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少年的声音温润。 “现在?”苏流光问,她有些懵,为什么那个太监还要跟着他们? 杨英韶点了点头,便带着那太监走了,苏流光捧着一枝梅花,一时不知怎么办,只好也跟着前行。 过了杨英韶的院子,又往前走,再向前便是男仆们平日住的地方,苏流光不禁慢下了脚步。 “世子,这里……”她踌躇。 “进来吧,我们都在,谁敢为难你不成。”杨英韶道。 苏流光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她垂着眼皮,眼中所见只有块块青砖,比不得夫人那边连砖都干净,这男仆们的住所,地砖上蒙着灰土的。 世子爷那样的人物,带着她和一个太监,来这里做什么? 难道是…… 她胡思乱想未毕,便听得“吱呀”一声响,有人推开了一扇门,一股浓郁水汽裹着药味儿扑面而来。 “人醒了?”杨英韶问。 “尚未,灌过药了,手脚也暖起来了,只未睁眼。” “……公公看到了,”杨英韶转身对太监道,“既然殿下有命,我必全力保他活命。倘若真有点儿不幸,我也……我毕竟不是郎中。” 太监知晓他这话不假,上前细细瞧了鹿鸣的模样,还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衣领间摸了摸,眉头一皱旋即舒开:“多劳世子看顾,咱家必同殿下如实以报。不过,也烦请世子多请几位郎中……来瞧瞧?” 杨英韶一笑,承诺下来,又回头看了苏流光:“蕙仪,今后便有劳你照顾他。” 苏流光大吃一惊,她望向床上的人——真是个男的!虽面目姣好如娇女,可细看还是不一样。 她是个女孩儿,怎么能照顾一个非亲非故的少年? “我会给你清一个院子,你就在左近照顾他。”他说。 苏流光惊得连眼睛都不会眨了,而就在此刻,一直昏迷不醒的鹿鸣睁开了眼睛。 这是她第一回 见到那么黑那么亮的眼睛,纯得像是初生的小鹿,温柔又美丽。 可是这份温柔美丽根本无法撼动她的惊恐,她摇头:“不,世子,奴婢不能,奴婢……” “你一入门,他便睁眼了,”杨英韶气定神闲,“这是难得的缘分。” 苏流光根本顾不上鹿鸣,她直直跪在杨英韶面前,梅花丢在一边,“世子要杀了奴婢容易,何苦如此为难奴婢!奴婢一个未嫁女,岂能……岂能……” 杨英韶微微一笑:“他是殿下点了名要保他性命的人,让这帮粗手笨脚的小子照顾,我不放心。你若是怕有人说你闲话,我叫杜嬷嬷去盯着。” 鹿鸣哪里能知道这位公子哥儿口中的“殿下”是谁,只看到那面容美丽的小姑娘含着泪连连摇头,一副不愿和他扯上关系的样子。 他张了张口,想请那位公子不要为难她,但嗓子口火辣辣地疼,无法开言。 只能听着他说:“我可以相信你吗?” 少女无声地落泪。 “你若不愿,我不勉强你。”他的口气冷下来,虽还温和,却有什么微妙的变化,让苏流光听着心慌,“以你的容色,今后必有很好的去路,不愿意将心思用于贫贱之人身上,也是情理之中。罢了,你去吧,记得把花带着。” 说罢便转过身来,向太监道歉:“府上婢仆不堪一用,若是殿下愿意,可派遣一人不时来瞧瞧,也好安心。” 太监笑着摆摆手:“何至于如此,世子做事,殿下哪有不放心的。如今人也醒了,咱家也瞧见了,就此回去同殿下复命罢。” 杨英韶颔首,亲自送他出去,一丝眼神也不留给苏流光,玄色皮靴踏过她眼前,她咬着嘴唇,不知该不该落泪。 那双脚在门口站住,那个人回头瞧了她一眼:“好了,既然不愿意,便快回去吧,再不回去,我娘就知道了。” 苏流光这才站起来,鼓足勇气去看他,心里慌乱,她不想留下来照顾这个人,但世子却…… 他是在考验她吗?还是眼中没有她?不应该是这样的,她知道的剧情不是这样的啊! 那太监瞧见这一切,只笑眯眯地什么都不说。而苏流光回头瞧了鹿鸣一眼,抿着嘴唇,拔步离去。 鹿鸣慢慢合上眼,方才人事不知时吞下的苦涩药味儿,此刻正从舌头后面一团一团漫向整个口腔。
第34章 那太监返回宫中,与峄城公主告禀了几句,公主便挥挥手:“你做得很好,不过,我对那个人的死活没什么兴趣。你且将这些事,去跟尚女史细说,她一定很在意。” 太监一怔,旋即明白过来,笑着答应了,退出门外。尚女史是宫里出手最豪爽的女官,但凡能给她带去好消息,都有赏钱拿。 跑一次腿儿,得两回好处,这事儿真美。 至于公主和尚女史是为什么对这个半死不活男生女相的人物有兴趣,那可不是他该多嘴去问的事儿——即使尚女史的反应,着实有些奇怪。 听闻那人醒了时,她是松了一口气的。但当听说,杨英韶打算派一个他娘身边的美貌侍女去照拂他时,她却脸色剧变,手不停地哆嗦,仿佛很想拍桌。 每个人都有好奇心,此太监自然也不例外,但活得长的人懂得克制自己的好奇心。 每个人也都有情绪,舒兰与自然也不例外,但混得好的人懂得克制自己的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带上微笑,将太监渴望已久的红包递给他,等他出了门,便一头埋在了自己的臂弯里。 她恨! 杨英韶果然听了公主的话,没有弄死鹿鸣。可他让苏流光去照顾鹿鸣是干什么?难不成人重活一辈子之后,不是想报复上辈子伤害过他的人,而是就地脱胎换骨成菩萨,对全世界散发温暖与爱? 舒兰与不相信! 虽然她也想给男女主浪漫相识的机会,相濡以沫的机会,两情相悦的机会,但杨英韶这操作不可能是想成人之美啊,他对鹿鸣的恶意,可是显而易见的啊。 莫非他是想让他们两个勾搭成奸,然后现场抓住,搞成社死,打出侯府? 舒兰与恨恨盯了一眼自己的脚,啊,这碍事的脚!要不是瘸了,她今日可以和公主一起去侯府的,必然不会使事情脱线至如此地步! 操起桌上的药油,她狠狠倒了一团在掌心,发狠般揉热了,糊在脚腕上,学着女医的动作再搓一遍。 得赶紧好起来,好起来才能哄殿下去侯府! 舒兰与在这边认真治伤,峄城公主却早就不把这事儿放在心里了,她每日还是在东宫里读书,再去找杨英韶射射箭,舞舞刀,偶尔提起素缨枪学个一招两式,结束后两个人一起去探望逐渐好起来的太子,日子过得很平静。 旧的一年最后那几天,就这么走到了尽头。 大年夜里,舒兰与一个人躺在炕上,举着仍旧胀痛的脚,勉力推开窗子,遥望宫中燃放的烟花,听得欢呼声一阵阵传来,当真觉得恍如隔世——热闹是他们的,她什么也没有。 过年的时候皇后娘娘和公主都会赐宴,会赏钱,但她一个人躺在这里,只有服侍她的小宫女良心未泯地给她端了一大碗饺子来。 难过。 正在情绪低落,便听得外头一阵脚步声响,有人抢进门来,满面喜色道:“尚女史,殿下来瞧你了!” 舒兰与一怔,刚要起身,便见得裹得如毛绒团子一般的峄城公主,正蹦蹦跳跳走进来,她的脸腮微微发红,抬起小爪子招呼:“阿婉你好了没有呀?” 舒兰与连忙点头:“臣妾好得差不多了,可殿下怎么能来这里呢……” “又不是第一次来。”峄城公主毫不见外,跳到炕上来,一双腿腿抬起来晃悠晃悠,“你吃了什么?哦,只有些饺子么,好凄凉。” 舒兰与无语凝噎,好主子,大过年的时候赶来特意嘲讽我! 峄城公主却已经扭头嘱咐小宫女:“送几个菜来,阿婉只有饺子吃也太可怜了。你们也拿两个爆竹,去院子里放。” “殿下,这边儿房舍密集,宫规不让放爆竹的!”小宫女连忙道。 “……那就多拿几道菜来。”公主笑眯眯的,不以为忤,“对了,阿婉,后天我去永宁侯府玩耍,你能去不能?” 舒兰与眼前一亮:“能的!” “那就说好了!”公主道,“我就知道你想去。不过,若是走不了路,也别勉强。” “臣妾不勉强!”舒兰与连忙道。
无论如何也要跟上去一趟,于是第二日找了女医来,针灸加按摩多花了整整一个时辰,还塞了个大红包出去,到得初二,总算是能出门了。 虽然走动时脚踝还是不时微痛,但多注意些,也便不会显得太奇怪。 皇后娘家若在,今日也当归宁,与父母兄弟小坐。然而永宁侯府不是她正经爹娘家,由公主相代去一遭便是了。 此时永宁侯在北地戍边未归,来的又是公主,接待规格便不必那么高。再则席面上只有永宁侯夫人与杨英韶二人,再怎么拉慢宴会步调,两个时辰也便了了。 可舒兰与仍旧着急!她耳中听着杨夫人与公主谈笑风生,心下却生了十七八只脚,想夺门而出,想去寻鹿鸣与苏流光。明知任务对象就在这一围宅院间,却不能去看,真真磨人心性! 所幸公主机敏贴心,她抓住旧话题已经结束、新话题尚未开始、场上须臾安静的时刻,抢先开言道:“舅母,我好久没来侯府啦,我记得府上暗香园的梅花开得顶好,叫表兄带我去看看好不好?” 杨夫人一笑,她坐得也疲惫了,对公主抛出的理由,自然乐得接受。且公主点名要儿子陪着,她哪有不答应的道理:“成啊,这时间梅花已然没那么好了,不过殿下要看,自也是它们的福气。阿韶,你带着殿下去看吧。” 杨英韶点头答应,他知道公主要做什么,或许母亲也知道。在这个府邸里,没有什么能瞒得住夫人,但许多事情,夫人不会细究。 趁着那人还没痊愈,不曾离开侯府,让她们看看安了心,也比等他搬出去后探视方便。 因此带着公主一行人,进了梅园,略作停留意思着赏了花,便去了一个有些偏远的跨院。甫一进门,杨英韶便摆手制止了院子里两个小厮的动静——他们听见房中有人唱歌。 是女孩儿的声音,甜美绵软还带着一丝童稚气息。算不上什么极好的歌者,不过悦耳罢了,可那在生死之地回来的人,听得这般歌声,必是如闻仙乐吧。 “是臣家里头一个婢女,唤作蕙仪,臣令她与臣乳母一道照拂此人。”杨英韶道。 “是吗,那她一定很得表兄信重了,”峄城公主随口道,她向前,自然有人跑得快几步,为她推开房门。她不会注意到杨英韶那一霎尴尬的表情。 可舒兰与看到了。 舒兰与本想说活该,这就是捣鬼者的现世报。但满目耀眼的金紫光芒已经从那屋子里扑出来,照得她满眼泪花,鼻酸咽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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