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见颀看着他,算是默认。 “这算什么事儿。”姚岸安抚地朝他笑了几声,“他们不知道你是我弟啊,所以才误会了。” “误会?”姚见颀的表情自始至终,但听到这里,像是不多的那些神色也更加落去了。 姚岸兀地意识到说错了话,补救似的说:“我的意思是……” “既然是误会,”姚见颀打断他,“你把我叫来这里干什么?” 姚岸心中哑然,握他的力道不慎一松,姚见颀趁势攘开,退了半步。 中间刚好是一条自行车专用道的磷白分界线,刺刺地反着秋的天光,让低头的人眼睛发痛。 “对不起。”历经一段沉默后,姚见颀首先说。 姚岸耳朵噪噪的,但这三个字还是轻易进入他的听觉,乃至发生回响。 “我不该逼你。”姚见颀低着声,“你喊我来,我已经很开心。” 他的目光渐渐落回姚岸,后者像是在消化他这简简单单的两句话,用了不少时间。 在又一丛银杏叶被单车惊掠前,姚岸跨了一步,逮住姚见颀的手。 “走,去喝酒!” 姚岸觉得自己可能是有病。 喝酒有那么多地方,可以去路边摊、可以去KTV,甚至可以买了带回家……但他偏偏选择了带姚见颀去一家夜店。 他们经过长长的安检,深蓝色的氛围灯的密闭通道里,背景乐一锤一锤往鼓膜上砸,隐烈的酒精的味道像钩子一样绕进鼻腔。 “还是回去吧。” 姚岸在入口前转过身,将口罩拉到下巴,笑容正直。 姚见颀看了看手背上的印章通行证,又望向身后瞬息变化的射灯,紫绿万状,人影幢幢。 他眼尾轻挑:“不。” “等等……” 姚见颀直接迈了进去。 姚岸追上他,还在试图挽回:“别啊,我就开玩笑的,你看你还当真了……” 姚见颀轻轻瞥他一眼:“你说的话我都会当真。” 姚岸噎了一下,没来得及回话,一个身着酒红色三扣西服马夹的服务生迎面而来。
“欢迎两位小哥哥来参加我们酒吧的约会主题日。”服务生面带微笑,左右小臂戴满了荧光手环,一行蓝色和一行红色,“请根据您的约会意向,选择佩戴的颜色。” “有什么讲究?”姚见颀问。 “是这样的,今天我们酒吧搞活动。”服务员继续说明,“红色手环的意思是‘可撩’,蓝色手环是‘勿扰’。如果有人在今晚约会成功,下次和约会对象一起来我们酒吧则酒水免单。” 姚岸在旁“喔”了一声,摇摇头:“花样还挺多。” 姚见颀抿了抿唇,又问:“那白色的呢?” 他视线下移,瞧着服务员手中捧着的圆形托盘,躺满了白色的荧光手环。 服务员笑着眯了眯眼,解释道:“这也是‘可撩’,为LGBT群体提供,可自行选择。” 姚见颀点了点头:“谢谢,我们知道了。” “帅哥需要哪种颜色呢?”服务生将双肘和托盘往前一并。 姚见颀的眼睛来回片刻,抬起了手。 “喂。”他的手腕被姚岸截在半空,“你真的要玩?” “来都来了。”姚见颀若无其事地看回他,手挣了挣,没用。 气氛稍僵,服务生看准脸色,敬业地在他们中间打起圆场:“两位可以先进去看一看嘛,坐坐也没得事啊,就当打发打发时间,不一定要参加活......” “那好。”姚岸拉下姚见颀的手,利落地从服务生手上摘下两个蓝色手环,将其中一只滚到指尖,往姚见颀手上戴。 对方却蜷起了手指。 姚见颀歪了歪头,佯笑道:“谁说我要这种?” 不待姚岸问明,他已从托盘里拣了一只白色荧环,径直套在了被姚岸拎着的腕子上。 “你……”姚岸盯着凉丝丝地贴着虎口的那圈白色,再次确信自己没有色盲。 姚见颀漠然地转了转手:“可以松了么?” 姚岸抓紧了他,瞪视道:“瞎凑什么热闹!” “实事求是而已。”姚见颀索性不再挣,对服务员点头告辞之后,就着当下的姿势和姚岸进了舞池。 他们差点错过一个声势磅礴开场。 纵横的LED屏流动着天空、怒浪、宇宙等宏伟景象,配合着极富史诗感的鼓点,半透明的地砖呈现着瑰靡的红,人群成了一丛丛战栗的黑影,大量的射灯踩着音响节奏错闪捭阖,气氛沸顶到最高点时,无数的纸片从上落下。 “很精彩对不对?”姚见颀右手撑着下巴。 他们坐在高脚凳上,中间隔着幽绿的沙漏形散台,时亮时息。 “……嗯。”姚岸将屁股往前挪了挪,避开一个老朝他身上蹦的憨批。 姚见颀用食指在圆台上画着圈,随意地问:“你经常来哦?” “怎么可能啊哈哈哈。”姚岸撑着桌干笑。 “哦?”姚见颀问,“感觉你点单的时候很熟练。” “有吗?”姚岸咧着嘴,“可能因为是中文吧。” 正要招架不住供认说迫于部长淫威来过那么一两回,最多三四回,服务生端着发光托盘来了,依序放下一碗冰淇淋香蕉船、一叠鱿鱼丝、一瓶凯姆琳,和一杯玫瑰奶茶。 “请慢用。”服务生放下两个杯子,正要转身,被姚岸叫住了。 “杯子拿回去吧。” 姚见颀看向姚岸:“?” 姚岸无视他的疑惑,冲服务员摆摆手,随后将香蕉船往前一推:“快吃,要融化了。” 接着面不改色地把唯一的一瓶酒捞到了自己这边。 “什么意思?”姚见颀不满地叩了叩桌。 “乖,听哥的,喝奶茶哈。” “我不。” “你要。” 姚岸不由分说,舀了一小匙的冰淇淋球,送到姚见颀嘴边。 姚见颀别开脸,望着稍原处闪烁不定的摇头灯,还有抖动激烈的弹簧舞池。 “那我去跳舞。” 他将棉袄卸下,摁进椅子,拔腿走向噪动中心。 “姚见颀!” 姚岸急得撂了酒瓶去追。 舞池是群魔的盛宴。 齐鸣的震点和驳杂的光线一同向人施压,周围是特征被抹杀的肉体,在频率一致的扭曲中换取别开生面的亲密,最极致的时候,人有不为人的错觉。 姚岸闯进这场狂欢,在数张花糊的面孔里寻找姚见颀,如同大海捞针,途径弹簧池的时候跟过蹦床似的,差点崴了他的脚。 但还是找到了。 姚见颀高高地站在靠后的池座台阶上,一个细胳膊细腿的男人倚着旁边的扑克牌梅花灯饰,戴了个红色手环,眼睛直勾勾地品着他。 那人说了句什么,姚见颀没应,不一会儿居然直接贴了过来。 “操.你妈的。”姚岸跟扫黄大队似的赳赳冲去,拨开人群,直抵现场,“干什么干什么!” 姚见颀刚说了句话,一回头就碰上杀过来的姚岸,刀子朝那男人一通狂扔:“你他妈属壁虎的吧不贴马桶改贴人了?口水都快漫了金山了拜托你可闭肛吧,信不信老子拔了你舌头喂花猪豪猪乌克兰小乳猪!!” 那人直接给姚岸吼懵了,一下子不知道自己在干嘛,杵在那一动不动,要不是姚见颀半道把姚岸拦下来,估计这会儿已经被撂地上了。 “怎的是不是觉得受教了崇拜了恨不得对你爷爷五体投地了?”姚岸隔空戳他鼻子,“来来来今天算你荣幸今天就用我这拳头跟你好好唠顿嗑!” 这时男人总算反应过来,大惊失色地往后躲,口里小声喃喃:“有病啊……” “你说谁有病。”一直阻拦的姚见颀突然冷冷地抛来一句。 男人怕他松手,立刻闭了嘴,马不停蹄地撤了。 “有种别跑啊孙贼!”姚岸还在那突突,“老子一脚踹你去太空流浪!” “好了,哥。”姚见颀按着他的肩,一下下抚着,“周围人都被你吓跑了。” 姚岸这才喘了几口,纯是气的,他后知后觉地望望周围,他们站的这块果然空了,跟有辐射一样。 “山海经里蹿出来的玩意儿。”姚岸插着腰骂。 “没完了你?”姚见颀直笑。 姚岸从鼻子里哂出一声:“呵。” 姚见颀两手搭着他两肩,头低到姚岸胸前,弓着的背瑟瑟抖动。 “有那么好笑?”姚岸脸上覆着层霜,“你看看你乱跑什么,还跳舞?碰着些不三不四的开心了?” 姚见颀支起身子,拭了拭眼尾:“酒吧搭讪很正常啊,我又戴着白色的……” “嗯?!”姚岸嗓门一提。 姚见颀当即把那白色手环摘下,塞进了裤兜里。 “可以了吧?”他乖顺地笑了笑。 姚岸还没完,手点着他:“你们刚才不是聊了好一会儿吗,说说呗,我可都看到了。” 姚见颀回想了一遭,失笑道:“哪有好一会儿?明明就一句。” “一句什么?”姚岸不依不饶,审人似的。 姚见颀拿他无方,摇了摇头,只好复述:“他问我是1吗,约不约。” “约他妈的。”姚岸握了个实心拳头,后悔没砸那孙子面门上。 姚见颀把他拳头摁下来:“我就跟他说:叔叔,不约,我是未成年。” 姚岸听了,冷脸多了条缝,却还要压着嘴角:“假的吧?” “真的。”姚见颀说,“除了没喊叔叔。” 姚岸撇开头,终于绷不住笑。 等笑意收些了,他才转回来,朝姚见颀抬起下巴:“属你最能编。” 姚见颀近近地看着他,照单全收:“嗯,我编的。你开心一点。” 这话也不知踩哪根弦上了,姚岸忽然变得有些迟钝,刚才还特能突突的嘴巴放不出一个哑炮。 半晌,他问:“你......还想喝吗?” 香蕉船果然融化了,剩一根紫色的小伞泊在液体冰淇淋上,菱形的玻璃船壁折射灯光,繁烁的一片一片。 姚见颀用鱿鱼丝沾了一星糖水,含在口里,催促道:“开酒呗。” 姚岸拾起开瓶器,嵌进金色瓶盖上,转了一圈。 “你说他们为什么要特地提供白色手环呢?”姚岸忽然问。 “什么?”姚见颀以为他在转移话题。 “就是困惑。”姚岸面色稍真,他眼量了一下挂在小臂袖口的半截蓝色,目光又搁到桌面上的一圈白,姚见颀刚刚放上来的手环。 “降低无效社交吧,或者寻找同类等等。”姚见颀吐开又甜又咸的鱿鱼丝。 姚岸拢了拢眉心,又说:“可是刚才那孙子没有戴。” “当然。”姚见颀习惯性地用茧口磨着玻璃杯棱,“出于个人隐私的种种,也可能有人认为这种‘特殊照顾’是另一重意义的歧视……是否佩戴手环,是否需要标签,本来就是个人选择。” 姚岸似似乎乎地沉默了一会儿,看向姚见颀:“那你有没有想过,很多人就算是......但他们永远都不会戴白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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