谜底是闲云揭开的,小侍女不怕事儿多,鬼鬼祟祟跟女先生打听:“先生,那位赵……她先前到底是做什么的呀?” 杨氏一怔:“她是个官奴婢,还能是做什么的?多半是歌姬吧,又或者是个舞姬。” 年轻貌美的官奴婢,尤其是身子还清白的,做这两个行当的多。 “不是不是,她做奴婢之前呢?是什么人家的女儿?” “大约是……乐户吧?”杨氏摸不着头脑,“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居然识字,还会写文章,”闲云道,“王妃娘娘安排人给她送笔墨纸砚,过一阵子收一沓儿回来,我虽然不全识得那些字,读一读猜一猜也能读大半,都是好故事。娘娘说改日安排戏班子排演去唱呢。” 杨氏这是真的惊忡了:“她识字?” 她先前从没有想过,先头丈夫霸占的奴婢竟然是个认字还会写故事的女人! 杨氏的亲爹虽然不是什么大官儿,到底也算得上大家出身,她知道,莫说平民,便是小吏家的女儿,都不会叫读书的,能“勉强识得几个字”,能读个话本子的,那都算是女孩儿自己上进,外加爹娘宠爱才能行。 能教女儿读书写文章的人家,不是高官显宦,便是书香旧家。 这样的人物,怎么就沦落成了官奴婢?想来也是和她一样倒霉,规矩本分地在家中过日子,突然来了一票人将整座府邸围住,连拆带搬…… 可她遭逢抄家和亲族获罪的时候已经嫁人了,接着就被发配来了泽州,虽然受了不少苦,到底是凭着自己的双手和本事没饿死! 但赵氏要是在娘家时就被罚做了官婢,然后又被她先夫那么个丧眼的东西霸占……杨氏叹了一口气,她理解赵氏为什么要毁容要吞炭了。 官家女落到这个地步,的确没有脸面再见人。但好在她没有寻死,人只要还活着,就有指望。 譬如杨氏自己,当初也没跟婆母一起作死,现在才脱了奴籍。不仅重获人身自由,还因为王妃的缘故,在皇后娘娘面前露了一回名字,连公主府那边都赏了文房四宝给她,那对年轻的“叔祖父”“叔祖母”似乎是挺欣赏她“宅心仁厚”的。 公主府赏下来的,当然是好东西,杨氏不敢用,高高供起来放着,打算百年之后带进自己的坟墓里。 她问闲云要了赵氏写的故事来看,越看越入迷:赵氏写的故事都不长,剧情紧凑又波折,和现下人常看的话本、戏本都不一样。 如今大家爱看才子佳人,可赵氏的主角尽是些小丫鬟、小尼姑、工匠学徒,还有破败宅门的千金、死了丈夫的寡妇、父母双亡的孤儿,全是要被人欺负、一开场就苦兮兮的角色。 尤其是看到一个落魄武将家中的小庶女艰难求生,杨氏的眼泪都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她想到自己小时候的日子,觉得那可怜的小姑娘简直就是自己。 可小庶女没像她一样老老实实嫁给爹爹安排的人,她想法子说动嫡母,嫁了个没钱没势的小军官,跟着夫婿去了边关。后来有一回,大军出去打仗了,她在的城池却被贼兵围住,她带着一群老弱病残坚守城池,直到朝廷大军来援。她居功至伟,受了朝廷诰命,飞黄腾达,再回到京城见爹娘时,先前那些骄横的姊妹都回来讨好她了,她冷飕飕念了首诗嘲讽她们,她们也不敢回嘴。 杨氏看得投入极了,她甚至想,若是她做这小庶女,凭借自幼见到爹爹和叔伯们练武的功夫,说不准也能立功受封呢。她怎么就嫁给那个死东西,落到如今这个下场! 别的不说,她也会骑马射箭,也偷偷抡过爹爹的刀啊。 再有别的故事,一个一个也都令人热血沸腾。主角越是卑微贫贱,甚至大字都不识一个,后来的发达就越叫人拍桌叫好。 只要主角善良,坚定,勤劳,明事理辨善恶,就能为朝廷立功,为百姓立命,扬名发财,走上人生的巅峰! 怪不得王妃要将这些故事编做戏文演出来——百姓们中,是高门大户多,还是升斗小民多?人人都能从这些戏文里找到自己,那可不是更爱看么?
第151章 杨氏以为王妃这是要养几个戏班子——毕竟四州地面上,毅亲王府的产业着实不少,可见王府是绝不嫌钱多的。而戏班子也赚钱的,燕国人爱看的傀儡戏,一场戏大约只用三五人,唱一个时辰,供三四十人观看,却常能收到五两银子的报酬,实在算得上不菲了。
要是戏台子能更大一点儿,再由几个伶人扮演,那就更赚啦。那时候,入戏场要掏钱,喝茶要掏钱,吃点心要掏钱,赏伶人也要掏钱。大部分钱都到了班主和戏场东家腰包里,别看他们地位不高,钱财却真不少。 连带着,固定给某个班子写戏折子的人也能赚着不少——那还是民间的班子呢,若是给亲王妃的班子写,恐怕能赚得更多吧? 杨氏甚至有点嫉妒赵氏了,但翻翻那些故事,她又服气了:不说别的,就是这些小人物的故事,让她来写,她写得了么?她自己便是个循规蹈矩逆来顺受的人,便是有几分主意,平时也全用不到。 她能写出被人欺负得狠了还不绝望,坚持多年终于出人头地的角色么?她不能啊。 这样的故事,一定是心里头烧着一团火的人才写得出的,只有执笔之人心头的亮光,才能照亮主角的前程。 杨氏对自己的本事拎得很清,她想来想去自己也不是那块料,便把这几分羡慕嫉妒都丢开了。王妃说她仁厚,她其实并不敢如此自居,她只是不想费力去惹人厌,还乐意成全别人罢了。 她也有自己的福报啊。 如今在王府里头教书,侍女和太监学生们都听话又努力——毕竟有个王妃身边得脸的闲云在,她还以身作则努力读书呢,谁又敢摆出一副不识主子恩德的嘴脸,托大轻慢这难得的读书机会? 杨氏吃穿不愁,每个月有束脩,学生们还各有孝敬,每旬还有一天的时间空闲,可以去泽州城里四处走走。她爱去街上逛逛,散到中午了,上酒楼要两个菜,吃罢了要茶要点心,酒楼里有人说书,她一边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一边晒着太阳打打瞌睡。 这么过了一段日子,她又发现了个好地方。 书铺子! 先时她在京城时,书铺子都是男人去的地方,像她这样的女孩儿想自己读书,只能求父兄。可不知是因为朝廷正式公布了女科举的原因,还是毅亲王妃自己就是外朝女官的缘故,泽州这里的女孩儿,读书准备考科举的气氛还很浓呢。 这风气表现在市场上,便是不少书肆都设了面向女主顾的铺面。里头的人,既有打扮成小公子的千金,也有拿着纸条托店伙寻书的丫鬟,更有大大咧咧裙艳钗明地就进了门挑书的女郎。 杨氏第一次踏足这里,快乐得像是老鼠掉进了米缸。 这里的书本与男子们所读并无二致——没有人知道女科举怎么考,那就比着男人的科举准备总没错。杨氏甚至找到了几本她在娘家都没读过的经传注释! 当即便如捡到了宝一样激动,付钱走人便也顾不得再逛了,快脚快步赶回王府里她住的小房间,给自己备了一壶热茶和几块桃花糕,便读了个通宵。 第二天脸色憔悴,双目放光。一旬内读完了这几本,还不待全然消化,便下定决心下一回休息再去“米缸”里滚一滚。 她沉迷读书两个月,连先前常去的酒楼都不光顾了。 结果,就在她再一次目不斜视地路过那酒楼门口时,叫伙计喊住了:“杨夫人,杨夫人,您可有日子没上咱们家来了。难不成这泽州城里,还有谁家的细点做得比咱们更合您口味?” 杨氏不意被他喊住,倒是闹了个大红脸:“近来总去书铺子,读书入了迷,这口腹之欲便顾不得了,实在不好意思。” 伙计是天下最擅长说话的人了:“怪道您做了女先生呢,若是叫咱们这类人去读书,便是娘老子打折了腿,也在那凳子上坐不稳。这读书还能入迷,可是老天爷赏的伶俐——不过,杨夫人呐,咱们楼上的说书又来了新本子,今年的新茶也正好呢,您若是读书疲惫了,上来坐坐。” 杨氏脸皮薄,听他吧嗒吧嗒说了一通,也不好意思扬长而去了,便道:“今日既然来了,便去听听也无妨,你们捡时鲜小菜给我上两个……” 伙计立刻笑出花:“那您楼上请,还坐您惯坐的桌子可好?” 杨氏正答应,可一脚迈进酒楼,便是一怔。 原来一楼那摆着许多桌子的大堂里,竟然清出了一片空儿来,搭了台子垂了幔,台上立着一只说书案。绕着台子一圈儿小桌子,点大菜是放不下的,充其量是摆些茶果小吃。 “你们这是……一楼只叫人听书么?”她问。 伙计一边儿引着路,一边儿笑道:“可不是?如今大菜只往楼上的贵客那儿送,更是精细了。楼下只听书喝茶吃点心的散客坐……” “不卖大菜,赚得着银子么?”杨氏好奇,“这新书,能引来那许多人?” “赚不赚得上,可不是我能知晓的,但掌柜既然叫这么换了,那就该是赚钱的。”伙计道,“至于来人啊,过会儿开讲了您再看一看,漫说是绕着台子这些座次,便是酒楼门口都挤着人,须得一场讲完了,里外才好出去!” 杨氏很好奇这到底是讲了什么,不想过了一会儿底下拍了惊堂木开讲,却是她看过的、赵氏写的故事。 她一下就有点儿激动。 下面果然是人满为患,听书的从台边排到酒楼门口,一眼扫过去,竟连包头短打的贩夫走卒也不少…… 到了一场讲完,她趁机会钞要走,便问伙计:“你们这书,入门来听,一个人收几个钱?” 伙计笑:“杨夫人可也觉得这故事讲得好?一场呢,就讲一个故事,听着多么爽快。可是这入门我们是不收钱的,只赚这茶水糕饼钱。” 杨氏一怔:“你们放着入场的钱不赚么?” “也不是不赚,这书都是亲王府那边包下的场子,一场三两银子送到柜上,就不收听众的钱啦。这不是,不是……嗳,那个词儿我说不得,总之,便是这故事要叫天下想听的人都听得到,好劝人向善呢!”伙计笑答。 亲王府? 劝人向善? 杨氏这才明白过来。 也对,若是主角们能做到,百姓们便有理由相信自己做得到。反正故事里除却一点儿运气外,别的都不是不可复制的。 她扭头看了看那乌泱泱围着说书台的人群,后头的人甚至是站立着往里张望,可见这故事还是受人欢迎的。 听书又不要钱,站一会儿就听完一个故事,高高兴兴各自回家,路上还与相熟的人讨论讨论。 杨氏便晓得,赵氏这个人的未来是稳当的。这些故事,便是出了毅亲王府管辖的四州,到了大燕别的地方去说,也会受人欢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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