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十天过去,要回到宫中时,舒兰与竟有些不舍。 当叶清瞻亲自递给她一张银票时,这种感觉就益发强烈了。 十天赚了一百五十两白银——虽然对毅亲王而言这是九牛一毛的小钱,可对舒兰与来说,这却抵她三年的俸禄加奖金…… 兼职商务顾问,果然是比当保姆总管来钱快。 只可惜这兼职干不久长啊,就算她还愿意在王府里混着,就算公主也答应——可叶清瞻已经到了该动身南下的时候了。 燕国的国土面积并不很大,因此,叶清瞻也好,永宁侯也好,逢年过节,总有几回是能回京小住的。可边关总不能长久地离开主将——永宁侯五天前便启程返回鹿州了,随行的还有一群工部派去的匠人,沿途勘察地形,准备修建道路。而叶清瞻占了要搞经济改革的光,在京城多住了几天,如今却也是再拖不得了。 ——马上就该播种了。 南梁水军若要北上侵扰,不是选在播种时,就是选在收获时。他们的居心歹毒,目的明确——就是要叫大燕那南部数州自己种不成粮食,彼时要从北边调粮南下,朝廷要花钱收购运输,百姓也要花钱采买,两边都穷且疲,久而久之,百姓们对朝廷必生怨憎。 是而这两个时段内,燕军水师亦是枕戈待旦。但凡能保住三州粮食,便不必折腾朝廷从北边征运粮草,百姓们的日子也过得轻松些。 如此难捱的日子里,便是著名的不靠谱王爷叶清瞻,也得在将士们跟前表示表示——本王还是在意大家的,是会跟大家甘苦与共并肩作战的,请大家务必坚定战斗信念,好好保卫祖国。 更况,今年他要主持改革,那四州的正常生产运转,便更是要紧了。 皇帝越是给他支持,给他希望,此事越是许胜不许败。峄城公主那边都给他调出八十万两白银了,算下来,顶国库小半年的收入。 他的压力岂能不大? 这一路南下,叶清瞻是换马不换人地跑的,他动身后不过六天,舒兰与便接到了他的传信——他已经到泽州了,准备主持开展工作,希望她不管有什么想法都尽快写信跟他交流,他随时恭候她的指教…… 准确说来,是恭候她送来赚钱的点子吧? 舒兰与捏着那封信的手微微颤抖。 信是从皇家驿道送来的,是峄城公主转交给她的。 虽不知是不是传说中的“八百里加急”,但瞧瞧落款的时间,掐指算算,这信最晚也是两天前写的。 也就是说,他带着那么多人——其中还有毅亲王府的小郡主——大概用了三四天时间,从京城跑到了泽州? “泽州……离京城到底有多远的?通常要走多久?”她问。 “一千多里?”公主想了想,回答,“寻常军队要走二十余天,百姓们行程更慢,三五十天都有。” “那亲王殿下怎么能做到三四天便到了泽州的?” “鞭马疾驰,逢站换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公主冷静道,“再说,皇叔他武艺过人,说不定他是一个人用轻功飞回去的。” 舒兰与:……武侠游戏的工作室都不会这样坑玩家啊!一千多里让人用轻功飞,这是铁定要在半路摔死的节奏…… 见她满脸写着“我不相信”,公主又道:“怎么,你不信我?驿站里常备的好马,一个时辰便能跑出六十多里地,皇叔若是不等姑姑他们一干女眷,不消三天就能到泽州呢。你可知道,羽冲营从京城到鹿州军营,只要跑两天便到了么?鹿州可比泽州还远呢。” 羽冲营? 舒兰与愣了愣,这个名词竟让她生起恍如隔世的感觉——羽冲营是永宁侯府调训出的精锐骑兵,在原设定里也始终跟着杨英韶,直到在最终的血战中全军尽墨…… “羽冲营……是大燕精锐中的精锐吧?”她说。 “是啊,当初直捣柔然贺啜部大营,杀了他们可汗,使贺啜部一蹶不振的,就是羽冲营——那一次,就是我外祖父带的兵呢,他很厉害,对不对?也不知晓今后我能不能做羽冲营的将军……”峄城公主眼睛闪亮,自从在兵部的记录中翻到了母亲生父的事迹,她便益发相信,自己要做个将军的职业前景,必将一片辉煌。 舒兰与道:“如此说来,殿下与这羽冲营,也颇有渊源。” “可不是么?我合该要去看看的——只可惜,外祖父他英年早逝,否则有他教我,说不准比表兄教得还好些。表兄到底还是太客气了。”公主颇为惋惜道。 对于战死疆场的外祖父,峄城公主本人并没有什么感情,但这不妨碍她幻想外祖是一位多么英武过人的将军。 他应当高大强悍,武艺过人,体恤士卒,英明果断,而且,从母亲的相貌上推测,外祖父应当是极英俊的吧? 她甚至会看着表兄,猜想外祖父的模样呢——他与外祖母,也必定是英雄美人、两情缱绻的一双夫妻吧,谁不欢喜俊美英武的少年将军呢? 可她越是幻想这一双人是怎样般配的好夫妻,便越是为他们的结局难过。 没来得及封侯拜将,没来得及儿女成行,甚至没来得及拥有一声告别,死亡便将他们永远分离开来了。 即便死后同葬一穴,可到底是外祖父先过了奈何桥,饮了孟婆汤,就算桥头上还能遥遥望一眼,他能认出外祖母吗? 峄城公主每思及此处,都觉得这爱情故事过于凄楚了。 她好心疼外祖母,也好心疼没了爹娘的母亲啊。 有时候,面对着杨英韶,她也忍不住想——若是你的祖父武艺再精熟点儿,不用我外祖去救他就好了…… 若是他跟你一样厉害,说不定我娘就可以在自己的爹娘身边长大呢。 刚开始学武的时候,峄城公主只知道杨英韶厉害,随便教教她,她便能有挺大的长进。可如今学了几个月,稍稍有了点儿门道,她便看出点儿问题来了。 杨英韶对她的要求实在是太低了。 过年的这段日子里,她吃喝玩乐,虽也习武,到底不比先前一天要花三四个时辰般勤劳。如是过了一个多月,整个人身子也娇了,力气也弱了,反应也慢了…… 一套刀法练下来,公主快被弱弱的自己气哭了。 可杨英韶还夸她:“殿下练得很不坏。” “不坏?”她问。 “很好了。”他说,口气就像真的似的,“臣第一回 见到如此英姿飒爽的姑娘家,殿下的进步……” 公主挑挑嘴角,打断了令她尴尬的安慰:“我觉得,还不如年前呢……” “话不能这么说,退步得慢了,也是进益啊。” ——退步得慢也是进益?公主想了想,认为杨英韶大约也偷了一个月的懒,因此求他再演示一遍。 要是她的退步比杨英韶的小,那还真算是进益呢。 可他动作虽然慢了,可刀锋带起的风声凌冽,脚下的步伐和身体的配合更加完美了——一看就是为了哄她,假装自己也变弱了。 公主就很气啊,就自己一个人偷偷练习,谁也不告诉,准备一朝惊艳整座东宫。 结果运动过度又没有宫人帮着按摩放松,周身酸痛不得不躺尸两天。 消息传出去,连刚刚重返大燕朝堂的太子都派人来看望她了——还带来了药油,说是永宁侯府特意送来的,治疗肌肉酸痛有奇效。 舒兰与亲自端着药油来伺候公主,小姑娘问明原委,立刻委屈得像个河豚。 她想在挺喜欢的小哥哥跟前逞个能,不幸翻车,还让小哥哥看了笑话,还要他来帮助…… 好像……是挺值得沮丧的。 舒兰与一边用药油帮她按摩肌肉,一边听她嘟嘟囔囔:“谁要他管啦!宫中还少一瓶药油吗?你取一瓶药油给他还回去!要不是他不像话,我才不会……哎呦!轻点!阿婉你好狠的心啊!你手好黑啊!” 舒兰与口头称过,嘴角却忍不住胡乱上挑。
第57章 虽然这么说大约不太好,但谁不爱看可爱小姑娘气成包子的样子呢? 舒兰与甚至很想为杨英韶默哀那么几秒钟。 叫你殷勤体贴温柔和善,怎么样,马屁拍在马蹄子上了吧? 公主还是个小姑娘呢,哪里能想到情郎送药油的一份体贴来,她只觉得自己想要让他惊叹的一番努力提前被他看破了,出了个大丑。 气都气不过来了。 然而永宁侯府的药油真是不错,峄城公主在舒兰与手下鬼哭狼嚎了半个时辰,又歇了一夜。竟是天晴了雨停了——她又觉得她行了! “不疼了呢。”她一大早就要溜出门,被舒兰与堵住,便带着一脸乖巧解释,“我觉得今日还能再练一会儿刀法,免得明天又要叫表兄笑话。” 说着偷看舒兰与,圆溜溜的眼睛闪闪发光,像只小兔子。 舒兰与是自己听了这一对小东西的对话的,便是她,此刻也不由替杨英韶委屈。 分明是顾全公主的面子,没想到落不上好也罢了,还招来埋怨! “殿下,”她说,“世子也是想让您多几分信心啊。自打过年前东宫……出了那档子事儿,您习武的时间比及先前短了多少,您自己心中不也有数么?臣妾倒是觉得世子说的不错,您偷了那么多懒,退步不大,也算得上出色了。” 峄城公主狐疑地看看舒兰与,皱着眉头:“虽然……我怎么都觉得阿婉你不是在夸我。你是在笑我懒,是吧?可我做了那么多事情呢,我才不懒!” 舒兰与笑道:“殿下这可是说着了,若只是天天习武,谁都能做到,可如殿下一般,以这么小的年岁主持大燕银行,却不是等闲孩童凭借勤奋便做得到的。这难道不比简单的勤与懒更可贵?” 要不说最危险的人是身边人呢,舒兰与的彩虹屁,吹起来就比杨英韶的要好听多了。 主持大燕银行,的确是峄城公主的得意事。她听到舒兰与如此说,立时便有几分得意了。 口中偏还要谦虚:“主意是皇叔出的,差事是父皇给的,我不过是听他们的话,又有什么稀奇呢。未必便胜过别人吧……” 舒兰与笑道:“虽说主意也好,钱财也好,差事也好,都是别人给殿下的,可如今京中百姓谁不知道殿下是个最有主意的公主?银行已然在给百姓放贷了,据说效果很是不坏呢。” 峄城公主精神一振,竟将要溜出去练会儿武的想法也丢到了脑后去,一双眼眸光彩闪动:“百姓们怎么说?” “臣妾听说京中有不少百姓去寻里长开了条子,去借个十两八两银子做小买卖。”舒兰与道,“这阵子,京城里卖各色小东西的实在不少,臣妾在王府里也见到那边的婢女们戴着外头卖的小绒花了,说是比先前货郎们卖的便宜,且还好看呢。” 公主蹙眉道:“借了我的银子,就为了挑个摊子卖绒花?” 她实在也想不出那一文两文的买卖有什么赚头。再者,她便是生小高坐深宫里,也知晓十两八两银子绝不止置办个绒花挑子或是馄饨摊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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