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兰与根本不在乎她究竟是不是杨家的族亲——她和杨英韶的关系,可能还不如自己跟杨英韶的关系好呢。 但这话说出口,舒兰与便知晓这杨氏并非一个一心伏低做小的乖顺妇人,她也挺清楚该怎么在上位者眼前混下去的。 首先便是别把人家当傻子,也别在关系更硬的人跟前耍关系。那邓氏连这点儿事情都拎不清,竟然能做大半辈子的官家夫人,果然也全凭出生在一个官太太肚皮里了。 “你是害怕我发现你们并非近亲,治你撒谎骗我的罪过?”舒兰与笑了笑,“无妨,杨家有几门常来往的亲眷,我还能不知道么?请你来既然是教这些孩子读书的,那便只要教好了他们,我自然不会薄待你。” 杨氏松了一口气,连连答应,舒兰与抬手命侍女上茶,她双手捧起茶盏,才意识到自己的十指竟然凉得像冰条儿似的,按在热茶盏上都会一阵阵地生出麻痒的感觉。 王府的茗茶和点心,精细美味程度实在是杨氏平生仅见。她出嫁前,杨家便是有这样好东西,也会给她的祖母和父母享用,连嫡子嫡女都不配的,出嫁后就更惨:齐家翁公虽说是在户部里做官,家财万贯,但钱财多半都由婆母邓氏拿出去放贷,平日里家中开支不多,买来好东西更是她这做儿媳的不配想的。 婆母还说这是家风清正,合朝廷鼓励百官节俭,勿要奢靡的政令呢…… 若说女人一生要投两次胎,她可都投错了,第一回 当上了庶女,第二回当上了奴婢,可不想做了奴婢之后反倒有这样的机缘——杨氏抿着松花糕粉在舌尖上,稍稍用力它就化作粉糯糯软绵绵的一团香甜,她想笑,甜味儿就是叫人欢喜呀。 王妃也没婆母说的那么可怕,她被送出去的时候,还得了首饰布帛呢,王妃说做先生的总要妆饰起来,才有气派。 于是杨氏决定,她根本不要再去想什么夫丧不满三年应当服素去钗的规矩了!她要戴首饰,做衣衫! 丈夫全家都完蛋了,而王妃还是不喜欢甚至厌憎他们呀,她能得了王妃的眼缘不容易,何必为了一帮棺材瓤子搭上自己! 第二天,舒兰与“恰好得空”去学堂那边看了一眼,果然发现杨氏妆饰一新,精神抖擞,讲起字儿来神采飞扬。 跟她那个丧着脸的婆母再不一样,那些哭着说不学了的侍女们也没再闹意见,分批轮班去读书,竟也能从舒兰与平日翻的话本子里挑出几个“天”“一”“女”“大”“人”来,彼此一脸惊喜地指着传着看。 舒兰与觉得安排几个美少女轮流给她读话本的腐朽生活已经有点儿希望了。 可俗话说得好,人有一得,必有一失——如今虽然多了听侍女们聊学习进度、然后老气横秋地予以指教的乐子,但叶清瞻这阵子是没什么空来陪她了。 否则倒是能跟叶清瞻聊聊兴办学校这事儿的,别看府中读书的侍女太监都是十来岁的大孩子了,真学起来也挺快的。照这么说,让四州已经有了的扫盲学校扩大一下生源,招收十五岁以下的男女学生,效果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只是叶清瞻现下有更令人头秃的事情要忙:自从上次偷听到官员说粮仓其实是空的,他便派了人分别查访。 这一查访可了不得,四州地面上,多半官仓里的存粮都不足数。好些的只少了三分之一,糟些的缺了一半,更差劲的,非但数量不够,且仓库里的土豆都长芽了…… 除了发给百姓春耕做种子外,毫无用处! 刨除不能吃的粮食外,四州这么多仓库,存粮委实不到账面的一半儿,而更令人糟心的是造成亏空的原因——朝廷收官粮不收土豆,但去年除却土豆外,四州的主要作物水稻却减产得可怕了。 一来南梁兴兵作乱,地面上的作物比地下埋着的土豆更容易被马踩人烧,涵州受害尤其严重,有些县甚至几近绝收。幸好有土豆在,不至于闹出饥荒,可官粮收不上,当地的官员便从百姓家中扣押了家具牲畜等物,说是来年丰收了缴清欠粮再还他们。 二来便是没有遇到兵灾的地方,水稻也大面积地生了锈病,南梁在类似的情形下落得颗粒无收,而燕国这里或许是有大河相隔,锈病没那么严重,减产八成,但至少收回了种子。 可去年减产八成,今年呢? 谁也不敢赌老天爷开脸,今年无病无灾五谷丰登啊!万一今年跟南梁一样绝收了怎么办? 叶清瞻必须得做出选择:要么让百姓种土豆,官府收土豆充税赋——冒着土豆发芽不能用来吃的风险;要么让百姓还维持粮食的种植面积,无论粮食是否可能颗粒无收…… 鹿鸣如今不在,想要化肥农药那是做梦,想要恒温恒湿粮仓更是全无可能,两条路都不好走,叶清瞻天天抓着农官想办法,甚至连没收够官粮的官吏们都无心处置了。 他得先解决问题啊,没收够官粮的那帮子人,无论是出于什么考虑,都先摘了乌纱帽蹲监狱去,等有空了再一个一个细审也不迟。 可春耕在即,天时等不得政令了!
第143章 叶清瞻从来没有这么想念过鹿鸣。 其实,倘若他从来没有遇到过鹿鸣这样能开金手指的人,遇到了粮食减产这样的事情,便是情形更加凶险,也只能咬紧牙自己扛,并不会觉得有什么格外难过。可是,因曾经得到过鹿鸣的帮助,这骤然失去外挂的感觉,便格外令人难受。 若是鹿鸣还在,能拿出针对水稻锈病的土造农药,再让苏流光扩充一下产能,他还怕什么? 但现下没得说,他只能叫涵州的酒坊统统停产,存粮缴入官库,放宽收粮的限制,哪怕是土豆,只要没长芽,都可以送进库里去。 另外再多加银钱,指望能从南梁多买些粮食来。 他操持这些事,舒兰与帮不上忙,她甚至想着,若是能有个读农林的人穿越进来就好了,就算没有,能有个拥有在现代或者近代种地经验的人也好啊。 可是在这里,她和叶清瞻就是唯二的穿越者了。这个时空与现实失去了连接,那就不会有新的穿越者进来。 见得叶清瞻一日日早出晚归,舒兰与也会心疼,虽然知晓“再来一个穿越者救命”的想法实在有些无稽,可也忍不住去想。 想来想去,竟真想到个法子。 虽然没有现代来的穿越者,可是,有苏流光啊。 快穿不也是穿么?苏流光虽然看上去不像个在多个时空穿行过的人,可万一其中的某个时空遇到过类似的事情呢?苏流光也算比别人多活几辈子,总有比别人多些的见识! 舒兰与坐不住了,要见苏流光。府中差役的太监走了一趟,苏流光当即顶着霏霏春雨,坐了一顶青呢小轿便来了,到得舒兰与跟前,她裙角都打湿了,舒兰与忙叫人取干爽衣裳鞋袜给她换:“女人不能穿湿的,要闹病的。” 苏流光依言去换了衣物出来,与她行礼寒暄过了,才似是有些羞赧道:“打去年起,这边的天气就湿冷得过分,先前何曾有过这样连着十余天只是不见晴的雨?便是有,也到了入梅的季节才见。如今刚到雨水,大家的衣裳还厚,打湿了要晾干也慢,真是为难人。不怕王妃娘娘笑话,我那里几身衣裳,往往只有一套能穿得出来呢。” 舒兰与笑笑道:“我这一身你穿着就不坏,上头又不见什么要紧妆饰,你穿走便是。不过这天气可真是愁死人,这样的雨,咱们在室内点着火盆不觉得冷,外头劳作的人怕是要冻伤骨头了。” 苏流光苦笑,口中却道:“百姓们能怎么样呢?他们早就习惯了,便是这种天气,该下地也要下地,不下地那一家老小今年吃什么?先前我刚刚打京城来,只道做我是极苦了,不想跟着鹿公子去民间走走,才知道百姓们连条裤儿也没有,这个天气踩在冰水冷泥里锄垄子,双脚冻疮都泡得发白,那才是真苦呢。连女子也光脚下地呀,说是鞋子金贵,可那土地里头藏着苇杆枯木,在腿脚上戳过去划过去,便是个血口子。” 单是听她形容,舒兰与便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被冻着了的肢体,轻轻一碰就会觉得很疼,那被苇杆枯木直接划破,该多么痛楚! 现代人当然知晓,伤口不能沾水,更不能沾污水,可那些百姓能怎么办?真能为个伤口不下地么? 她叹息道:“百姓们着实不易,可是,便是这样艰难地耕种一年,收成也未必十分好。譬如去年……” 不提去年还好,提到“去年”,苏流光便想起那被围困在涵州城里,恐惧与愤怒主宰了一切的日日夜夜,她脸色一变,道:“去年,伪朝贼兵烧了咱们不少庄稼!贼兵刚刚退去后,我跟着涵州府的夫人们一同策划放粮赈济百姓,去过几个村子……那情形真是惨极了!虽然他们预先都打扫过了,可有些地方还落着人的残骸,先前种着稻谷的地方,全都烧得空空荡荡……” “百姓们,很绝望吧?”舒兰与问。 “……其实,也没怎么绝望了。”苏流光却道,“我们在城里避难的时候,就看到外头冒起烟来……您可知晓,快要收割的稻田,燃烧起来,那火里是带着米香味儿的……那个时候,逃进城里的百姓们大概就知晓,他们一年的劳苦保不住了。” 舒兰与默然,那场战争从去年春天打起来,一直打到秋天……那可不正巧毁了百姓一年的收成么? 更况,打起仗来之后,农人们家中男子往往就要被拉去充作军士,家中耕种稼穑,只好依赖女子们。舒兰与迄今不知健壮的农妇到底当不当得男人用,可这时代,百姓们多年来连饭都吃不饱,家中的饭食多半先紧着男人吃,又有几个女子能和男人差不多强壮呢…… 百姓们去年真是太难了。 想想那冲天火光中若有若无的米香,舒兰与只觉自己的心被揪成了一团。可她还记得今日请苏流光来的目的,因此道:“百姓们的日子,真是太艰难了。嗳,莫说涵州泽州被战火累及,便是不曾打仗的地方,稻谷的收成也糟糕得很。” “嗯?”苏流光一怔,道,“是因为朝廷征兵,所以百姓的田地抛荒了么?我听说,稻谷是要精细耕作才长得好的。” “也不全是这个原因,你可知晓,前两年,南梁的稻谷一直有锈病?如今锈病也过了河,我听闻,去年有些地方减产了八成呢。”舒兰与叹了一口气,“苍天为什么不肯保佑咱们的百姓到底?” 苏流光脸色一变:“锈病?怎么个病法?” “苏姑娘莫非也知道?我见过农官拿来的病稻,有的叶片上有一个又有一个圆形焦斑,有的杆子也枯了,谷穗也黑了,说是叫锈病,可瞧着,有些更像是被火烧了。” “这……”苏流光眼神微凝,旋即道,“这症候,我也听老农说过,虽然大家都不知晓那毛病是从何而来的,可是,若是将一株染了病的稻谷放进不曾染病的田地里,不多时这片田地的水稻也会染病。农人叫这毛病‘稻谷瘟’,便是说这毛病同人染的瘟疫一般,传得又快,为害也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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