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瞻自觉头顶一团黑线。 想皇帝若是突然驾崩了,留下一个皇后升级成太皇太后,肆意弄权,为非作歹,他身为大燕手握兵权的亲王,起来搞个政变,倒也合情合理。可如今皇帝他老人家还好好儿喘着气,上着朝,拿着主意,却给他留个口信让他杀了自己的小娇妻? 他疯了才会遵旨呢——不,还不是遵旨,这特么是个毫无根据的口谕! 皇帝要是挂了,秦皇后会成为什么人?永宁侯的养妹,峄城公主的亲妈,少年将星的岳母,抚养新皇帝长大的祖母,他王妃的前主…… 就算他蹦出来说先皇有口谕要太皇太后殉葬,这些人会怎么看他?他们会相信这口谕是真的吗?不会认定是他为了独掌摄政权柄而排除异己吗? 掰着指头算算,除却阿婉是嫁给他后不得不跟他一条船了,别人都是能叫他处境坐蜡的人啊。永宁侯府有兵权,杨英韶直接掌管公主府卫队,有他们在,武装政变是不大可能。而就算他拿出一身武艺来刺杀秦皇后成功,难道峄城公主和新皇帝不会想为她报仇? 到时候他叶清瞻岂不是做稳了乱臣贼子!就算他身死伏诛,还要被大家戳着脊梁骨说死得好呢。 对了,若是他死的是时候——譬如说南梁已经收复了,海内眼见着不会再有用着“毅亲王”的地方了——那时候再杀了他,里子面子可就都归皇帝的乖孙子了。 又是明君又是孝子,又有福气又有本事! 你们特么的想得有多美啊!是当老子有多蠢啊! 叶清瞻心中道要杀你自己杀,别把我扯进去垫背,眉头却很戏精地皱了起来:“皇兄,臣弟看来,皇嫂如此作为,未必是恶意的。皇后虽然母仪天下,到底是个女子,是女子就逃不出女子的毛病去,她们心软啊。皇兄您想,仙娘小姑娘家家,一心想为大燕建功立业,做娘的能泼她冷水么?小太孙一事便更怪不得皇嫂了,她也是做母亲的人,哪儿能看着一个孩儿从出生就没了亲娘,无人照拂呢?您可还记得,那时候太子身体抱恙,东宫人心惶惶,小太孙若不是放在椒房殿里养,回了东宫,未必能生长如此健旺……女子的母性与仁善不是罪过啊,皇兄。” 他一脸“虽然我不敢抗旨但我一定要说真话”的诤臣表情,着实将皇帝气了个嗝噎。 “阿瞻,你……” “皇兄许是龙体欠安,因此思虑过重。”叶清瞻在他面前跪直了,将身体伏下,额头贴紧金砖,“皇兄若有严旨,臣弟不敢不从。可是,臣弟身为燕臣,该进的谏言不能不进!皇嫂她为天家和睦殚精竭虑,她入宫这二十余年来,宫外从不曾传出后宫不安之类流言,更况她生了仙娘这样出众的公主,还不辞辛劳鞠育太孙——皇兄,太孙便不是她亲自养大,一朝登基,难道还能不尊她做太皇太后么?她何苦自己费神费力,难道不是为了江山稳固,众臣不要对太子父子生出二心么?她的作为便是不计功劳,也有苦劳啊。皇兄岂能……岂能……” 皇帝是生气了,但到底还留有了最后的风仪,沉声喝道:“岂能怎样?” “岂能不辨善恶至此!”叶清瞻重重地磕了个头,又道,“皇嫂何辜,皇兄,她只是尽了做皇后的本分罢了!” “你……你究竟是姓叶还是姓秦啊,啊?” “臣弟自然姓叶,可皇兄,皇后她如今也名列在玉牒上,是自己人啊!如今伪朝未灭,柔然未平,天家安能自行猜忌生事!臣弟愚鲁,可一腔心意,全是为着大燕啊。” 叶清瞻把忠耿孤胆的形象演了个十足十,皇帝的手都气得哆嗦:“你好,你很好,你不怕朕杀了你?” “皇兄若要杀臣弟,臣弟也不敢抗旨。”叶清瞻心一横,道。 叫他看来,他死了不过是回到现代,跟阿婉打个招呼,叫她殉情,俩人一起GG,回到本来该在的地方谈恋爱结婚享受人生有什么不好?但皇帝作为这个时空的自有数据,他没有另一个可以去的世界了,能不在意自己的身后名? 勤勤恳恳一辈子,到老了却逼杀妻儿,逼杀弟弟,自乱阵脚,自毁长城……别说大燕祖宗饶不了他,悠悠史笔也饶不了他。 皇帝果然说不出什么来了。叶清瞻如今就在京城里,就在面前——大燕至高无上的皇帝自然能下令夺了他的亲王衔,开除他的宗籍,籍没他的家产,将他锒铛下狱,甚至杀了他。 可那之后呢?史书里会记得这个推行改革、护佑百姓、力退梁军的英雄,与他作对的自己,则是个昏聩无能、“为什么不早死十年”的老头! 他拂袖而起:“你就在宫里住下吧,你好好想想,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回你的王府去!” 说这一句话的时候倒是不咳嗽了,只是身体还是猛地一晃,仿佛吃不住力。内侍连忙上前将他搀住扶出去,还对着叶清瞻挤了挤眼。 叶清瞻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只原地跪着,道:“臣弟遵旨。” 皇帝脚下又是一个趔趄,不知是站不稳了,还是叫他气的。 但叶清瞻根本没后悔。 谁都不是傻子,凭什么他要给人背黑锅?皇帝跟他说要他除去皇后时都要命他上前,小声耳语,可见秦皇后在宫中并非孤立无援的,他若是一口答应下来,说不准她明儿个便知道了。 等皇帝一蹬腿,谁去除谁啊?他叶清瞻的军队都在泽州涵州,京城驻军便是忠于皇帝,那时候也不会听他调遣,倒是秦皇后的女婿杨英韶手上有峄城公主的卫队——别看公主府的卫队也就三五百人,训练好了,那怎么都比毅亲王府的卫队能打。 如果一场棋局你无论怎么下都只是输,那还为什么要入局呢? 宫中的内侍入门来,将他扶起:“亲王殿下,您……就先在宫里委屈委屈吧。” 叶清瞻不动声色地从他掌中脱开手臂,和善地笑道:“无妨,我不是自幼就时常在宫中叨扰的么?说罢,这一回安排我去跟哪个小侄儿挤一挤?” 内侍叹了一口气,毅亲王这个人,谁拿他都没办法:“和十七皇子吧,如今也只有他一个还住在宫中了。” “只剩小十七啦?”叶清瞻一点儿也不介意似的,笑道,“原来先前缠着我讲奇闻异事的小东西们也都长大了……走吧,也不知道小十七还认不认识我这个叔父。” 内侍咧了咧嘴:“殿下是大燕的英雄,哪儿能不认识呢。” 叶清瞻摆摆手:“什么英雄,能赢全是仰仗陛下威福,又托赖将士们用命。我会打什么仗?我最多做得了富家翁,给将士们吃得饱饱的,穿得暖暖和和——我便只能做这些。”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往未成年皇子住的长庆宫去了。这地方如今虽只有十七皇子一个人住,可别的房舍也是日日洒扫,叶清瞻一个人住下,倒也不费难。 只是,皇帝没说允许他跟外头通传消息,叶清瞻左思右想,到底还是觉得这样不大好。 男人出去几天几夜不回家,叫做妻子的怎么想?阿婉说不定要误会他呢。 于是他往院子里一站,朝着四面拱拱手:“哪位豪侠在此?替我与家中传个话,便道我一切安好,丝毫勿虑即可!” 叶清瞻一向知道皇帝派了一堆暗卫跟着他,他不说,就当不知道,暗卫也不说,就当他们不知道他是装着不知道的。 他们本还想装死,不想叶清瞻点起名来:“那位鼻梁上有颗痣的仁兄?你有空没有?没有?左手断了一根食指的老弟呢?” 暗卫们面面相觑,终于有个头子出了声:“殿下,担忧家小是人之常情,不过,在下劝殿下一声,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和府上通讯息的好。” 叶清瞻微微一怔。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蠢事。 也不好再跟暗卫说什么,他拱手虚行一礼,转身进了屋子。
第127章 叶清瞻入宫之后便不再回来,舒兰与颇为担心,从王府里派人去打听,也不见个说法,只知晓殿下进了宫便没有出来,许是叫陛下留宿在宫中了。 宫门的禁卫们应该不会说谎,更况王府里派去的太监也瞧了出入宫门的记录,果然不见自家殿下,因此便回府禀报了舒兰与。 舒兰与是有些纳罕的,按说叶清瞻与皇帝的关系还不错,真要是兄弟相谈甚欢,想叫他留在宫中彻夜长谈,怎不派个人到王府里来送个信? 难不成是聊得太开心了,忘了时间? 想想叶清瞻的身手,舒兰与觉得他应当没什么危险,大约两个男人都不够细心,想不到她还在家中等着而已吧? 燕国的首都,燕国的皇宫,能有什么危险呢? 可直到第二天叶清瞻还是没有回来,连个口信都没传回来! 舒兰与这回是觉得不对了,递了牌子要进宫去见皇后。命妇入宫是不需要皇帝知晓的,秦皇后见她要来拜见,倒也不觉得奇怪,答应下来见了人,才晓得舒兰与是来寻毅亲王的! “我知晓阿瞻昨日入宫了,可不晓得他竟没有回去。”秦皇后微微蹙眉道,“他也不是个小孩子了,怎么可能住在后宫里呢?若他真要留宿在宫中,我又怎会不知?” 舒兰与登时便着急了,对秦皇后她是有些信任的,可对皇帝,她却不时有最坏的恶意。 皇后都不知道叶清瞻去了哪儿,莫非皇帝偷偷对他下了手? 秦皇后见她惊诧又着急,自也想了想:“不过或许他住在别的地方了——长庆宫不也是在宫内吗?那边没有宫女,男子是住得的,若是在那边儿,隔得远了,我听不到消息,也有可能。” 舒兰与现下便好比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哪肯放手:“娘娘,还请娘娘派人去看看,他一夜未归,我这心中实在是……” 秦皇后笑了笑,对身边的内侍嘱咐了两句,内侍应声抱着拂尘退出宫殿去了。 “你别急,”皇后镇定自若,笑道,“说不准是叫小十七歪缠去了,给他讲故事呢。阿瞻总是说他不喜欢小孩儿,可叫我看,他是最有耐心的人了。对待弟弟妹妹们已然是慈和耐心,若是你们有了儿女,他总会是个好父亲的。” 舒兰与此刻哪有心思跟皇后聊生儿育女的话题,只讪讪地笑了笑:“儿女缘分原本是上天定下的,总是没有,又能有什么法子呢?” “你们二人聚少离多,年岁也都不小了,这上头自然不会那么轻易。”秦皇后道,“若要我看啊,还是趁着他逢年过节回来,别错过了大好的机会呀。” “……人家说女子的年岁大了,生育也危险呢。”舒兰与道。 “天下那么多女人,谁生儿育女不危险?”秦皇后却对此不屑一顾,“若女人想着危险,不肯生育,天下人岂不都绝了后嗣?不过是年岁大的女子,大约会更加艰难罢了,但若想要,调养调养,总是有机会的!你既然做了王妃,便不能轻易错过,毅亲王这一脉的嫡长子,可比其他宗室家里的尊贵!”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82 首页 上一页 119 120 121 122 123 12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