也是好耐性,把单调的铃声当伴奏听,调完颜料便开始写生。 毛笔平涂开去,干燥的画纸被色块填满,拈毫弄管,一气呵成,将屋内的黯淡局促变成满纸沉霭的水色。 “不错啊。” 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一滴熟褐色颜料滴在地上,姚见颀回头,看见一个老人,干枯的手里托着一匹“卍”纹布料,也不知站了多久。 姚见颀赶紧放下笔,起来致歉:“不好意思,我……” 老人摆摆手,不放在心上:“没碍事,一年里总有几个来这画画的,你画的倒是数一数二。” “谢谢。”姚见颀笑了笑,还是郑重地说,“真的打搅了。” “这孩子,”老人理了理布,笑言,“非要说打扰的话,我见你那个手机是很响。” 姚见颀哽了哽,摸了下裤兜。 “大后天晚上我们要举办祭祀,就在广场,还会喝酒跳舞。”老人说,“有时间就来吧。” 姚见颀应了,又是一番道谢,收好东西便出去了。 屏幕堆满了未接电话和消息,看起来莫名的焦急,姚见颀起初是故意放着,后来却真是因为画得投入,没想到姚岸打了这么多。 他立时将东西放在石栏下,拨了回去。 那头即刻接起,姚岸凛声直入:“你在哪呢?” “在古镇。”姚见颀回,难得歉疚。 “去干吗?” “写生。” 另一头停了好长阵儿,只听得见嘈杂背景,姚见颀想他应该正在爬山,蜂拥着热热闹闹。 可姚岸却说:“我到家了,回来没见着你。” 像晴天霹雳——不,不是霹雳,这雷声太过悦耳,姚见颀既惊又喜:“你不是去看星星了吗?” “编鬼话你也信?”姚岸气又无奈,“我不看你,看什么星星?” 姚见颀扶着石墩,白日里有些昏:“都怪你。” “是是是。”姚岸也承认,“我就不该嘴欠。” 这会儿算账也没用,姚见颀遥看江边零落的画架,试着说:“要不,你在家等我两天?” “两天?”姚岸咂摸,“太久了,没耐心。” 正称了姚见颀的心,他建议道:“那你过来找我?” “现在?” “对,你现在出发,咱们还能一起吃晚饭。” “那不行。” “为什么?”姚见颀有些急,膝盖磕在石头上,“不远,真的。” 姚岸在那头笑出来,悦声朗朗。 “傻子,我已经到了。”
第101章 整片古城饰得像一座新房 木色牌楼立在楼梯最顶端,两旁是一色的什锦铺面,下是游人如织,张袂成阴。 姚岸坐在夹杆石上,手里抛着一个燕子模样的泥哨,才买来的。 他从高处鸟瞰,不久,络绎的人群里闯进一道熟悉的淡蓝色影子,苎麻衬衫随小跑轻轻曳。 姚岸没急着喊,而是把哨子举到嘴边,一吹。 一声清亢的燕鸣,姚见颀闻音而转,四目相望。 少顷,那高处的率先奔了下来,错开丛丛肩踵,抵达平地。 姚岸穿着柚绿的薄夹克,拉链敞开,里面还是夏天那件叶子短袖,卡其色的休闲裤下缘擦着膝盖,要不是运动鞋上显然的脚印,姚见颀不会知道,他有多风尘仆仆。 “我来的路上就在想啊,你是不是就不打算接电话了。”姚岸咬着字,眼睛眯起来,“要真不接,我是不是只能硬找了?” “就一不小心。”姚见颀真心实意,“画的时候太入神了。” 姚岸是知道他素来习惯的,确实不是瞎扯谎,又问:“你一直画了3个小时?” “是吗?”姚见颀也不大清楚,他一直没看时间。 “都下午1点了!”姚岸高声道,“吃饭没?” 姚见颀摇头:“接了电话就过来了。” 姚岸拿他没办法了,恨不得在他脑门上戳两下,但抬起手,只是握住姚见颀的手腕。 “先去吃饭!” 吊脚楼上,两人不坐对面,而是倚着直角两边,方桌恰凭栏,正好俯临绿水,动筷时还能欣赏胜景。 等上菜的间隙,姚见颀在碗里满上开水,烫一遍餐具,问:“哥,你怎么找来的?” “我问了阿姨。”姚岸说,“问完就跑了,水也没来得及喝,爸也没来得及喊。” “真的?” “这还有假?” 姚见颀笑得甜:“那你回去后得小心,可能会被叔叔揍。” “还幸灾乐祸了?”姚岸翘眉,“我是为谁啊?” 姚见颀只笑不语,把涮过的碗筷放他面前。 热腾腾的石锅鱼端上方桌,加上之前的血粑鸭、米豆腐、醪糟汤圆,统共四个菜,齐了。 “其实这么折腾一趟也挺好的。”姚岸忽而认真道。 姚见颀从石锅夹了一大块腮下肉,微偏头:“嗯?” “你看啊,咱俩长这么大,还没一起出来玩过呢。”姚岸把醪糟汤圆和砂糖换到姚见颀面前,说,“暑假那么长,我也没带你去哪看看。” 姚见颀倒没甚在意,说:“以后还有时间。” 姚岸拄着筷子,有模有样地盘算起来:“你现在读高中,时间紧,等以后上大学了,哥带你平五岳,闯南北!” 他越说越来劲,将臂一施展,搭在姚见颀肩上,凑眉问:“怎么样?” 姚见颀禁不住笑,顺言道:“行——” 说完,又将剔好刺的鱼肉尽数拨到了姚岸碗里:“赶紧吃。” 姚岸隔空飞了个吻,美滋滋地啄起鱼。 “哎对了,你待会还得写生吧,画具呢?” “撂半道了。” “撂了?”姚岸边吃边问,“你不画了?” 姚见颀拈着筷,说:“不画了,陪你。” 姚岸心里头是喜欢,但做哥的还得为弟弟着想,不能完全胡来:“那你不学画了?” “你都为我跑这来了。”姚见颀瞧着他,“我不得陪你看星星啊?” 姚岸仰笑不止,去搂姚见颀:“那你白天画画,晚上陪我数星星!” 此后两天,两人便借着写生,在古城内周游。一会儿是风雨桥,在笔端雕栋梁,砌高台;一会儿又是鱼梁,那过江之鲫飞越竹排,又落入素纸。 阳光平摊在他们脸上,像一层稀薄的颜料,姚见颀绘画时姚岸便立在一旁替他拄太阳伞,姚见颀让他去玩,他就跑到不远的银器铺子,买了一对无用却好看的锁,又捧来一罐姜糖,喂到姚见颀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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