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兰与却不以为意:“殿下管他们借钱做什么呢,总之有人能做点儿先前不敢想的买卖,便是好事。只要能还上您的本钱和利息,您便不亏。” “怎么能不管?”峄城公主道,“若是有人从大燕银行里借了钱,不肯自己拿去老老实实做生意,而是再放贷给别人,那岂不是辜负咱们设立银行的一片好心?” 舒兰与一怔。 次级贷? “这……” 不怪她被问得哑口无言,实在是次级贷这东西本来就有存在的道理:再怎么公益的银行,放款的时候也要仔细检查一下贷款人的信用状况的。若是贷款人唯一的资产就是身上的破袄与三五跳蚤,哪家银行都不会愿意给他借钱的。 但次贷中介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他们用更高的利息补偿了有人还不上钱胜利逃亡的风险,你缺钱时给你雪中送炭,你还不上钱时对你火上浇油…… 哪家银行都无法彻底躲开这些借鸡生蛋的家伙。 尤其是在这种情形下:叶清瞻也好,舒兰与也好,可以复制出一个现代银行的经营模式,却无法复制能够支持银行精妙运作的信息技术。 没有身份识别,也没有信用档案,一个人改个名化个妆就能完全变成另一个人……想在这个时代完全避免信贷风险当然不可能,饶是以皇家为背景的大燕银行,也只能要求贷款者必须带着本社区负责人——也就是里长之类拿着国家俸禄的小吏,前来做个证明。 这还只是在京城里头办银行呢。 等分行支行开遍整个大燕,遇到的麻烦只会越来越多。除非天家能下狠心搞个人口普查,对每个百姓都赋予唯一的身份编号,否则这信用系统,早晚还是会出事情。 可此刻,便是知道这早晚要出事,也没有退路可以走。 银行已然开起来了,那便是无论如何也要发展下去。 对可能存在的次级贷,舒兰与只能建议峄城公主对她的两位副行长下毒手:他们都是户部官员,也算是了解朝廷的经济现状,弄出一部符合此刻大燕国情的信贷法来,应该……还是有可行性的吧? 她现下知道自己先前看叶清瞻计划时的“缺失感”在哪里了。 如今的大燕并没有成体系的经济法,但只要放开经济管制,让百姓自行赚钱,他们立刻就会找到若干缺德但赚钱的好办法。 想立刻立法大约是难了,立法之后普法也难得很…… 舒兰与觉得,立法还是再往后放放好了——总之这年头的法治随意性极大,或许等出了案子,再凭借审案老爷的道德观去判也不迟。
更况个人信贷原本就不是银行业务的大头,真要费劲巴力跟他们死磕,反倒不值当了。 峄城公主这些日子批出去的大单子,那可都是动用了至少几万两白银的!算算这些银钱够借给多少要做小买卖的百姓,连公主自己都觉得没必要跟升斗小民计较了…… 一是开了春便要修一条从京城到泽州的大官道,这官道的工程标准很高,须得用三合土压实路面,造价自然不菲;二是拨给户部采购大批丝绸茶叶,准备销售给和大燕关系好些的两三个柔然部落,叫他们赚差价发财,外带成为他们同胞的活靶子;三是官家出手设立“致用堂”,要求各州府选劳模,朝廷给他们掏路费和奖金,请他们来京城,在致用堂里互相交流经验,编订工农书册刊发…… 舒兰与原本以为,至少第三项工作花不了几个钱,直到看到峄城公主手头上的预算。 这才知晓,选劳模要花钱,路上要花钱,进京之后要花钱,劳模的生产经验评估要花钱,期间他们的吃穿用度奖状奖金,更是个无底洞般天天要往里填钱的事儿。 待遇不够优厚,怎么能把百姓们代代传家的本事诈出来? 看着户部报上来的预算,舒兰与简直无比怀念现代的农学院和工学院!有专业的研究人员可真好,至少投资学校就可以了,不用在全国范围内搞“大燕好农民”“超级织女”“放羊达人”“铁匠优选”…… 古代的科技底子是真薄,用生产经验代替研究成果,这事儿本就透着些许的不靠谱意味。只可惜此间的两个穿越者都不是学理工科的,谁都无法让大燕的科技点突然暴增…… 于是既不靠谱又不经济的法子也得用! 这银行里的银子,没有一个子儿是她掏的,可舒兰与看着它们像水一样流走,心中仍然有那么一点疼痛。 果然商业银行和政策银行应该分开才对!混在一起,总觉得这钱赔得心疼! 只是这话她不能说。 公主到底还小呢,便是想要为国为民做些什么,愿意站出来当这么个行长,可面对“非但没赚钱目前还赔了不少”的现实,未必能扛得住。 舒兰与只好安抚她,说这花出去的钱,便是一时半会儿见不到回头,可等贸易和生产都上来了,便是税赋也能弥补这些前期投入了。 经济建设,哪里是一眨眼就能取得效果的呢? 银行刚刚组建的时候,峄城公主对它兴致极浓,每天都要翻账册,还要召见给她帮忙的户部官员,询问现下的经营情况。可那阵子银行里只有出的钱,没见回头的,审核账册实在令人不痛快…… 因此她索性只管花,变着法儿地选项目投资,不问赚没赚回来了。 反正前些日子抄没的那些倒霉官吏家中,还拣出了不少好宝贝,再不然,就把它们拿出来都卖掉换钱嘛。 在公主眼中,什么名家的书画,远古的铜鼎,绝美的衣料,名贵的首饰,都没有白花花的银子亲切了。 在可爱程度上,唯一能跟银子比的,大概是从永宁侯府顺来的新佩刀。 那是通商之后,永宁侯从柔然人那里买来的。他令下属将这把刀送回京城,原本是要留在侯府中当收藏品的,结果被拖着太子去“走亲戚”的峄城公主“意外”看到…… 她跟杨夫人撒了个娇,宝刀就到手了。 从长度上瞧,这该是一把骑兵用的马刀,刀形微弧,刀体上落着青灰色细密的花纹,一条极细的刃线泛着蓝色的幽光,端的是一把吹毛立断的好刀。 刀装也漂亮得很,用一块白玉做的刀柄,因被人摩挲久了,那玉色仿佛凝脂,其间以珍珠、赤金、碧玺与海蓝宝石拼嵌成连缀的异域花饰,刀柄的末端似是一枚印章,其内刻着异族的文字,也不知是些什么。 她便拿去问杨英韶:“这是柔然人的字儿吗?他们竟还会写字呢。” 杨英韶也不认知那些文字,只道柔然人没有文字,这刀说不定来自更远的地方。 倒是太子接过刀来,扫了一眼,微微一惊:“这是怯弧文,怯弧国远在西域以西,孤也只在前朝的文书上见过记载,说他们曾派使臣来庆贺前朝皇帝登基,可从怯弧到中原,山长水远,使臣也就来过那么一次而已。……这么说,柔然人竟到了那么远的地方?”
第58章 (捉虫) 闻听太子此言,众人神色各异。 杨英韶和峄城公主显然都是听说过这个名称古怪的国家的,两个人凑在一处仔细瞧刀柄后的文字,都觉得十分新奇。 公主道:“难为他们能读懂这些如丝线一般绕在一起的字儿,这可怎么读呀?” 杨英韶却道:“太子殿下果然博学多闻,竟连这偏远小国的文字都识得。” 太子一笑,道:“孤只知晓这些是怯弧国文字,却也不知写了些什么。孤猜,该是制刀匠人的名姓吧。” 峄城公主咋舌,她用手指头在掌心中比划着研究了一下那些文字的写法:“这第一笔是从哪里起,从哪里落的?这怯弧人也不嫌麻烦呀,连工匠的名姓都这样一大团,跟花儿似的!那他们的书本子该有多厚,才能画尽这些花儿……” 小姑娘是好奇,杨英韶却更快地想到了他的专业:“这柔然人几时和怯弧人常来常往了?臣记得前朝文书上说,怯弧弯刀最是锋锐不过,若是柔然人得了怯弧人的宝刀,怕是又要如虎添翼……” “咦?”峄城公主却道,“可若是柔然人肯从怯弧人那里买刀,再贩售给咱们,那岂不甚好?” 这两个崽子叽叽喳喳说起来,谈怎么才能叫柔然人老老实实当商人而非劫匪,太子端起一盅茶抿着,没有说话,唇边噙着一丝淡淡的微笑,心中却蓦然掠过一片怅然。 他们还有大好的前程,有这样那样的理想。可他不再拥有这些了。 意外的中毒事件不仅在他的身体上留下了无数难以平匿的疤痕,令他每每自视都难免心中鼓栗,更摧毁了他本就不大强健的身体。 那位漆御医竭尽全力救回了他的命,可也告诉他,残毒难尽,那周身如被虫蚁啃噬的痛苦,将陪伴他度过余下的一生。 在今后的岁月中,他不可喜,不可怒,不可哀,不可疲,不可贪凉不可中暑……任何情绪的波动和身体的不适,都有可能勾动藏在他身体内的丝丝残毒,将他送上死路。 太子当然不想死,可他也知晓,若是要保住性命,他便做不了一个好皇帝了。单是不可操劳这一桩,便决定了他的余生不过是一个富贵闲人。 可当过太子的人,又不能退一步做亲王。 在小皇孙的册封典礼上,他终于出现在群臣面前,他们都来恭贺他,说皇帝到底是疼爱他的,否则岂会将一个未满周岁的小孩儿封做皇太孙?可太子实在是很难打从心中“感恩“——那孩子分明是他的骨肉,可抱着他的,是他的父亲和他的继母。 那孩子更像是他的弟弟,想也知晓,即便他长大了,怕也还是和父皇更亲密。 他却不会再有别的儿女了,也没有别的选择。 先前他便曾羡慕过峄城公主,此刻除却那羡慕的心思犹甚之外,还另添了一份无奈。命运已经把他推到了如此逼仄的境地,从此进退无路,只能这么闷着头往下走罢了。 在养病的那段日子里,他甚至怀疑过,自己中毒是否是父皇的意思——可思索之后,他还是选择再也不去想了。 是不是,有什么关系呢?他的人生已经被毁得很彻底了。 瞧着那两个叽叽喳喳谈兴正浓的孩子,他益发心中酸涩。 这两个,还有无尽的希望在前头等着,到底和他是不一样的了。如今他们还小,还敬重他,等他们明白了他的处境,还会不会像现在一样,肯和他在一起呢? 他正难过,公主却扭过头问他:“哥哥,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太子哪里听得清楚她说了什么,只是胡乱点了点头:“仙娘的见识很好。” 小姑娘立时得意地笑起来,又去和杨英韶说话,可太子却蓦地注意到,站在她身后的女官正皱着眉头,一脸遭受了重大打击的模样。 他竟脱口问出:“你怎么了?” 不知晓尚婉仪的姓名也没关系,他只消用下巴点点舒兰与站着的方向,突然安静下来的众人,皆知道他是在问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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