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原本也就是这样,便是年少时爱到没了对方宁可去死的人,真到了那一天,说不定也便答应了和别人的婚事,慢慢过个十来年,那先前的影子便都淡得找不见了。 可苏流光是“寻常人”么?鹿鸣是“寻常人”么? 他摇摇头:“他们的事,你我还是少插手的好。鹿鸣虽然不曾认祖归宗,论起辈分来,殿下,你是侄女啊。人家的兄嫂未曾说话,咱们……” 峄城公主叹了一口气,暂时接受了他的劝说,却又道:“你平日也帮我瞧瞧嘛,有那上好的少年儿郎,告诉我,我去暗示阿婉……” “那万一鹿鸣活着呢?”叶清瞻皱眉道,“万一你今日撺掇苏流光与别人成了亲,他明日便回来呢?我总觉得他没那么容易死,阿婉,你信我一回,我的直觉一向很准。” 峄城公主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吧,我便信一下……可你的直觉到底是哪儿来的?倒还真是甚少出错。” 杨英韶笑了笑,敷衍过去。他哪有什么灵敏的直觉?不过是活了两世的经验罢了。 上一世鹿鸣被已经登基为帝的毅亲王当做情敌疯狂追杀都没死成,这一世能那么容易就被南梁人弄死? 毅亲王可是为了苏流光能杀领兵大将全家的疯子啊,南梁皇帝再怎么狗急跳墙,也不至于这么失智。 他也听得有人说,鹿鸣许是被南梁军队裹挟着捉去藏了起来,但他连这个都不大相信。 涵州城外上吐下泻头晕瘫软的南梁军队,被叶清瞻追打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逃过大河的十不足一,连几个副将都死在了这边。这样逃走的军队,还能想着带走鹿鸣?鹿鸣可不是什么老实人啊,他肯定是要逃的! 别的不说,过河的时候往水里一蹦,南梁人还顾得上停船抓他?
第135章 舒兰与身为“受了惊吓”的苦主,理所当然要受到一点关注和优待的。在从初三到十五的无数次宴会中,她都被许多高门贵妇簇拥起来,耳朵里听到了不知多少惊叹和夸赞。 “王妃怎想出的主意,放火烧了那车?”她们要让她复述一遍那天的故事,再发出有些夸张的惊呼,“若是咱们被人锁在车里,想是想不出这样的法子,便是想了出来,也未必敢做。王妃不愧是毅亲王挑中的人啊,见识眼界,都不是寻常人能比的。” 舒兰与只是摇摇头:“不是我想出的,是我的侍女……就是那个死去的孩子,是她夹起火炭,才……” 贵妇们便改了口气叹惋朱鹤,道小姑娘着实无福,这样的智勇和忠心,实在值得她得到个更好的前程的。一朝玉殒,太也可惜了。 她们说的这些话语中是不是有几分逢场作戏,听话的人未必能品得出。舒兰与闻言也时常露出些难过的神色,她甚至想,若是自己的眼睛更尖,反应更快,喊朱鹤趴下,她是不是就不会死呢? 而她身后立着的闲云,替王妃娘娘抱着手炉,手指沿着炉壁上浮刻的云海仙鹤一点点挪。 朱鹤比她大一点点,以前这个活儿是朱鹤的,这只手炉也是朱鹤抱着的。可现下连她们同居的房间中,朱鹤的东西都被她爹娘拿走了。 就像她不曾存在过一般。 闲云的睫毛轻轻翕动,她下定了决心。 过了正月十五,叶清瞻就要回泽州去了,因此到了初十,舒兰与便带着人给他打点行装。虽则叶清瞻习惯了两边儿跑,一应用度都在两边王府各备了一份,但路上的吃用,赏人的玩意儿,总是不能少的。 还有衣裳!别看他在路上只走个十多天,衣物却要里外备上二十套,一日一身之外,还要防备路上遇到什么事儿没得替换。 舒兰与一一看过他要带走的衣物,它们被折叠得整整齐齐打包放好,突然便有些难过了。 单身的生活,从现实到穿越,她过了三十多年,算是惯了,所以平素的异地恋也没什么过不下去的。但这小一个月的久别加新婚之后,要送他走,她终究是有些舍不得的。 闲云捧着一只匣子来:“王妃,这个也给殿下装上么?” “这是什么?”舒兰与被从丝缕忧郁中惊醒,问。 “是您惯用的熏香。”闲云道,双手将匣子奉上。 舒兰与一怔,开了匣子看,果然是自己一向用的香饼,全是不曾开封使用的,包装香饼的纸封上还打着香行的火漆印。 “给他带这个……”她惊奇了那么一秒,旋即明白过来,脸上不禁有些泛红。 闲云眨眨眼:“奴婢和殿下身边的侍人换了熏香,殿下的香留下来,给王妃您用可好?” 若是在现实中,遇到闲云这个年岁的小姑娘动这种心思,舒兰与一定会觉得这姑娘生来就是个感情丰富的孩子,今后说不准能成为言情小说作家。可是,在这个时空中,闲云他们什么没见过? 房里服侍的贴身侍女,一向是见多识广的。叶清瞻和她都是现代人的芯子,不可能叫她们眼看着亲热,但别人家中……不,哪怕是宫里,皇帝和皇后不正经的时候,她们这些宫女也得在一边儿等着的,帐内的各种声音都听得分明,哪儿还能不晓事。 因此闲云送香,她登时就想到了些不大正经的事情。 香料是用来熏衣的,用别人的香熏衣裳,便如同沾染了别人的气味儿,将这样的衣裳穿在身上,又仿佛与那个人拥抱在一处似的。 便是彼此远在天边,可只要鼻间能闻到这丝丝缕缕的气息,便仿佛对方还在身边,一伸手便能碰到似的。 舒兰与心中是乐意这么做的,口中却道:“我若是熏殿下的香也便罢了,可殿下是男子,用这样的甜香……怕不合适吧。” 闲云轻轻笑:“王妃,殿下的衣裳,也不是每一件都要穿出去见人的呀。自家里穿的衣衫,沾些甜润香气,也是不碍的吧?更况,殿下闻到这气味儿,想来也会想到您,这不是挺好……” “这哪里好?”一个男人的声音却传了过来,门边侍立的侍女们打起厚实的挂丝面皮帘子,叶清瞻踏入房门,隔着间花槛瞧着她们两个,脸上倒是含笑,“徒增相思罢了。” 闲云本就低着头,此刻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提,果然,她正正卡住了殿下进门的时刻! 比她想的还好些:她以为他要等自己劝王妃跟着去南方时才会来呢,不想他撞破了自己的小心思——一个侍女,想到将他们惯用的香料互换,难道不是因为担心他们彼此相思却无从慰藉,因此替王妃操了几分心么? 侍女都会如此上心,那王妃岂不更是在意他么? 这么可爱可怜的王妃,您不要考虑一下把她带走么?当然,带走王妃的话,就得连她身边人一起带走…… 舒兰与顾不上关注闲云的表情,只叫叶清瞻这话惹得脸红:“什么相思不相思的,当着这些孩子的面说什么浑话!” 说着还打了叶清瞻的肩头一下。 叶清瞻但笑:“若是不想我,便把我的熏香还我。” “你又不是自己带着的,做这么小气干什么?”舒兰与道。 “还不是想用我的香?”他握了她的手,轻轻捏了捏,“不过,若是能和我这个人在一处,那香饼留不留,似也没什么差别吧?”
“嗯?”她愣了一下,“您……您要留在京城?” “我想带你去泽州。” 房中陷入短暂的沉寂,众人俱惊诧,唯有闲云听闻亲王此言,心下一阵狂喜。 他进门就说这个话,不可能是因为自己送香的缘故!殿下一定也是考虑了许多,才决定要邀请王妃一同南下的。 虽然不知道殿下这么做是为什么,但只要他开口了,她便不用劝王妃了,事情简单许多了呢。 然而,王妃迟迟没有回答。 叶清瞻没有着急,他拖着舒兰与到窗边坐了,从插瓶的红梅枝上挑下一朵来捏在指尖上把玩,单薄的红色花瓣柔软地搭覆在他指甲上,竟有些像女儿家染的朱丹。 但他的眼睛却只看着舒兰与,仿佛要从她的眉梢眼角猜出她到底怎么想。 闲云低下头,心下隐约生了几丝羡慕。她若是也有王妃这样的美艳,那个人会不会,也有某一天会这样瞧瞧她?若是被他这样温柔又专注地看一眼,便是现下已经生死永隔,她这一辈子也不枉了。 而现在,她却只是想能见他一面就好了,别的再不敢指望。 若是殿下能说服王妃去南边,她也总是离他更近些。 舒兰与仍然有些犹豫:“银海司的事情,我刚刚理顺,还打算多做点儿事情呢。若是去了泽州,这边的事情便又要交给别人来做了。” “难道别人便做不好银海司的事儿?阿婉,不拘是谁,手上的事情早晚是都要交出去的,你总得给人家个机会。再者,莫非泽州便没有你想做又能做的事情么。”叶清瞻道,“在那边有我,你能做的事情只有更多,绝不会比在京城还受限的。阿婉,你再想想?” 舒兰与没有再说话,她是要好好儿想想的。 她和别人不一样,在这个世界里,她根本不用担心叶清瞻有一天会变心——他甚至永远都不会失去对她的痴迷,是而她要做外朝女官,实在与“女人得有工作才有地位”的思想无干。 但不需要考虑那些现实得有些伧俗的东西,她坚持工作难道便没有意义了么? 若是跟了叶清瞻去泽州,便是夫唱妇随里的那个“随”,说起来是在丈夫的羽翼之下,做什么都轻松方便,可那显不出本事来呀。 “阿婉,”叶清瞻又道,“大燕银行的事情,总还能有个萧规曹随的做法,便是交给别人去做,难道能抹杀你的功绩,又或是不听陛下和仙娘的话?倒是我那边……你不想试试……” 他拉着她的手,在她掌心写字。舒兰与本来不擅长猜这个,可他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她不由睁大了眼睛。 “这能行得通么?”她问。 “怎么不行?试试看,成了咱们便自己做,不成,就骗南梁人这么做,” 舒兰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想想。 她不能不承认,叶清瞻在她掌上写下的那些名词,都是令人心潮澎湃的。 那…… “若是能说服陛下答应,我去。”她说。 又能谈恋爱又能干事情的好事儿谁不想干?谁想在京城里天天对着皇帝和皇后——峄城公主因为怀孕深居简出,舒兰与连这最好用的一把保护伞都用不灵光了,还留在京城,那风险可不是太高了么? 皇帝讨厌皇后,今后也未必会喜欢叶清瞻,她这个差点儿被拆掉的桥,还留在京城做什么? 叶清瞻一喜:“请旨自然是包在我身上……你且去准备行装。” “……就这么确定陛下会放人吗?”舒兰与有些好奇,她知晓,自己和太嫔们的存在,某种意义上是皇家扣留的人质。 在毅亲王府的历史里,也没有跟着亲王去南方的王妃。亲王往往在那边留一两位侧妃,甚或侍妾,但王妃一向是待在京城里的时间更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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