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兰与只好苦笑,依她同叶清瞻的共识,两个人既然都不大想要孩子,就很没有必要为了这个目标搏命。至于什么王爵尊贵……在这个世界里的尊贵,拿出去又有什么用啊? 秦皇后见她一脸无奈又说不出的样子,本欲再劝,可突然想到一种可能,心下暗惊——在她眼中,世上没有一个女人是不想生下丈夫的嫡长子的!那么阿婉的态度,是否意味着她和叶清瞻有什么苦衷啊? 南边有个虎视眈眈的伪朝时,大燕很需要一个与他们有世代血仇的亲王守在大河防线上,为此,皇帝们愿意给出世袭罔替的尊贵,给出调兵遣将的自由,甚至给出管理当地政事的权力——毅亲王府赫然已经是那四州的小朝廷,而叶清瞻本人,在四州之地说话的效用,或许会比皇帝还要灵呢。 但是如果伪朝没了呢?从眼下的情势来看,或许再过个三五年,大燕就要发动对伪朝的战争了……若是战争顺利灭了伪朝,这天下便都是大燕的。 毅亲王这一支还有必要享受如此的特权吗?或者,他们还需要存在吗?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这样的道理千秋不改。 连她一个深居禁宫的妇人都能想到的事情,叶清瞻自己怎么会想不到呢? 他那一支越是繁盛,今后灭了南梁,便越会显得碍眼。尤其这战争多半要靠叶清瞻手下的军队去打头阵,他很有可能声威大震,以至功高震主,他和他的子嗣难说就会成为什么人的眼中钉。
可如果他没有儿子,或者干脆些,连女儿也没有,皇帝也好,太子太孙也好,还会忌惮他吗?没有儿子的男人,可是得到皇位都无人继承的! 秦皇后的脑袋瓜子灵巧,转眼便自觉想通了此中关窍,倒也不说什么了。毅亲王府振奋,对她没什么伤害,可若是衰落,对她和阿玉便只有好处。 若叶清瞻真能有这份心思,故意不生儿女,减轻皇帝对他的猜忌,那么像这样的聪明人,秦皇后倒觉得也可以一用。 她正打算再安慰舒兰与几句,先前派出去的太监便急匆匆回来了:“娘娘,亲王殿下他果然是在长庆宫。” “哦?果然是在给小十七讲故事吗?”秦皇后笑了,看着舒兰与道,“我说没事儿呢,瞧把你吓得!” 舒兰与尚未答话,派出去办差的太监却道:“娘娘,是陛下让亲王殿下暂住宫中的。” 秦皇后脸上的微笑一收,诧异道:“陛下要留他,也不该让他住到长庆宫去呀,陛下那边不也有可以住的地方?怎么叫他去跟小十七作伴!” 内侍眨了眨眼睛,压低声音道:“奴婢听说昨日陛下和亲王殿下争执起来了。” “什么?”皇后一怔,失笑道,“陛下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就算是跟弟弟吵了起来,也不至于把人家扣在宫里连个口信儿都不给传吧?瞧把阿婉吓成了这个样儿,好可怜呢。” 内侍垂下脑袋,不说话了。 舒兰与与他不熟,却也知晓,这是当下皇后身边较为得力的人。一个人能在皇后身边混出头,靠的绝对不止是勤劳和会看眼色。 他还得能机智地打听、传递和透露一些信息。 秦皇后见内侍不再捧哏,也就不笑了,她细细思忖了一下内侍说的话,突然问:“阿瞻是顶撞了陛下吗?事态很严重吗?” 内侍低声道:“奴婢听闻,亲王殿下在陛下面前夸赞娘娘是个好皇后,劝谏陛下体谅娘娘的苦心。” 秦皇后猛然睁大了双眼:“这与我有什么……啊,是这样吗?” 她虽然不知道叶清瞻为什么要替她说好话,但显然,皇帝是说了一些不好的话的。 他们成婚二十多年,看似老夫宠少妻,情意绵绵,恩宠不绝,可当事人心里都明白,他们两个绝不是什么佳配爱侣:皇帝喜欢她能治住整个后宫,又怕她的本事太大,干扰前朝;她要靠皇帝走上天下女子都向往的位置,却又得时刻提防这个多疑的老男人翻脸不认人。 皇帝甚至曾给她下药,害得她失去了怀了七个月已经成型的孩子! 那是个男孩啊!她在那之后再也不会有孩子了! 她只有仙娘,可是就连仙娘,也是当初还没致仕的张医正一口咬定她是位公主,否则,或许连仙娘都不会出生。 秦皇后能不恨皇帝吗?可她一直以为自己遮掩的很好,没想到皇帝也心知肚明,提防她,还讨厌她。 叶清瞻为她说几句好话都能触怒他,可见在他心中,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秦皇后原先一直以为,只要熬死了皇帝,自己就有出头之日——到那时,聪明强悍的女儿和乖巧孝敬的皇孙,他们会让她的人生变得再也没有忧愁和痛苦的。 可现下,手掌天下大权的那个男人,他那么讨厌她。 他会让她活到做上太皇太后的时候吗? 而舒兰与虽然知晓皇帝和皇后是塑料夫妻,对他们二人间的恩怨却并不十分了解,她只是因另一个原因而感到忧虑。 皇帝多半会觉得,叶清瞻和皇后是一伙的吧? 如果皇后与毅亲王面和心不和,皇帝或许会有些忧虑,但多半是会放心的,可叶清瞻不惜触怒皇帝也要替皇后说话,在那个独掌大权的老头子看来,这到底是出于公心呢,还是因为他们已经是同一个利益团体? 叶清瞻可娶了她呀,她本是皇后身边的人呀! 而皇后身边可不只有他们呢,还有公主夫妇,甚至还有幼小的太孙……大燕的军权,大燕的政权,迟早都要掌握在这个女人手里! 而这个女人与皇帝并无几分夫妻之情。 叶清瞻若是因犯颜直谏恼了皇帝,被扣在宫中反省,情形或许还好些。可他若急着与自己联系,或是由皇后出面放他回府,只怕就更要戳中皇帝内心最不安宁的那个角落了! 舒兰与望向皇后,秦皇后也看着她。四目相对之间,两个人都读出了一些不安。 “你是来宫中请安罢了,我不知道阿瞻在哪里,你也不想问。”皇后略略停顿,断然道,“不过,他于国于民都大有用处,本事也超群,想必是安泰的。” 舒兰与垂下眼睫,微微颔首:“娘娘说的对,臣妾一点也不担心,男人嘛,出去过几夜没什么大不了的。” “如今也到了年下,王府里的过年的准备,可都妥当了?”秦皇后端起茶碗,啜了一口水,含在嘴里温了一会儿才吞下去,“若是还没准备周全,便早点回去打理吧,我这几天精神不大好,也想歇一会儿。” 她都端茶送客了,舒兰与自然没有再留的道理,所幸秦皇后那几句话也算得上是承诺,足以令人稍稍安心。 可出了宫坐在马车上,她仍有说不明的急躁。 皇帝对秦皇后的敌意到底从何而来,他把叶清瞻关起来,到底是想让他想些什么,要他做些什么? 凭借她现有的信息,这都是不大容易推断出的,舒兰与陷入冥思苦想之中,却觉马车猛地往前一蹿,她整个人重重地撞在了靠背上,在她惊呼的同时,外头仿佛也有什么人叫了一声。 “这是怎么了?”随侍的侍女扶了她,匆忙向外斥问。 “路上有冰,车轮打滑,请王妃娘娘勿要见罪。”车夫在外回答。 舒兰与的眉心颤了颤。 这车夫说话的声音不大对!王府里用的车夫是净身后的太监,而这人虽然也捏着嗓子说话,低哑的尾音却更像一个真正的男人。
第128章 那个人绝对不是她从王府带来的驾车内侍!那短暂的一声惊呼前后,大约就换了人了。 王妃出行,明里暗里总是有些侍卫的,那为什么侍卫们没有反应?是一刹那就都被解决了,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还是来人让他们不敢反抗? 舒兰与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宛如当初在鹿州营地时那样,那时她隔着薄薄的大帐,与无限杀机对峙,如今的情形,却也好不到哪里去。 本能在提醒她此刻有多危险。 但是,她现在该如何才能摆脱危险? 刚刚从宫中出来就遇到这种事,想也知晓这会是谁下的手。 她额上生出汗意,侍女不解,问道:“娘娘怎么了?是不是碳炉烧得太旺,热着了?且稍停停,奴婢挑两块碳出去吧?” 舒兰与点头,侍女便招呼外头赶车的人:“九骧,且停一停,车里太热了,我拿两块碳……哎哟!” 马车非但没停,还突然加速了。虽还不至于狂奔,但也晃得这小侍女差点儿跌倒。 “九骧你作死啊?!”她急了,“我叫你停……”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王妃看着她,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是九骧。” 侍女瞪大了眼睛。 她还没有来得及问出一句话,便听得外面咔嗒一声轻响——有人将车厢的门从外头锁住了。 几个侍女的脸色都变了,若驾车的还是自己人,为什么要把车厢锁住?这不许她们离开车子的人,又要把她们带去何方? “侍卫呢?侍卫去了哪里?”有人骇然惊问。 意料之中,没有人回答。 舒兰与深吸口气,将车内凭几上的茶壶拿起来,要过侍女们的手帕,倒出茶水来,将手帕打湿,再分发给她们,要她们捂住口鼻。之后她起身走向碳盆,夹起一块碳,按在了车内的丝毯上。 丝毯冒烟,起火,烧穿,皆只在一瞬间。侍女们惊骇不已,想惊呼,却在看到舒兰与竖在唇边的食指时咽声。 她们的岁数都不大,可也都知道,若是主子遇到危险,总是她这样的奴婢处境更糟糕。如果主子有救命的办法,她们就应该尽全力配合,好逃出一条命啊。 舒兰与却没有住手,下一块碳按向车门,接着是车帘……滚滚浓烟升起,饶是她们都用娟帕捂着口鼻,那呛人的烟子也只往鼻腔里钻。 舒兰与抡起夹炭的黄铜钳子,重重的砸向车窗。 一下,两下,整个车体中最薄弱的部位,终究禁不住她拼上性命般使劲敲砸的力量,破出一个大洞来。 冬天的冷风呼的一下涌入车厢,原先只是冒烟的几处,瞬时便见了明火。 火头飞窜,车体燃烧。 他们从宫中出来,走的都是达官贵人们聚居的区域,街上行人稀少。她和小侍女们若呼救,能不能招来正义路人拔刀相助很难说,但她们几个一定会被对方堵嘴甚至绑手,这却是一定的。 之后她们就会彻底失去反抗的能力,任对方将她们带到什么地方去——舒兰与不知道对方到底想做什么,但这样的情势,几乎可以断定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了。 拼了! 她一把火点燃打着毅亲王府徽记的车,端得看他们救不救。若是不救,火苗会越燃越烈,冲天黑烟扶摇而上,周遭贵人们的府邸中,也一定会有人出来查看——眼见要过年了,有人家里走水可是大事儿,这一带房舍密集,若是连带将自家烧了,可是大大了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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