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马上到家,坚持住。” 于是,我又在夜色里一边走路一边打急救电话,等到回了家见到野泽,我的确被吓到了,他蜷缩在床上,全身没有规律地颤抖。 汗水将他的发根全部浸湿了,发丝贴在脸颊上,野泽整张脸都是惨白的,伸手握住了我的手指,用难以聚焦的眼睛看向我,说:“我可能真的快死了。” “救护车马上就来了,哪里疼,”我把另一只手覆在他肚子上,缓缓地移动,问道,“这儿疼吗?还是这儿?” “不是,”野泽拼命地摇着头,然后闭上了眼睛,他还在迷迷糊糊地询问,“Frank,有没有吃晚餐?” “别管我了,你都这样了,还管我吃没吃饭……医生马上就来了,不会很严重的,放心吧。” 这是毫无意义的安慰,我也不知道野泽到底得了什么病,我用纸巾给他擦眼泪,他忽然紧紧攥着我的手说话,说:“要是我活不了,带我回札幌,想回札幌。” “没事的,医生一定有办法。” 我也开始发抖和出汗了,野泽的呼吸散发着病态的烫热,肋骨不断起伏,他抬起视线看着我的眼睛,很努力地将他的眼睛睁大。
第75章 (FR. 左渤遥) 在成都,我度过了几个晴天,几个温暖的下雨天。 我和漆浩去坐丽娜师傅的车,丽娜师傅就是漆浩的妈妈,虽然我们在漆浩的病房里见过面,但基本没有交流过。认真地看,她确实像漆叔叔说的那样,长得很高,人也英气漂亮,她穿着制服,戴白手套,头发挽成一个复古的髻。 她坐在驾驶位,转过头来笑着和我们打招呼。 车上没几个人,我们可以选个最舒服的座位,漆浩的腿好一些了,可以不带拐杖了,他把在便利店买的酸奶从袋子里拿出来,撞撞我的胳膊,问我要不要喝。 我下意识捏了捏口罩里的铁丝,转过脸看他的眼睛,说:“不喝了,下车再喝吧。” “没关系,你偷偷喝,这个又不会撒。” 来不及等我说什么,漆浩就把吸管插好了,他递给我,说:“喝吧。” 漆浩的确是那种会让人安心的人,就比如喝酸奶这件事,他没几句就说服了我,说话永远低声、慢吞吞、惜字如金,但不会让人觉得扭捏或者怯懦,他的视线落在窗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头转过来。 口罩遮着我的嘴巴,也遮着吸管,漆浩自己也拿了一盒,和我用同样的方式喝。 “我腿不好,要是没受伤,还能带你多玩几个地方。” 我听出了他的自责,也听出了诚恳。 丽娜师傅的车开得很稳,坐起来很舒服,之所以叫她丽娜师傅,是因为很多人对她的称呼都是这样,包括漆叔叔和漆浩。 我说:“我挺少坐公交车的,第一次坐地铁还是——” 话说完一半,我才意识到无意中勾起了什么样的回忆,我深吸了一口气,暂时没说下去。 “嗯?”漆浩边看风景,边发出疑问,然后,他就把脸转了过来,说,“说啊,第一次在哪里坐?” “我十九岁第一次坐地铁。” “你怎么了?是感觉地铁很好坐……所以遗憾十几年没坐过吗?” 我被逗得笑出了声,随即又整理好表情,说:“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坐地铁,第一次喝了很多但没醉,第一次见到Frank。”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过了好几秒钟,漆浩才发出一个“哦”,他说:“我知道他,你上次打电话的那个吧?” 我对上漆浩的视线,默默地点头,这个话题可以到此为止了,于是,我没有继续再说下去。 我和漆浩一起坐了很久的公交车,然后,我们和丽娜师傅一起下班,她穿着制服戴着墨镜,上来揽了揽我的肩膀,说:“这几天晚上睡得好不好?我和他爸爸都太忙了,没时间招待你,委屈你了。” “睡得很好,我不用招待,漆浩带我吃了很多好吃的。” “我太开心了,我当初就应该再生一个,想一想,两个都长到这么大,多好啊,”丽娜师傅摸了摸我的后脑勺,就把手放下去了,她说,“今天我煮饭,想吃什么?” 才下午三点多,丽娜师傅带我和漆浩去菜市场买东西,她说:“不知道你家里都吃什么,合不合胃口。” “合,特别合,我在北京也经常吃川菜的,家里是阿姨做菜,但我现在一个人住,基本上都是吃外卖。” “自己学着做一点,对身体好。” 我乖巧地点了点头,帮丽娜师傅拎东西,她买了一盒切好的冰西瓜,让我边走边吃,说:“以后经常来家里,反正飞机方便嘛,只要你叔叔有空就让他去接,没空的话漆浩也可以去接。” 我说:“谢谢您,我有空了就会来玩儿的。” 成都的夏,室外是略微湿润的灼热空气,人都变得自在温和起来,晚上吃了饭,和漆浩一起去楼下散步,他说明天要去书店,问我想不想一起去。 我问:“可以陪你去,你要买书吗?” “不知道买不买,先逛一逛,如果有喜欢的就买。” 我几乎没犹豫,说:“好,去哪儿都行,虽然我真的不喜欢看书。” “还有件事,我在……在网上看到一家新开的咖啡店,你想不想去?” 漆浩平时几乎没什么发型,刘海长了,快要把眼睛盖住,我看着他,想了想,问:“为什么去咖啡店?”
“算了吧,我随便说说,咖啡确实没什么好喝的。” 看他自己这么纠结,我欲言又止,两个人继续肩并肩往前走,路上碰到了漆浩的高中同学,她一手拎着提包,在一米之外和漆浩聊了一会儿天。 说的无非是回忆和近况,我在一旁站着,等他的同学提着包走了,我说:“没听你提起过感情状况啊,你高中的时候有没有谈恋爱?” 漆浩愣了一会儿,说道:“没有。” “那大学呢?” 我承认,我的询问百分之九十九是八卦作祟,也没什么目的,当然,并不需要多么真实隆重的回答。 漆浩说:“都没有,别问了,我不想说。” “肯定有吧,如果没有怎么会考虑想不想说。”原本没打算问清楚,所以这只是个轻松愉悦的话题,我用指尖推了推漆浩的手臂,但没敢太用力。 我又说:“一定要来北京,我有很多漂亮的朋友,给你介绍一个。” 这种话,只是一种有时效性的客套,放在谁身上都不会特别当真,想来,有些人会婉拒,有些人会玩笑着说“好啊好啊”。 但没想到漆浩真的生气了,他脸色变得很差,也不怎么转过头看我。 我说:“对不起啊,不知道你介意,我满嘴跑火车习惯了,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一瞬间,很希望能排解漆浩不知名的苦闷,但他都不愿意告诉我,因此,我无法继续说下去了,又怕道歉太多他会更生气。 这个晚上,散步走了很长的路,还在路上买了喝的,碰到几个很厉害的小孩在练跳绳,漆浩告诉我:“我参加过跳绳比赛,初中的时候是成都市冠军。” “这么厉害?” “也算不上厉害,不过……要是我没受伤,可以给你表演一下。” 路灯冷白色的光映在漆浩眼底,也照在我的视线里,我看着他,能确定他好像真的没在生气了。 于是松了一口气。
第76章 (FR. Hilde·Frank) 一整个下午,小柯都在清理文件柜,他又从仓库里搬来好几个纸箱,把暂时不用的文件全都放进去,空出柜子最中间的两排。 许久没被翻动的纸张,散发出淡淡的霉味,我准时关了电脑下班,对小柯说:“你准时回家吧,明天继续整理。” “好,店里我已经打过电话了,现在你可以开车直接过去取餐。” “好,谢谢。” “这没什么,”这么久了,小柯也认识野泽了,他看着我,大概犹豫了一下,问道,“阳太他……他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我回答,“过两天就可以出院了,胃病大多数是职业病,我们都应该注意,营养均衡,按时吃饭。” 小柯欲言又止,我不知道他打算说什么,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后来,我就去休息室拿了外衣和提包,外面的雨下得很大,我出了电梯几乎是一路狂奔,去取车。 野泽住院好几天了,我还是照常上班,下班之后再去看他,帮他找了护工,所以不必担心日常生活。 雨还没停,新鲜煮好的汤还是热的,我拎着袋子走进医院大厅的时候,左治颖女士和几个人迎面朝我走来,她没看见我,我先看见了她。 我停住了脚步,和左女士打招呼。 她点点下巴应声,从头到脚地扫视我,然后,笑着揽起散在耳边的头发,说:“好久不见啊,你也来探病吗?” “对。” “我也是,一个朋友做手术,就过来看看,”左女士转过头去,用眼神示意另外几个人先离开,她往我近处走了两步,问,“怎么样啊最近?” 天气不冷,我的外衣扔在车里了,我穿着有点皱的衬衫,又拎着一个餐馆的袋子,的确有些奇怪。 我说:“和以前一样。” “怎么会跟以前一样……我听说你——当然,那也和我没关系,或许改天,带着他出来,我们一起吃个饭。” 左女士还是一如既往的亲切、热络,但这种境况之下,我因为她的邀请而惴惴不安,我说:“您怎么也知道了?” “听说啊,当然不是渤遥告诉我的,总之,就是听说了,虽然你现在不做我的家人了,但我们仍然是朋友,”左女士笑得优雅,她看着我,说,“我一直说要给你打电话,但忙着忙着就推到了现在,怎么样?约个时间吧。” 我艰难地点了点头,看着左女士,然后不得不陷入深思,情绪有些低落了,我说:“野泽他……住院了。” “我就知道不是来看朋友,”左女士轻吐一口气,还是微笑,她说,“看朋友肯定不会这么细致,看你拎着这家的袋子,我就知道是汤,这家的确特别不错。” “抱歉,我们约个晚些的时间吧,我请您。” “让你为难了对吗?我这个人就这样,你应该知道,什么言外之意都没有,就是想坐坐,聊一聊近况,特别直爽。” “我知道。” “怎么样?什么病啊?严不严重?” 我立即摇了摇头,回答:“好多了,胃部痉挛,不严重。” 左女士点了点头,十分真诚地说:“那就好。” 雨还是没停,我站在原地和左女士告别,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手机忽然响了,是野泽打来的,他说:“你今天不用过来了,下雨了,回家休息吧。” 我说:“我已经在医院楼下了。” “那……好吧,就是担心你太辛苦。” “没事,已经在楼下,我马上上来,先挂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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