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白鹅嘎嘎乱叫,扑棱着翅膀飞到地上,骂骂咧咧摇摇摆摆地走开了。 听众陆续进场,橙玉生被侍应生抱到包厢外。 茶童来上茶,千金的普洱,姜淮喝了一口,回味甘甜,他很喜欢。 托盘上有一本戏词册,还有几个红包,用金粉写着戏院的名字。 姜淮好奇,丛山给他解释:“本地风俗,听众如果满意,可以捧角打赏钱,俗称‘恩缘红包’,寓意散戏不散缘。” 姜淮笑:“好老派的做法。” 丛山说:“听戏的大多是退休老人家,来戏词里回味光阴的。” 姜淮说:“我们本末倒置,老了不就无事可干?” 丛山笑:“老了就学年轻人,满口假牙,头昏眼花也要谈情说爱。” 姜淮配合他胡言乱语:“年轻人谈恋爱送玫瑰花,老年人谈恋爱就送拐杖和假牙。” 他总有些不囿于年龄的奇思妙想,丛山忍俊不禁。 姜淮说到兴头上:“那我退休后就去跳广场舞,和大妈们抢帅老头。” 丛山大笑。他拿过桌上的红包,打开,放进一张百元大钞,说:“我也给姜律师包个恩缘红包,散戏不散缘,老来相聚广场见。” 姜淮故意拒绝:“我不要红包,太俗气,我要大白鹅。” 丛山笑了笑,抽出纸币,心灵手巧地折成橙玉生,封进红包里。 “不知道这只大白鹅够不够?” 姜淮见鹅眼开,没有推脱,喜滋滋地接过。 好戏开场,锣鼓喧天。 刀马旦走到舞台中央亮相,英气嘹亮的一声唱腔,博得满堂彩。 紧接着,小生和老旦陆陆续续上台,咿咿呀呀地唱一段。 姜淮翻手里的戏词册,舞台两侧也有滚动字幕,他听得似懂非懂。 读书人考取功名抛妻弃子,糟糠之妻女扮男装,巾帼不让须眉,保家卫国,战场上觅得知己良人。 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郎才女貌情投意合,但是姜淮很喜欢。 刀马旦的唱词极富文采,有一句“看不得黎民百姓生计苦,哪管得儿女情仇何时休”,姜淮没听过,觉得很有味道。 作者是一个有大智慧的人。 姜淮放下戏册,安静地听,词曲不能解读,要慢慢品味。 丛山坐在他身边,两人心有灵犀,没有说话。 舞台上光影流转,姜淮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如同身处梦中。 眼前的一切,都如同罩着一层暖调的柔光,朦胧了他的视线和心境。人间百态、悲欢离合,都被凝练在抑扬顿挫的唱腔里。一出戏完,他竟有荒唐一生,大梦初醒的感受。 戏里终成眷属,戏外情愫暗生。 戏里戏外,他一时分不清了。 戏终散场,姜淮对丛山说:“这比寻常情爱更有意思。” 丛山说:“姜律师很有感触。” 姜淮说:“自古以来都是男子抛妻再娶,这还是第一出女子休夫另嫁。” 丛山说:“这个作者不迂腐,写了一出好戏。” 姜淮说:“所以戏里二人情投意合。” 姜淮有些羡慕,戏词甜到心坎里,他回味时忍不住笑,笑出一对圆润小巧的酒窝。 丛山看见,有点移不开眼。 离开戏园,丛山带着姜淮闲逛。 姜淮问他:“我们去哪?” 丛山卖关子:“姜律师快乐屋。” 姜淮不解,丛山带着他往前走。 橙玉生摇摇摆摆地跟在他们身后。 路边有小贩卖荷花、荷叶和新鲜莲蓬,也有人卖炒坚果。丛山买了荷花和荷叶,担心姜淮吃多花生上火,又买两个莲蓬给姜淮,让他边吃边玩。 莲子清凉微涩,夏天吃清心去火,姜淮吃得很开心。 他们一路逛到花鸟市场,丛山带姜淮绕过两条小巷子,走进一家露天花店。 姜淮被花迷了眼,贪心地想要全部看遍。 有些花他认识,有些花他不认识。不认识的花长得精巧别致,绿叶纤长,花枝弯曲,橙色的细长花瓣展翅欲飞,尖尖的花萼像鸟喙。 他问丛山:“这是什么花呀?” 丛山说:“天堂鸟。” 姜淮由衷感叹:“它真漂亮。” 丛山看着姜淮,意有所指,说:“天堂鸟四季常青,寓意百年好合,比鸳鸯可靠,本市人都喜欢。” 漂亮的花有美好的寓意,姜淮觉得内心的喜爱更甚几分。 丛山顺势邀请他:“我们下次去南山植物园,漫山都是天堂鸟。品种很多,有紫色,有白色,还有蓝绿相间的,花朵粗大,看着像金刚鹦鹉。” 姜淮觉得丛山野心真大,这一次游玩还没结束,就约下一次,总是钓着他的胃口。 可他偏偏心动,忍不住答应,想和丛山玩得尽兴。 相谈间,老板从室内走出来招待他们。 花店老板是一个年轻的姑娘。丛山说想买花,她尽职尽责地为他介绍。 店里的花都看了一遍,老板问丛山:“先生决定买什么花了吗?” 丛山想问姜淮,发现身边空无一人。他回头,看见姜淮蹲在一盆栀子花面前,小心翼翼地嗅闻。 橙玉生在他身边,脑袋一点一点,啄他脚边的土。 姜淮注意到丛山的视线,转头,有些不好意思,对他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他的笑容干净,阳光在发梢上跳跃,胜过满园盛夏。 丛山看着他的笑,心里一瞬间泛起一股窝心的暖意。 他对老板说:“就买那盆栀子花。” 姜淮走到他身边,惊喜地发现丛山买了那盆栀子花。 他说:“真巧,丛医生也喜欢栀子花。” 丛山说:“不巧,是因为姜律师喜欢。” 他的话语直白大胆,姜淮心跳如鼓,怔怔地看着丛山,说不出话。 丛山说:“名为莳花,实为待人。姜律师爱屋及乌,必定会常来回春堂。” 丛山说:“如果我不在,姜律师可以和花儿坐一会。我会悉心照料,它们花期正好,开得很温暖。” 丛山说:“就如同我陪着你。”
第十二章 雪霞羹 姜淮心慌意乱地别开视线,口干舌燥。 丛山微笑着,安静地看他。 良久,姜淮小声说:“谢、谢谢。” 丛山依然温柔地笑,应对得体:“不客气。” 姜淮直觉,丛山似乎知道一部分他的事,但他不敢开口问。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微妙的安静。隔了一会,老板叫丛山结账,姜淮才悄悄松了口气。 买完花又逛了一阵,天色渐晚,两人终于要回去了。丛山的车停在戏院停车场,他让姜淮在原地等,自己去开车。 姜淮目送他走远,鼻息间一阵一阵栀子花的幽香,馥郁芬芳。 橙玉生玩了一个下午,肚饿想吃饭,一直在啄姜淮的裤腿。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熙熙攘攘,老旧低矮的平房里传出饭菜的香味,自行车的铃声和电灯的电流声同时响起。 这曾是姜淮极力逃离的场景,如今他却只觉得亲切平静。 赶上下班潮,道路拥堵。姜淮等得有点久,直等到月上柳梢头,弯弯的月牙晶莹透明,垂在天际之处,仿佛伸手可得。 姜淮从不觉得闲逛是一件有意义的事。他的时间太仓促,忙着替父亲还债,忙着讨好前男友,忙着完成学业。但他喜欢和丛山在一起的感觉,交换彼此的眼神动作,或是分食一碗小吃,他都觉得意义非常。 一生太短,光是心心念念想着一个人,他就已经很忙了。 不一会,丛山开车过来,姜淮上车。 他们没去丛山家,而是去回春堂。 小学徒阿元还在庭院里翻晒药材,丛山提前让他下班,关门落锁,回春堂里只剩下彼此。 姜淮跟在丛山身后,有些拘束。 丛山把盆栽放到诊室里,问姜淮:“姜律师要不要亲手做一做雪霞羹?” 姜淮心动,说:“可惜我不会。” 丛山翻出围裙,替姜淮围上,笑着说:“没关系,我教你。” 姜淮跟在丛山身后走进厨房,丛山把荷花放在案板上,舀一瓢凉水冲洗干净。 丛山找出一个水晶大碗,姜淮依照丛山指示,把荷花瓣一片片摘下来,仔细地铺在碗底。 等姜淮做完,抬头看丛山,他已经切好豆腐丝,放进咕噜噜冒泡的沸水中,焯烫两三秒后,又眼疾手快地捞起来。 他把豆腐丝放在荷花瓣上,加入麻油,姜丝和少许盐,用筷子仔细拌匀入味,静置一会后,加入青虾籽提鲜。 丛山说:“姜律师尝尝味。” 姜淮小心翼翼夹起一筷豆腐丝,喂进嘴里慢慢品味。 最先尝到的,是豆腐被沸水焯烫后的清香。豆腐切成丝,热水烫去棱角,入口即化,滑嫩无比。接着是青虾籽的鲜香,姜丝中和海鲜的咸腥,姜淮轻轻一咬,虾籽在嘴里爆开,口感爽脆。 姜淮忍不住,又吃了一筷子,眼睛眯起来,露出可爱的神情。 丛山看着他的小表情,忍不住笑,说:“古人采芙蓉花,去心、蒂,汤沦之,同豆腐煮,红白交错,恍如雪霁之霞,故名‘雪霞羹’。” 最简单的菜肴,最风雅的名字。 古人自视甚高,自诩比闲云野鹤还自由快活,恨不得将朝露晨风统统吃进肚。 丛山有闲情逸致,姜淮跟着他享口福。 丛山又用甜杏煮了一锅软烂的真君粥,让姜淮去庭院里支桌椅。 杏是丛山早上买的,个头硕大饱满,果肉紧实可口。 隔一会,丛山从室内扛着一把锄头走出来,来到院中的一颗歪脖子榕树下。 姜淮好奇,站在一边看。 丛山把袖子挽起来,解开衬衣顶端的两颗扣子,姜淮能清晰地看见丛山性感的喉结。 他脸红地转开视线,在心里唾弃自己。 丛山在榕树下挖开一个坑,露出一个土色的小酒罐。 他弯腰捡起,走过来,启封闻了闻,说:“今日正好,我请姜律师喝碧筒酒。” 姜淮嗅到一股清甜的果香,这是丛山自酿的果酒。 丛山去厨房拿酒杯,也拿荷叶。酒杯是竹根雕刻而成,青翠碧绿,可做观赏,被人经常拿在手里把玩,釉亮光滑。 他把荷叶放在酒杯上,筷子戳破叶心,联通根茎。酒液潺潺,流过枝干,闷声流进酒杯里。 丛山倒两杯酒,其中一杯递给姜淮。 姜淮抿一口,果酒混合荷叶,唇齿留香。 酒足饭饱,两人在院子里乘凉。 丛山从井水里捞出一个湃凉的西瓜,一分为二,用小勺挖成一个个小球,装进透明流光的小碗里,加入凿好的冰球,倒入未尽的果酒,递给姜淮。 姜淮接过,舀一勺喂进嘴里,果肉甘甜冰凉,沁人心脾。 丛山坐到他身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姜淮看着升空的月牙,晶莹剔透,光润似冰,似近还远。小碗晃动,冰球轻轻磕在碗壁,叮当响。 姜淮说:“月牙好看,古人却厚此薄彼,只赏满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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