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英韶与叶清瞻对了个眼色,俱有些无奈,一时却也没法子想。 峄城公主与索摩的身份是不对等的,按说她要做什么,派个人去知会索摩一声也就得了。可如今情形非比寻常,索摩就是这一营地里柔然人的主心骨,身为大燕在此的最高领袖,又是个女子,这入帐与索摩相谈的责任,只有峄城公主去担。 杨英韶上前,将她抱了起来——货真价实的“公主抱”。 叶清瞻原也想去帮忙,可略比这少年晚了一霎,脚还没抬起来,便不打算动弹了。 他不是老古董,少年少女好不容易得个机会贴贴蹭蹭,由得他们吧。 舒兰与为此一怔,正要表示她和宫女们也能将公主扶出去,便接了叶清瞻一个眼风。 只是目光交汇这么一眨眼的时间,她再转过头时,峄城公主已经将头靠枕在杨英韶的肩头了,额头抵着他的下巴,情状很是亲近。 ……行吧,我懂了。 舒兰与跟着他们两个出去,不提防叶清瞻也跟出来了。 “殿下不去安排防务?” 叶清瞻咳嗽一声,他总觉得舒兰与想赶他走,有点儿委屈。 “这都是杨家带出来的兵,我去安排,算什么事儿?” “那您就什么也不干,在这儿晃着?” “……” “您实在没事儿的话,可以看看大燕的军士都在干什么,若是有人打盹儿犯瞌睡,您可以踢他们两脚。”舒兰与诚心建议。 “啊?哦。” 舒兰与对他礼貌地点了点头,追杨英韶和峄城公主去了,只留下叶清瞻在原地发了会儿呆,他现在好像是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 于是他果然去巡逻了。 虽然把人从梦乡里打起来挺不人道的,但说不准过几分钟就要开始一场恶战了,绝不能让小子们怠惰! 他带着几个侍卫,把一个又一个瞌睡的士兵揪起来,面色凝重地嘱咐他们,一旦看见有柔然人打扮的大批人影接近营地,什么都别问,用箭射他们就是。眼见士兵们被吓得清醒了,再也不敢打瞌睡了,叶清瞻志得意满地去下个篝火边接着踢人屁股。 而舒兰与则跟着峄城公主到了索摩的帐外。 这下,她明白杨英韶为何对索摩那“侍卫”的身份遮遮掩掩、不肯细说了。 什么侍卫,分明是索摩的相好。他袍子的领口散开,锁骨下方还留着旖旎的红印,见到杨英韶时,脸上写满了“怎么又是你”。 舒兰与的脚趾头努力在靴子底上挖洞了。 小杨你不厚道,人家春宵意浓,你三番两次跑来踹门不说,这次还把公主给带来了要进去聊天…… 但愿他们已经玩够了,因为接下来显然是不能玩儿了。 “公主殿下。”那个男人带着显而易见的一脸郁气跟峄城公主行礼,倒是说的燕国话,虽然带着些口音,倒也还能听得懂,正是要告杨英韶的黑状,“方才您的侍卫官前来,说您的身体不舒服,需要返回贵国军营去。可我看殿下您情形很不错啊。” 峄城公主听着他对杨英韶口气不善,也是不大乐意的,当下点点头:“我知道啊,是我让他来的。这么重要的事情,不跟索摩女酋打个招呼便自顾自去办,难道不是无礼的行为吗?” 那人原要反驳,但想起主人的嘱咐,还是捺下了一再被人惊扰不满,道:“您的做法自然没错。可是,现下您自己来,却又有什么事儿呢?我们已经知道您要离开的事情了,以您的尊贵,不用亲自来告别。” “谁说我是来告别的?我不走了。”峄城公主一挑眉道。她和杨英韶共乘一匹马,身上虽然仍是没有力气,只能软绵绵靠在杨英韶胸前,可那气人的神情却是拿了个十足十的精到。 对方几乎绝倒——合着您要走,得派人来说一声,不走,也要来说一声,若再犹豫反复个三五回,他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就过去了! “……我会禀报女酋的。”他说,盼着这没眼色的燕国小妞儿赶紧回去,若是再晚一会儿,有些事情可就很是来不及了。 “我还有大事要与她面谈,所以不劳您转告,只请您入帐与她通禀一声,请她起身主持大事!”峄城公主却根本没打算被他打发掉。 他差点没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深吸一口冷气捺住脾气,方道:“索摩女酋已经就寝了,公主身份虽然尊贵,可到底不该……” “你听得懂燕国话吧?”峄城公主打断了他,“那我再说一遍,你听好啦,我有大——事!我要找索摩女——酋!这不是跟你能说得通的!如若耽误了,你可担待得起?” 那人倒也有股子硬脾气,道:“殿下若是谈贸易的事情,请明日白天再来!虎儿察虽不过是柔然一个小部落,可也不是能任人折腾轻慢的!” “敌军在侧,我没有时间跟你多言,若是再废话,少不得请你委屈委屈……” “什么敌军,这是你们大燕的地盘,哪里来的敌军?莫非你们是贼喊抓贼,想暗害……”对方也提了眉头叫嚷起来。 那人话音未落,毡帐的帘门便被人卷起来了,索摩微微蹙眉,披着一件长裘皮立在门内,脸上潮红未退,裘皮袍下露出细长结实的小腿与脚踝,情状颇有些狼藉。 只是,她一双眼眸,却如蒙着薄冰的褐水晶珠子般清澈。 她用柔然语说了几句话,那拦门的青年带着一脸的愤愤抿了嘴唇,退到了一边。接着,她向旁边微微侧身,让开门,对着峄城公主优雅地抬起了手。 大约是“请进”的意思。 杨英韶率先跳下马,把公主抱下去,这一回舒兰与乖觉了,抢上前扶着峄城公主进了帐。 “尊贵的殿下,您有什么消息要亲自来告诉我?”索摩问。 杨英韶是学过柔然话的,此刻便做了个通译,将叶清瞻所见与索摩分说了一遍。 他多少有些担心,这索摩女酋看着不是个有历练的人,带着寥寥数十人在异国的土地上过夜,还心大到纵情声色,一瞧便不靠谱。 若是她不信他说的话,还跟那个脑袋不清楚的男宠一样,认定此间是大燕的国土,若遇到敌人,便是大燕要害他们,事情可就麻烦了。 但索摩到底是有些能耐在,她虽皱起眉头问了几个问题,却并没有质疑叶清瞻的情报可靠性。 “既然对方有人穿着大燕的军服,有人打扮成我们的样子,必定是要趁乱截杀我和你们的公主,好将罪责赖在我们彼此的头上。”索摩道,“若是后半夜起了风沙,对方在营地里刻意生乱,场面便难以维持……” 她的语速很快,以杨英韶的柔然语水平,也只能听得懂七成左右,但所幸最后一句最要紧的,他是懂了。 “先传令,让士兵们各自守卫营地,就站在自己的岗上不准走动!无论是什么人,敢在营地里行走穿梭的,全部都杀掉,从营地外跑来的,一律都射死。我们先稳住营地里的情势!”
第77章 索摩的话语说得极平稳,杨英韶便不禁问:“女酋在宴会上时也吃了不少酒,现下竟然已全醒了么?” “是啊,马乳酒罢了,不怎么醉人,不比你们的米酒,吃多了要晕到第二天呢。”索摩道,她甚至还带上了一点礼貌的微笑,显是胆大极了,根本没把即将到来的敌人放在眼中似的。 “可是今日这酒,与我先前所尝的马乳酒颇有不同。”杨英韶道,“以我的酒量,饮二三袋马乳酒也使得,可是今日却只吃了一碗,便有些头晕目眩。” “嗯?”索摩一怔,她原想说她带来的酒自然与外头牧人们私酿的不同,可一细想来,她今日也是吃了几碗酒便晕了啊。 这也是从牙廷带来的酒,她却不是在牙廷饮酒时的量。 帐中短暂的静默里,外头的风声变得更加清晰。那声音在毡帐中穿梭,带着尖锐的呼啸,宛如群狼的哭嚎。 索摩心中的风声,殊不比外头的小半点儿。 她心思急转,脑海中闪过一张又一张脸,划过一个又一个名字,那些觊觎虎儿察部财富的人,那些想要榷场的人,那些行刺过他们父女的人,那些投奔他们却敌我难辨的人…… 她必须将隐藏在自己身边的危险人物挖出来,会是谁呢? “这风声好大呀……”峄城公主故意打了个哆嗦,发言打破沉默,接着挪动身体,朝杨英韶那边靠了靠。 杨英韶握住了她的手,四目相对时,他用口型说:“没事。” 她就对着他展颜一笑呀,那模样像是一朵小小的花苞,被人轻轻吹过一口气,便羞答答绽开了花瓣。 目睹一切的舒兰与:……就女大不中留是吗?我觉得我像是一条蹲在车底的狗啊! 真要是出了什么事儿,索摩有那个脑袋不清醒的柔然青年护着,峄城公主有杨英韶保着,就她身份最低微,全无功夫,还连个保镖都没有。 这时候就有些后悔,不应该把叶清瞻撵走的。要是叶清瞻在,她虽不敢将他当保镖用,但他抽个空儿护一下她,那该是一点儿问题也没有的。 而索摩大约终于理清了思绪,对杨英韶道:“小杨将军,感谢贵国公主殿下送来的宝贵消息。我和我的勇士们可以保护好自己,还请你们不要担心。如果敌军已经在路上了,那么,请您和公主殿下也早点回到燕国勇士们中间吧。” 杨英韶传译给公主听,公主点点头,道:“我们自然是要安排的,可是你们的人够么?我看只有这么几十个人,还有不少是乐师和舞姬,怎么应付贼军呢?要不要也移到我们那边去,两厢合在一起,把握也更大些。” 杨英韶的眉心微蹙,但还是按照峄城公主的话给索摩翻译了。 “不大够,可我们不能去。”索摩道,“请替我感谢殿下的好意,但我没有资格接受。” 峄城公主很是不解:“可她是虎儿察部安布尔酋长唯一的女儿,怎么能用自己的生命冒险?既然敢留在大燕的国土上过夜,怎么就不敢和我们合兵呢?” 索摩唇角一丝苦笑:“公主殿下也是燕国皇帝唯一的女儿吧?”
峄城公主点头:“可是我还有很多哥哥呢。” “所以她不用继承她父亲的权位,也不会有人想从她的手中抢走什么……可是,在我而言,若不放手,便会有人想杀了我。要我的命,或是要我的名声……这样的处境,公主殿下大概不必体验吧。” 小姑娘眉心一颤,这话让她想到了当初太子哥哥被人下毒的事情。 如今太子哥哥虽然还活着,不曾如她那个噩梦一样早亡,可也是个废人了…… 原来,天下所有的人,面对权力,都是一样的凶恶可怕。 “我不能放手啊。我若是想从父亲的手中接过虎儿察部落,便要自己站出来面对暗杀和算计。我必须是无惧的勇士,我必须比他们都勇敢。你们燕国人的机敏和权变,在草原上是不能得到认可的。”索摩徐徐道,“我若是按公主的办法来,今天多半能活下去,可这一场艰辛也就白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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