峄城公主懵了,她问:“可是她就算不跟我们在一起,独个儿应付了这一场……叛乱,又能证明什么呢?” “证明长生天是祝福我的,证明用肮脏的手段对付我的人,终究要被我的战刀取下头颅!”索摩站起身,朝着挂在帐壁上的那一把弯刀走去。那是她的武器,也是她的倚仗。 峄城公主听杨英韶翻译到这一句后,竟然双眼放光,急切道:“阿婉阿婉,你看索摩,她好厉害,她就是我想成为的那样的女将军呀!” 舒兰与:……就不知道怎么打消这种念头。 你想成为个什么人不好,竟想跟索摩比? 人家是草原女儿,要真刀真枪和敌人决一生死,才能立住英勇无畏的人设,得到百姓的信任。咱们是狡猾的夏族人呐,不长脑子仅凭血气之勇行事,是会被计谋之神诅咒的,是会成为别人的垫脚石的,还会在多年之后被人嘲笑的! 杨英韶大约也不赞同这般血气之勇,用柔然语劝道:“女酋,英勇坦荡虽是好事,可备着后手也没有什么错。不留后路,反杀图谋不轨之敌,自然是可以被写入史诗的壮举,足以震慑贵部甚至整个柔然。但若是……敌军着实势大,独力难支,您也仍旧不要大燕的军士相助吗?” 索摩的手落在刀柄上,微微一顿:“小杨将军,我当你和公主殿下是朋友,就说实话给你们听吧。你们是燕国人,我是柔然人,即使你是我的朋友而他们不是,我也不能请你们来杀他们,否则便是胜了,也没有办法面对汗廷的责问。” “但若是真遇到了危险,索摩女酋难道甘愿一死,哪怕舍弃虎儿察部的未来?” “未来?若是给汗廷和那些虎视眈眈的部落一个出兵的借口,他们不会放过我们部落的。我们便是能应付他们的兵马,也不能再往草原森林大漠深处经商了,那样的话,虎儿察部对大燕又有什么意义呢?那时候你们不会放弃我们吗?那样的我们又还有什么未来呢?” 杨英韶张了张口,终究放弃了劝说。 索摩是清醒的。虎儿察部有这样的女酋继承,是他们的福气,也是大燕边民的福气——如果她能活过今夜的话。 他看着那个像男儿一样的柔然女人摘下了刀,抽利刃出鞘,取下一块磨刀钢,一下下打磨着马刀的刃口。她的眉目仍是白日里那样锋锐直白,不比燕国女儿的温婉娇美,可…… 他觉得她磨刀的动作,她不再带笑的容颜,悉皆使人惊艳。 原来一个女人狠极了,也会像武器一样拥有致命的美。 他忍不住转过头来看看峄城公主……小姑娘也曾穿过特意为她打造的铠甲,也是英气勃勃的孩子,容颜更是胜过索摩许多,若是那种神情出现在她的脸上,凭着绝丽的模样,或许便能引得三军为她搏命亦在所不惜。 可是,他宁可她永远不要有被致命的危险逼出如此光华的时刻。 那个柔然青年不知道在想什么,坐在毡帐的门边,背影上落着烛光,一半明,一半暗。杨英韶很想问他,你就这样看着自己的女人去拼命吗? 如果是他,如果是峄城公主面对这样的危险,便是事后要被她砍了脑袋,他也一定带她走。 宝剑不应当折在顽石上,男人也不能看着心爱的姑娘死在战场上! 或许是因为他的目光有些奇怪,峄城公主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表兄,你和女酋说了什么?你们讲得好快,都没有时间给我通译呀。” 杨英韶回过神来,他想,索摩拒绝燕国人帮忙的事情,或许会引起公主不快,他不应该讲的。可对着峄城公主的眼眸,他什么也瞒不住。 果然,公主轻轻咬住了嘴唇,她纠结良久,才低声道:“我们只能希望她打赢了吗?” 她已经默认了索摩的话没有错。 杨英韶点点头,他的情绪也不高。索摩若是败了甚至死了,今后的贸易也会遇到麻烦,更是难以与老安布尔交代。 可是索摩不让他们帮忙啊,她说的也都没错。 他们两个正是怅然忧心之时,舒兰与却终于没忍住,开口了:“殿下,世子,臣妾本来不该说话的,可臣妾有个问题啊,咱们现下是在柔然呢,还是在大燕的领土上?” “自然是在大燕啊。” “索摩女酋一行是咱们请来的客人,自然可以在大燕行走驻扎,可那帮不请自来的,算是什么东西?难道我们大燕儿郎保家卫国,也要看柔然客人的脸色吗?他们不让咱们诛杀偷偷跑来大燕的贼人,咱们就不能动手?” 舒兰与一句话说罢,那两个都有些吃惊。 接着杨英韶一拍巴掌:“竟然是我着相了!没错,但凡是不经延请而入燕土之人,我大燕将士人人得而诛之!” 峄城公主亦露出笑容:“所以说啊,根本不是索摩女酋请我们杀她的族人,是一伙不知从哪里来的小贼混入大燕,按律应诛,传令将士们,若是有冒充虎儿察及我大燕军士的贼人蠢蠢欲动,尽情杀去,明儿早上,本公主按人头发赏钱!” “殿下!”杨英韶连忙阻止,“先等等,这命令不急着传,免得叫人听错了,伤了索摩女酋的部下。咱们先按女酋的意思分别布防——走吧,我送殿下回帐,咱们立时安排起来。” 峄城公主重重点点头。这是她第一次面临可能发生战斗的情形,虽然有些紧张,但奇妙的是,她不怕。 此刻她虽有些紧张,却是执着地信着,燕军一定能保护好她,也一定能胜利。这是她的将士,是大燕的子民,在他们中间,她有什么好害怕? 可她信心满满之时,却有人心里不平——不知什么时候,那坐在门口的柔然青年回过头来打量他们,眼中神色阴郁,敌意昭然若揭。 便在此刻,三人听得一声脆响,接着便是一股血腥气传来。 ——索摩的右手背上落下一条深深的血口子,而她方才正在打磨的宝刀,却是从中间断开了。 烛影在碎裂的钢铁上掠过一抹冰冷的光线,看得出那断口非常整齐,落在刀刃约四分之三处。 这把刀废了。 索摩微微垂下眼帘,仍旧保持着握刀的姿势,捉紧刀柄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第78章 帐篷里安静到舒兰与幻听,她觉得自己听到了秒针转动的嚓嚓声,但随即意识到这不可能是真的。 这地方哪儿有表? 不过是太过安静太过紧张,仿佛每一秒都有了重量,压在人心上。 “朵查。”索摩口中呼唤一个音节,大概是那门口的青年的名字。 他站了起来,朝她走去,说着什么,但或许是错觉,舒兰与觉得他的声音有不易察觉的干涩,与方才神完气足跟峄城公主抬杠时颇有些差异。 他走到索摩面前,单膝跪下,伸出手去握住了她受伤的手,正要说什么,却被索摩狠狠抽了一个耳光,甩出的血珠飞溅在他脸上,缓缓流下脸颊,情状很有些可怖。 他捂着脸,看着索摩,或许是想摆出一副震惊的模样,可却被索摩骤然加快了语速的抢白逼得说不出话来。 舒兰与看看杨英韶,悄声问:“她怀疑他?” 杨英韶点了点头,眉心紧蹙。 这不是他们燕国人该听的事情,但现在总不能抓起公主跑出去吧。 只能在这里看着,看着朵查步步后退,看着索摩步步紧逼,看着她不顾手上的伤口,一双眼睛亮得像是滚着火苗。 终于,索摩叫了一声什么,帐篷外顿时抢进五个膀大腰圆的大汉来,他们将朵查一把扭住,舒兰与分明听到了骨头断开“喀”的一声轻响。 他的额头顿时滚出大颗的汗珠,嘴唇变作失血的白,却不知哪里来的硬气,终于开口说话了。 于是杨英韶的脸色也变得难看了。 “他说什么?” “他说索摩女酋不配当柔然人,宁可给大燕做狗,也不肯帮援同族。”杨英韶不错眼睛地盯着那数人,握着公主的手却松开了,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他不敢保证这些柔然人想做什么,他们会不会被这个人的话语蛊惑而发疯。公主在这里,容不得半点儿闪失。 可峄城公主却哼地一笑:“说得好有道理,虎儿察部若不跟大燕做贸易,也不会发家,若帮援同族,难道又能落到什么好处?那些同族不是还想夺了虎儿察部的牧场吗?他这话骗骗外人还好,要骗索摩,行得通么?” 杨英韶没有应答,他不知道这里还有没有别人能听懂公主的话,若是能,又会怎么想。 不同部落的柔然人,即便风俗相近,语言相通,可也不是铁板一块。如今执掌汗廷的家族更是算得上草原新秀,各部酋长未必服气可汗,更不见得听可汗调配。因此上各部互相结了仇便往往要厮杀征战,所谓的“同族之谊”,淡漠得几近于无。 但万一有几个脑袋不清楚的,跟这个朵查一样呢? 索摩不理他们,只沉着脸说了几句话,几名强壮的卫士齐声答应,竟压过了外头的风声。 朵查也顾不上别的了,此刻竟然声泪俱下地诉说着什么,索摩剑眉微蹙,转身捡起落在地毯上的半截断刃,捅进了他嘴里。 他再也说不出话,血沫子沿着嘴角往下流,索摩叹息着说了什么,那些壮汉便将他拖了出去。 索摩转头看向他们,抬抬唇角:“当真是对不起各位贵客,我没有管好手下的人,叫各位受惊吓了。但是今后,我们中不会再有这样的奸细……请你们放心。虎儿察部要跟大燕长久来往的信念,不会改变。” 说罢,她抬眼看向杨英韶,示意他可以翻译了。 峄城公主这才松了一口气,她点点头,道:“那……若是没什么事,我们就先回去了,那些坏人或许须臾即到,请姐姐也尽快安排……万万保重!” 杨英韶问:“姐姐?” 峄城公主点了点头。 他便按着她的原话翻译,竟引得索摩笑了起来:“殿下妹妹也多多保重。明儿早上咱们再谈榷场上的事情!” 她……这么有信心吗? 舒兰与虽觉得索摩的信心实在成谜,但峄城公主都没说什么,她便更没有机会发言,只好跟着他们出了索摩的毡帐,乘马回去。 风已经很大了,仿佛还裹挟着细碎的沙土,抽在脸上生疼,叫人不敢睁眼睛。 在如此恶劣的天气下作战,若是没有叶清瞻的消息,毫无防备地被敌军偷袭,怕还真是麻烦了…… 峄城公主却不顾天气糟糕,坚持要去慰问一下将士,舒兰与只好跟着,少不得将眼睛尽量眯得更小一点儿。 可公主却是有精神得很,她的酒劲儿大约是过了,此刻也不用人扶了,在马背上坐得笔直,沿着卫戍的兵士们点起的篝火,一处处走下来,勉励他们抓住建功立业的机会,尽量多抢人头…… 有赏金,有好多赏金。 舒兰与本想提醒公主,这种天气叫人打仗,什么赏金也抵不过想闭眼的本能。却不想将士们齐声应诺,仿佛胸有成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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