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瞻缓了缓脚步,扭过头来瞧她,眉宇之间神色郁郁,笑容实在勉强得很:“怎么?阿婉有事要说吗?” 舒兰与伸出手摸摸他的脸颊:“您到底听到了什么?不是什么好事吗?” 叶清瞻犹豫那么一秒,点了头:“不是好事。等回了房,我与你说。” 说是等回了房,其实还要等两个人分别更衣洗漱,半晌才都躺在床上——这还是因为叶清瞻不讲规矩呢,否则亲王与王妃平时该是分床睡的。 现在舒兰与能滚到叶清瞻怀里去,两个人躺在一处那么接近,说什么话都不会被别人听见。 “殿下还没告诉我,他们说了什么呢。”舒兰与道,“看起来……不是什么好事情呀。” 叶清瞻轻轻理理她鬓角碎发:“没错,他们在骗我们。白日里在书房说的数,大约未必是真的。” 舒兰与先是一惊:“什么数?是人丁,是钱财,还是……” “是粮食。” 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胸膛里疯狂地跳了两下:“粮……是多了,还是少了?” 问了便晓得是废话,若是存粮比报数多,最多事涉盗卖官粮,不至于叫叶清瞻这样愤怒。 果然,他道:“报的多,有的少,我原本想着过些日子再派人下去核实各州存粮,可他们竟然在讨论能不能彼此援运粮食,好隐瞒粮库已空的事情……” “粮库里的粮去哪儿了?”舒兰与急问,“能去哪儿呢?总不能平白就没了……” “现下只能查一查,究竟是什么原因,该定什么罪,到查出真相的时候再说。可是,若各州的存粮不像他们说的那么多,今年的情势便与先前的估计不同……”叶清瞻叹息道,“没有粮,许多事都做不成。今年的收成还未定如何呢,若是收成并不十分好,或许还补不上去年的缺。”
舒兰与自己心下虽也有些生气,可现下还是应当先安慰叶清瞻:“殿下别生气,现下便发现了,总好过要用粮食的时候发现没有粮食,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呢。” “怎么能不生气呢?一回作假便有次次作假,总该惩罚……只是那两个人,平日里做事一向稳重妥帖,我真想不到他们竟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叶清瞻叹了一口气,仿佛是很可惜手下的得力干将误入歧途。 “那两个人是好官吗?我先前听他们在书房里说的话,应对得当,仿佛是很了解当地情形的样子。” “是……是好官儿,若非如此,我当下便下令将他们拿下,送往京城吏部待审了。”叶清瞻道,“如今我是又盼着他们,不要让我失望,又觉得在粮食这样的大事上,做出这种事来,无论出于什么动机,都不可原谅。” “……那,他们若真有什么情由呢?”舒兰与道,“若也是为国为民的情由,也不答应吗?” “有什么为国为民的情由,要虚报粮食数量呢?”叶清瞻反问。 舒兰与沉默了一下,她也想不出,只能弱巴巴道:“总之,您先查一查,不要急着生气嘛……他们若是拆东墙补西墙能堆起够一个仓的粮食,那他们还是该有一半粮食,亏空还算得上好弥补……” 叶清瞻问:“你可知晓一州的粮仓,亏空一半有多少么?” 她摇头:“十万石?二十万石?” 他伸出五个指头:“至少五十万石……这么多粮食,多少农人辛勤耕种才能纳得起?” 舒兰与是知道大燕的赋税制度的,略略一算,心下便是一凉。 官库每年是有出库的数目的,依照现在的库存,纵然勉强能够应付出库的任务,剩下的也不够作为备荒的保障了。 要么就是不放官粮出库,朝廷用来发官员俸禄和军士饷粮的需求全部靠在商人那里买粮解决——但钱难道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弄出这么大的官粮亏空来,那二人便是平日里如何勤政廉洁,此刻都得脑袋搬家。 难怪叶清瞻心情不好!要杀朝廷命官,凭借一个藩王的一句话是绝对不能够的,他得将案子报到朝廷,由皇帝派人审讯判刑,再派来新的地方主官,接任这一堆烂摊子——一来一往,怎么说也得是有小半年过去了,这半年间地方的政务谁来负责? 况且两个最靠谱的人手下出了这事儿,那别人难道就不会出事吗? 倘若官库亏空是四州的常态,今日查出这问题来,将四州的官员咔嚓掉一大批,他叶清瞻脸上难道好过?今后又该怎么补缺?吏部那里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职级相当且能调动的官员来么! 舒兰与不敢就这个问题再问什么,问了也于事无补,反倒会叫叶清瞻更加心烦。 “殿下还是先休息吧,咱们便是一夜不睡,地里也不会变出那许多庄稼来。”舒兰与叹息道,“索性现在还有土豆,那东西长得快产量高,便是粮库不十分充足,有土豆也不会饿死人。” 不料,这“土豆”二字仿佛戳中了叶清瞻心中的某一点:“粮库中的存粮里,是不是还有大量土豆?” 舒兰与不明所以的点点头:“我记得,单泽州有六十万石土豆,这还是因为平日交官粮不许全用土豆呢,民间储存的土豆想必更多。” 叶清瞻皱起眉头道:“可土豆若是保存不当,发了芽……” 舒兰与也是心下一慌。 无他,四州的气候条件,的确适合土豆发芽!这里常年温润潮湿,最适合植物生长了! 官府的粮库墙壁是内外两层的,两层中间填塞着石灰、木炭、木屑等物,用于吸潮防霉,可即便如此,也总有些粮食会霉变,年年晒陈粮时都要处理掉一部分。 更况,舒兰与还记得,在地方官员们述职时,他们多少提到过:今年的雨水要比往年的多,冬天的雪也比往年的大…… 说是瑞雪兆丰年,可在这种地方,雨雪之后,空气的湿度就会急剧提升。 到底是麦粒稻谷更容易霉变呢?还是土豆更容易发芽呢? “殿下不若先下教谕,令百姓不得食用发芽的土豆,以免中毒……”舒兰与想了想,又道,“若叫百姓将发芽的土豆整个儿扔掉,他们怕是不肯乐意,那么,告诉他们,便是要吃,也要将发芽的地方彻彻底底挖干净……” 叶清瞻点了点头,他并没有想到四州的粮食上会出问题——不管是存粮不足,还是发芽的土豆可能对百姓身体造成的危害,他都得提前做好预防。 想到让百姓人人称赞的好王爷,没有那么容易。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摸摸舒兰与的脸蛋:“歇歇吧,阿婉,明日起,我命人清查四州所有粮库,待算清了到底有多少存粮,咱们再想办法。” 舒兰与合了眼,却怎么也睡不着,想起今日听完地方官们汇报时自己的快乐,那当真是恍如一梦! 这些人竟然为了政绩骗人! 但愿除去那两个地方外,其他地方的粮库都充满盈足……没粮食,那可太可怕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几时睡着的,第二日醒来却已经是天光大亮,叶清瞻已然离开,今日他大约是没什么心思同她戏谑说话了,就凭粮库那事儿,也够叫他心神不宁好一阵的。 而闲云几个正抱着新摘的花枝进来:“王妃,您瞧这花儿,开得怎么样?怪道泽州天暖地热呢,梨花都开满了。” 那梨花朵朵都像玉雕出来的一般,精致好看,舒兰与要她们将梨花拿去插瓶。 侍女们挑了一只鹧鸪斑的细腰美人瓠来,两个人伺候舒兰与梳妆打扮,两个人当着王妃的面摆弄花枝,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便见王府管庶务的管事娘子匆匆而来。 “王妃娘娘,苏姑娘递帖子求见呢。” 舒兰与当然知晓她说的是哪个苏姑娘,不由一怔:“我还想着过几天宣她来,她竟自己来了。好好好,叫她稍待,我梳洗完了便见她。早膳上你们多安排些,万一她还没用呢?” 管事娘子点了头,道:“王妃仁善。”自出去安排。 而为舒兰与梳头的侍女也加快了手上的活计,挽起斜云髻,插一支单股凤凰钗,配上三五朵小花,勒着一条泥金抹额,便是挺家常的打扮。既不显得轻慢,也不过于隆重。 她用小牙梳抹光了舒兰与鬓边最后一丝翘起的发丝儿,道:“王妃娘娘,妥当了。” 舒兰与瞧瞧镜子中的自己,很是满意,点了头便带人出去了。苏流光在会客的花堂中等她,虽然侍女回报说已经为苏姑娘上了可以用来充饥的茶点,但总归不好让人家等太久。 她步履匆匆,一路上猜测着苏流光现下的情况,原以为自己什么可能性都想到了,却不料见到苏流光时,仍旧惊得睁大了眼睛。 传说中因为鹿鸣的失踪而卧病许久的苏流光,现下看着并非是一个柔弱又憔悴的失意女子。她是瘦了些,可神情淡然坚定,倒像是比先前又长大了几岁。 更重要的是,她梳着妇人髻。 走近两步再看,她还开了脸,赫然是一个小媳妇了! 这是另有心上人且成了好事?还是满心追念鹿鸣,换了妇人装束,以免他人惦记?
第139章 舒兰与停下脚步,苏流光转过身来:“民妇拜见王妃娘娘,娘娘万安。” 她行礼,舒兰与忙叫她起身:“苏姑娘一向可好?哦,或许是不该再叫苏姑娘了,你这一身打扮,是……” 苏流光苦笑:“民妇其实不曾成婚,只是先前答应过鹿公子,他若是能安全回来,民妇便嫁他为妻。现如今他虽不曾回来,可这身衣裳,我总是可以先穿戴起来的。” 舒兰与一时不知该怎么应答她的话,心下生了几分揣测,口中却只是试探:”我总觉得,他是能安然回来的。你总该叫他给你个体面风光的婚礼,才好改穿妇人装束,否则岂不是便宜他,白白得了苏姑娘这样的好人才了?更况……” “怎么?” “婚姻之事,若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总该是两情相悦的才好。”舒兰与道,“我先前只知晓鹿鸣心悦你,却不知你的想法……若只是碍于他救了涵州城上的功劳便奥以身相许,那未免太过草率了。” 苏流光却摇头,道:“王妃娘娘,您是命好极了的,大约是不明白……鹿公子那样的人才和本事,于我这种自小在侯府里做奴婢养大、身不由己的女人而言,已然是做梦都不敢梦的高攀了……” 高攀?舒兰与心下有些别扭:若是原设定里的苏流光本人在此,是绝不会说这种话的。苏家也是官宦名门,因她爹获罪,她才小小年纪就成了奴婢,可鹿鸣虽是亲王之子,他生母却是没个名分的歌妓,除却肖似生父的面庞外,谁也不能保证他就是先毅亲王亲生子。 这两个人在一起,是苏流光高攀? 不,别说苏流光本人不会认为自己下贱,便是这位快穿女主,也不是个会对命运低头的人,做个靠男人的身份自我标榜的金丝雀?这种女主活不过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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