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她能什么都不如苏流光吗? 舒兰与虽然不知道她这决心从何而来,到底是欣赏肯学习上进的孩子,当夜与叶清瞻说了,倒叫叶清瞻瞪她一眼。 “阿婉,阿婉,你干的好事。我要苏流光好好儿干活,你却劝她去考科举。” “这有什么呢?”舒兰与道,“她的本事,也不是为了您一个人好的,真做出来的东西,不也是整个大燕都跟着受用?更况公主也曾赏识她,只是那时候不好用罢了。如今咱们便是借她一阵风,送她上青云,又怎么样呢?” “你倒是个好助力。”叶清瞻失笑,又指指房中的侍女们,“你要叫她们也识字读书考科举?我可将丑话说在前头:第一,女试与男试用一张考卷,便是寻常书香门第的女子,也未必比得过自幼便想考科举的男人,第二,良籍女不做奴婢,做奴婢不能考科举,要是不做王府侍女又没考上科举,她们怎么过日子?第三,名师大儒往往不肯教女子读书,寻常的女先生,教识字是可以的,教科举的本事,那就稀松得很了,她们自己都没有上场过,能教出什么好学生?” 舒兰与正要回答,却突然生出一分心思,扫了闲云一眼,她看着有点儿紧张,但也像是有好多话要说似的。 “闲云,你来与殿下回禀。”她安排。 闲云冷不丁被点了名,差点儿吓哭了,可一想到有朝一日金榜题名的荣耀和风光,她咬着嘴唇便踏上了一步,行礼道:“殿下,若是不上场试试,如何知道就考不过男子呢?至于若考不上科举又回不了王府,真若是有这么一天,奴婢也没什么可悔的……女人替人洗衣烧饭卖绣品也能填饱肚皮,难道奴婢一个认了字又会做活的反倒活不下去?!” 叶清瞻看着她,看得她额头冒汗。 当她心慌的时候,叶清瞻才道:“小姑娘家,有冲劲儿也是好的。你既然有心向学,便先寻个女先生教你识字,等到读书的时候,再换良师不晚。只是我先前说的你可都听清了?或许你拼尽全力也考不上,到那个时候,不准怨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闲云也是有几分骨气的,斩钉截铁点了头,声称自己无论考得上考不上,都绝不怨别人,叶清瞻这才点了头,安排身边的内侍们给几个想读书的侍女寻个女先生来。 舒兰与这才松了一口气,可想想方才他的话,又觉得只是这样果然还不行。 开女科当然是了不得的进步,但女科的受益人实在是太有限了。除却那些诗书传家的高门千金,自幼熟读书本,能吟诗作赋,又有父兄丈夫做官,学到了些许官场从政的实务,旁的还有谁,能应对得了和男子们一模一样的试题呢? 男塾师们无论有多强的本事,总是自己读过书,考过秀才的呀。这就比女学生们能拥有的女塾师靠谱。 想让女科选出更多有用的姑娘,这么下去肯定不行。说不准,还得是兴办女学,让更多的姑娘们识文断字,她们中才能逐渐养出文采过人、思维通达的后辈来。一个两个惊才绝艳的才女,便是自己考上了,也是官场之中的点缀,成不了事的。 任重道远。 她甚至想,若是王府里的奴婢们识了字又考不上科举,干脆放出去给百姓们的女儿扫盲算了。 虽然外头的生活未必比在王府里头做奴婢容易,但她若是下了命令,又有谁敢说不去? 而叶清瞻帮她迈出了第一步:从被送到泽州的犯官家眷中挑了两个识文断字的前“夫人”,要到王府里来教小姑娘们读书。 那两个女子是一对婆媳,家中的男人获罪,丢了性命,她们带着两个不满五岁的娃娃被丢到这人生地不熟的泽州,能进王府里头做事,哪怕只是教侍女们读书,也算是交了好运吧? 在叶清瞻和舒兰与看来,她们两个很应该矜矜业业,将府上想读书的侍女,还有一两个主动蹭课的太监们教好,至少得叫他们识得常用的字——至于之后的大书,她们教不动了,再换人也不迟。 可谁想第一天书读完,小姑娘们回来便都不大高兴的样子,四五天之后,更是有人抹着眼泪,偷偷说不去了。 还是闲云跟舒兰与告状的:“王妃娘娘,奴婢没本事,又要来求您做主了——那两位女先生,学问想必是极好,可她们……她们……” 舒兰与问:“她们不会教别人吗?” 闲云摇头:“也不是不会教,只是太过……太过严厉了。” 若是别人说老师严厉,舒兰与不会放在心上,所谓“严师出高徒”,老师不严厉,哪里镇得住这群大龄文盲。 可是闲云说这话就不对了,她素来知道闲云是个挺聪明的姑娘,她入王府前,更是在王太嫔周氏身边的人。 周氏是高门大族出身,因为祖父死后父叔不靠谱,家道极速扑街,不得不嫁给好色的毅亲王做妾,可性情端肃,在规矩上是极严的。她身边的侍女,哪个不是挨惯了主子训斥,但凡是玻璃心的,早就疯了。 “怎么个严厉法?” “……说奴婢胚子生来就不是读书的料,连大字和天字都分不出,还是早早死了心免得徒耗心力……” “这话不是说你的吧?” “是说后头马房的太监王飞……” “她们骂你了么?” “……算不上骂,只是说,做奴婢的也想考科举,是……做梦。朝廷的德政不是为了荫庇妄想升天的贱婢的……” 舒兰与眉头一沉:“你怎么想?” “她讲由她讲,奴婢不信。我们也是爹娘卖进王府的,当初也是选着伶俐的才进得了这个门,谁也不是生下来就做足了八辈子的奴婢!要说良民就能学得好,选了良民家的聪慧女儿做了奴婢却学不会,那是什么道理呢?更况,现在他们婆媳俩不也都是官奴婢了么!若是这样说,她们的儿孙也是奴婢崽子,不配认字不配读书呢。” 舒兰与这才稍霁面色,道:“你知晓轻重就是。她们两个爱说什么由她们说去,改日我亲自去瞧瞧,若是真的十分不济,四州地面上找几个性情和顺又有才学的女先生也不难。” 其实是因为这两个是叶清瞻选的人,虽然他选人时未必十分精心,但才过了几天就把人撵出去,这就太坠他面子了。 如今叶清瞻忙着查粮仓的事儿,天天沉着脸,想来粮库的状况并不那么好。 舒兰与就更不想去烦他了。 闲云仿佛她肚子里的蛔虫一般,连连摆手:“王妃娘娘,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她们教人是很好的,只是性情冷倔,若是能有贵人提点一二,说不定也……” 舒兰与索性道:“那你便将她们请来吧,我也见识见识这生来就比别人高一头的女眷,到底是什么样子。” 说这话时她难免带了几分厌恶:谁天然比别人高一头?真真从落地便尊贵无比的峄城公主,反倒不会轻易说这样的话——你是臣子的妻子,或者是宫中的宫女,对她而言有什么分别吗?都是不敢违抗她的僚属啊。 这话正中闲云下怀,她麻利地应了一声,出门请两位“女先生”了,而舒兰与安排其他婢女准备茶点:“都准备着,我招右手给她们茶,招左手给她们水。” 凡事不能只听一人之言便做判断,等那对婆媳来了,再确认到底要不要礼遇她们才是。
第141章 那两位“女先生”不多时便被引了来,当先的那个是婆母,自有一股昂然的气魄,身后跟着的儿媳却显得有些畏葸,想来那能嘲骂学生的,多半是婆母了。 舒兰与抬起面子上的笑容:“二位请坐。按说二位来王府里教侍女与内官们读书,我是应当去拜会二位的。然而近来四州政事繁忙,我着实没得了空。只好今日请二位前来一叙……” 那二位刚刚入座,闻言间那儿媳要站起身,却被婆母一个眼神逼得又坐了回去,与舒兰与眼神相触时,她颇有些为难地挑了挑嘴角,是个没有摆清楚的“尴尬”。 舒兰与微微皱眉,她从这位老夫人脸上看到的东西实在太眼熟,那是她还没穿越之前,原身记忆中的片段——在侯府做婢女时,某些前来拜望永宁侯夫人的没眼色东西,对着她们主仆,便时常露出这样的傲慢来。 她们看不起寄人篱下的孤女秦皇后,哪怕杨家摆出一副秦氏与家中亲女并无二致的态度来,她们也并不相信这是真的——待杨家举荐秦氏参选,入了后宫做了继后,舒兰与便再没见过这样的眼神了。 今日重见,简直宛如时光倒流一样的熟悉,仍是那么令人不痛快。 但奇怪的是,她现在是四州最尊贵的夫人啊。这老太太一副目下无尘的样子,却是做给谁看? 她说完那句话,老太太只笑了笑,八风不动端坐着道:“无妨,王府的事儿自然不少,王妃娘娘先时也不曾蒙人教导过如何管这一整座王府,自然……” 舒兰与眉头一哆嗦。 和她吵有碍身份,不和她吵,她阴阳怪气烦人。 别说这老婆娘只是无心之过,从她拦着儿媳妇起身答话,便瞧得出她骨子里就看不起自己。 甚至不顾她们俩已经是女囚,宁可触怒王妃也绝不低头——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骄傲了,这老妇人就是想侮辱她“尚婉仪”。 多大仇多大恨?她得罪过什么人吗? 哦,真得罪过,什么端掉半个户部,清查大燕银行,搞了一群人被抄家流放,归根结底都跟她有关系。 这两位莫非也是罪有应得者的家眷么? 舒兰与深吸一口气,谁还不会阴阳怪气呢。 “是啊,家母出身贫贱,自然不能教女儿如何管一座府邸,一群下人,不过,我不怪她。她好赖教了我,不该说的话是不能说的,这大约便是小人物的智慧。”她眨眨眼,然后轻轻一笑:“或许就是凭借家母教的这点儿能耐,我做王妃前,还得皇后娘娘教了几手,我原当够了,原来,在您看来,还不如一个小官儿夫人教的好?” 她有意将那“官”后带个俏皮的“儿”音,眼见那端穆的老妇人变了脸色。 小官儿,小倌儿。 舒兰与“啪”地打了自己的掌心一下:“抱歉,抱歉,冒犯了,敢问老人家您的夫婿是什么人?儿子又是什么人呢?说不准是个大官呢,我先时的讲话实在太过傲慢,不过是因为年年入宫觐见皇后娘娘的外命妇里不曾见过二位,想着您二位的家族不怎么显赫。可若是我出宫做了外朝女官之后,您二位的夫主才交了这一步好运,位列公卿,那我的话可就大大不合适了。” 她总共才过了几年外朝女官的日子呢?若是这两个妇人的夫婿在她去了外朝后才发达,现在就已经丢了脑袋,那实在就很像个笑话了。 果然那老妇人怒了,声音发狠,道:“臣妇的父亲姓邓,丈夫姓齐,多年来皆是户部属官!” 舒兰与眨眨眼:“哦,那尚与我有同事之谊?不过我是不曾听说过什么姓邓的姓齐的……或许是我孤陋寡闻了,您也知晓,我在户部做了不多久的官儿,朝廷便更替了其中的许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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