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哪有抄家痛快? 拿她大燕银行的资金出去吃利差,不看看要不要涨破了肚皮! 要倒霉的还不止银海司的官员呢,审批贷款的吏员,给贷款文书签字画押的里正坊长,用了这些甲字贷账资金的豪商官吏,人人都有一肚子油水等着天家那么一挤。 舒兰与恍然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对了,方才同僚们说,峄城公主好几年都没有查过大燕银行的账,直到今天,这……怕不是放水养肥鱼么? “……殿下好计算。”她说,“对了殿下,方才银海司的吏员们想问,若是家中老母重病,等着儿子回去侍药,能不能先走一程?” “啊呀,是谁啊?”峄城公主笑眯眯的,“怎么好拦着人家尽孝呢,这么的,你去问问他的姓名,我叫宫中太医去诊治。若是老夫人还是不见儿子不肯服药,那把老夫人接到户部衙门里来也无妨!” 舒兰与:……欠还是您欠,是臣妾输了。 连她都想不到公主能出如此贱招,别人就更想不到了。她回去一传话,那家有老母的同僚立时连连摆手:“不必不必,哪里敢劳动殿下调遣太医院呢。臣立时修书一封送回家里,着拙荆说清楚,也不必非得见臣才服药的。” 挺好,这位仁兄主动从房上跳下来,舒兰与就连给个台阶搬个梯子的功夫都省了。 而别人更不敢说什么了:还说什么?这位拿出孝道这么大的帽子,叫公主反手扣回来,差点儿憋死自己,他们还能找到更硬的理由么? 不能,就安心蹲着吧。 户部其他司处的人,前来同峄城公主请示后,都陆续回家了,只有银海司上下在屋子里坐得整整齐齐。眼见到了掌灯时分,外头的风都凉了,里头的诸位大人却还是个个一头热汗。 公主啊,您还是个没成婚的小姑娘,这大晚上的也不回府,合适吗? 可没有谁敢去提醒公主,唯一一个能挺直腰杆子说得上话的舒兰与,正从公主府的侍女那里领了一大盒各色点心,没心没肺地招呼大家来吃夜宵。 谁吃得下啊! 终于,查账的屋子里有了响动,从贺郎中起,众人登时都站了起来。 别管是查出什么了,今日总该回去了吧? 他们殷殷望着,望着峄城公主带着一票人走过来,面带微笑,神完气足。 “诸君今日辛苦了,想必都颇有些不安……嗳,其实也不必太过恐惧,这银海司,父皇交给了我,我与各位便是同僚。同僚之间,岂有互相坑害的道理呢?若是连自己的同僚都要坑害,那便合该去天牢里坐坐了。” 舒兰与混在人群中低着头,心中却道,她家小公主这阴阳怪气的功夫,非但没有随着年岁的增加而退化,反倒日渐精进了呢…… 大家都是官场上打滚的人物,听公主这么说,自也是闻弦歌知雅意了,便有人的汗珠子直从丰厚的下巴滴打在地面上。 公主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似的,仍是笑盈盈的:“今儿便到此为止吧,各位各自归家歇息。明日咱们再见!” 明日还来? 银海司的官员们今夜定要做噩梦,而他们所不知道的是,真正的噩梦,三天后才会降临。 那天,他们中约莫一半儿的人,从户部衙门被挪到了京城规模最大、历史最久的监狱。 银海司里剩下的人,同舒兰与一起,与各级政法监察部门派来的官员们相会一堂,召开案情分析会。 外司官吏们听完案情之后,基本都被作案金额之大、犯罪时间之长、涉案人员之多给震麻了。 麻过之后便纷纷大骂:银海司这些天杀的罪人!为了一己私利,竟然套用陛下的资金,将高利贷记为低利贷,将大燕银行的利息收入据为己有,着实是眼中无君无上,无国无民! 并且还纷纷表示:我们这些代表帝国法律威严的精英,理所当然要将他们绳之以法,要把他们贪占的钱拿回来,好让天下百姓知道,世间王法,绝不可亵渎! 他们越是群情激昂,留在其间暂未入狱的银海司官员便越是心中忐忑。他们谁是完全干净的呢,只怕一个也没有。 偏偏还不敢说!
第108章 案子越查越深,户部的气氛也一天比一天更诡异——从尚书起,到银海司的漏网之鱼止,这条线上人人自危,生怕公主扩大了打击范围,将他们通通牵连进去。 那可是会要命的事儿啊。 但管国库的那位王侍郎,心情就还不错,每天笑眯眯的,脸上的褶子都凑出了花。甚至主动跟舒兰与打招呼:“尚主事忙着呢?” 舒兰与连连摆手:“不过是做些小事,哪里比得上大人们为国操劳?” 王侍郎笑得更加甜蜜:“小事也是好事,只要是为国尽忠,事情再小,上头也瞧得到。” 舒兰与被他笑得毛骨悚然,勉强答了几句,借口公主还有吩咐,告辞开溜。 王侍郎热情地在她背后挥手:“注意身体,便是年轻人,也不要太过操劳了的好!” 老狐狸。舒兰与暗暗道,什么太过操劳?只怕王侍郎巴不得自己把银海司查个底儿朝天呢。万一把户部尚书也扯下去了,他说不准还能再往前高升一步。 更况,银海司这案子,每查实一笔虚假贷款,就会罚取得资金的人将这些年少付的利息交出来,又加罚了罚款。而牵涉其间胡乱放贷的官员职员,刑还没判,家财却已经被抄了。 这些银子可都是流到国库里去的呀。 天降一个大馅饼,正巧砸中了王侍郎的脑袋,他怎能不开心?怎能不笑? 若是与近来每一天都愁眉苦脸的户部尚书比较,王侍郎的快乐简直带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无耻光芒。 而他那些暂时还没有死些暂时还没有死的道友,每一天都在期待自己能侥幸苟下去。 坊间老是传闻天牢里又审死了人,有名有姓的,叫人没办法不相信。他们彼此看看,既觉得兔死狐悲,又希望知道自己秘密的那个人早点死了才好。 谁都不爱把小辫子凑在别人手里不是? 这种担心受怕的日子,他们过了整整两个月,等到中秋节的时候,案子结了。 倒霉的,即将失去自己的脑袋。幸运的,得以自掏腰包去建设边疆。而这些没有被抓进大牢的,彼此相视之间几乎热泪盈眶。 活下来了!命保住了!官位竟也还在!祖宗保佑了他们的声名和薪金! 可峄城公主是不会让他们高兴太久的,她带着一群看着就不好惹的吏员,搬着一大堆文书,进了衙门。
每人面前发一些,多少不等。 “诸公请看吧,”小姑娘说话客客气气,“这些都是罪人们指证的供词。我也不知这些究竟是真是假,连父皇也不肯轻下判断,怕伤了一心为国的忠良之心,我便带来给诸公瞧瞧。” 在场诸位无不面上变色,至于心中是不是骂了什么人,却实在不好说得很。这事儿肯定是瞒不过皇帝的,皇帝不点头,单凭公主那等同于亲王的权力级别,也不够把这么多朝廷命官搞进天牢。 可是,皇帝答应彻查此案,和皇帝亲自看到了他们的罪证,这差异就有点儿大。 先前他们或许以为自己是漏网之鱼,也有可能是上位者相信法不责众,总之事情过去了就该结束了。可是,如果皇帝心中那本账太明白,便意味着天家什么时候翻脸算账都合情合理。 哪怕是这位陛下升天了,换下一个来,有这些档案,他们命运的后脖子也被捏在人家手里头。 公主还是笑呀:“诸公都是朝廷股肱,这些东西,朝廷留着也没有用。诸公自己拿走吧。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今后也务必行端坐正,勿要贻人口实。” 话是说的好听呀,可事情真跟她说的一样?傻子才会信朝廷手上没记黑账! 但再着急也没有用,他们能怎么样?还不是只能提起十二分胆子,矜矜业业好好干活,免得朝廷某天翻脸,把他们送去见那些修长城种麦子的同僚——大家都是自幼高坐大屋里读书的,真要是流放到边境苦恶之地,单是干活便能断送了他们! 这一回朝廷处置的人里,还有极幸运的几个,只是贬官流放,不曾直接沦为罪人。可他们这些看着没事的,若是敢再犯一次法,被台谏捅出来,绝不会有这样的幸运了。 大家都低着头,可彼此对对眼神,就能发现深藏的绝望。 当官都不能发财了,可不当官,说不定就得去死啊! 峄城公主完全不介意再补一刀:“好啦,诸公暂可安心,如今该罚的该判的皆已有了公论,再不会牵连什么人了。可是,那些蠹虫造成的损失目下仍未全部追回呢……” 有脑袋灵醒的,知晓这是什么意思,立时站出来请缨要去协助查案,峄城公主笑眯眯准了。 查好了就是有悔过态度和立功表现嘛,舒兰与虽然不曾出列,可听着一堆“臣愿往”,心里也着实有些快慰。 啊,这些曾经孤立她瞧不起她的人,现在终于要给她查出来的案子善后了。不知道他们在干活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或许也不会有什么心情?她都能想到他们也不干净,那查案的司法官吏们应当更是清楚,他们去“帮忙”,可不仅是协助,更是要用行动把自己摘清楚。 在这种压力下,谁还会想到,这事儿的起因,竟然是一个不甘心坐冷板凳的女官的反击呢? 而这个女官甚至因此得到了皇帝的召见! 对舒兰与而言,见皇帝好像不是什么难得的事儿,同那些科举做官的男子“一睹圣颜”便激动得不能自已不同,“尚婉仪”眼里的皇帝,几乎是个不是很好但也不是很糟的隔壁老姐夫。 她在椒房殿那会儿,不说日日能见到他,但十天里总能有四五天会碰上。或许因为秦皇后一直表现得温婉贤淑又忠贞可人,皇帝便是没事儿,也会来椒房殿坐坐,和妻子说说话,逗逗活蹦乱跳的女儿和小孙子。 在那里,他仿佛没有那么威严,情态也很和蔼。 但自打舒兰与跟叶清瞻去过泽州再回来,就再也没见过皇帝了。当上外官之后,凭她的品级不配面圣,连叶清瞻要她带回来的东西,最后也是交给了亲王府的长史张罗着送进宫去。 如今这一见,她竟怔住了。 皇帝仿佛老了许多。 他的发丝束于冠中,乍一眼看不见是否有白发,可是胡须却是花白了,眼下也出现了深深的眼袋,竟然真是个老人的样子了。 见她怔忡,皇帝竟然笑了:“起来吧,阿婉,且坐,你不是外人,不必和朕拘泥。” 舒兰与谢过恩坐下,终于忍不住道:“陛下,臣妾看陛下似是有些疲惫,敢是近日国事繁缛?” “国事哪一日不繁缛呢?”皇帝道,“朕既然做了天子,这便是朕应为之事,只不过……变法的事儿,本该是等太子做了皇帝再来推行的。以朕这把年岁,精力比不得壮年时了,行此事未免有些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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