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葫芦!冰糖山楂!苹果雪梨!又甜又脆!十块钱一串!” 姜淮看着围着冰糖葫芦的小学生,内心挣扎一阵,悄悄混进去,故作严肃,鹤立鸡群。 山楂红艳艳又圆滚滚,裹着透明的糖衣,像穿了薄纱旗袍或连衣裙的女郎,描眉画眼,风情万种。 姜淮看着糖衣上的白芝麻碎,如同看着女郎暗送的秋波。 他买一串,躲进道路的阴影里,开心地与山楂女郎幽会。 两年前,政大师生集体搬迁到新校区,老校区只有研究生院和教师宿舍,全是古旧掉漆的红砖房,一墙墙布满绿油油的爬山虎。 姜淮走到教学楼前,正好吃完手里的糖葫芦。 他用湿巾擦去手背上蹭到的糖浆,看布告栏上张贴的课程表。 五分钟后有一节法庭辩论课,任课老师一栏写着“张文显”。 张老是他攻读硕士学位时的导师。 他意外这样的惊喜,走进阶梯教室,坐在最后一排。 正好是靠窗的座位,古旧的墙体嵌刻着质朴的四格窗棱,阳光穿过爬山虎倾泻下来,沿着棕色木纹慢慢勾勒,宛如年少时一般。 姜淮分不清今夕何夕,恍惚时手指沿着纹理轻轻描摹,如同回到过去,心里充盈着难言的感动。 学生们陆陆续续走进来,坐在座位上。上课铃响,张老腋下夹着书本,手里拿着烟斗走进教室。 张老是业界泰斗,曲高和寡的人大多性格乖张。他把课本往讲台上一扔,划火柴点燃烟斗,慢条斯理地开始抽烟。 全班同学都看着他,姜淮低下头悄悄笑。 老师还是老样子。 张老抽完烟,放下烟斗,清清喉咙,声如洪钟:“我这个人,本事不大,脾气不小,你们既然选了我的课,那就要遵守我的规矩。” “第一,我年纪大,头昏眼花,不会用小年轻的玩意,所以我的课,既没有课件也没有视频。如果你是抱着水一学期,然后期末背课件的心态来上我的课,那我建议你趁早赶紧滚。” “第二,当日事当日毕,我只会在课堂上回答大家的问题。课下是我的私人时间,我忙着抽烟喝酒钓鱼,没空应付你们。” “第三,我每次上课前会抽烟,趁着我那个时候心情好,你们有什么要求赶紧提,过时不候。” 大家都没见过架子这么大的老师,全部被唬得一愣一愣。 姜淮看老师吓唬新生,憋笑憋得肚子疼。 张老环视一周,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人说话,隔了一会,有学生举手:“老师,您期末会给我们勾画重点吗?” 张老反问他说:“嫌疑人会按照重点犯罪吗?” 全班哄笑,气氛变得轻松。姜淮也跟着笑个不停。 等班级重新安静下来,张老冷不丁地说话。 “今天第一课,我问大家一个问题。” 所有人坐直身体,看着讲台上的张老。 张老转身,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电车难题”四个字。 台下学生议论纷纷,姜淮看着黑板沉思。 “五个小孩在正常运行的轨道上玩耍,这时候一辆列车驶来,五个小孩必死无疑。你有一个按钮,按一下列车就会驶入废弃轨道,但现在废弃轨道上也有一个小孩在玩耍,你会选择按下去吗?” 张老抛掉粉笔,转过身拍拍手,看着台下众人。 “会按的举手。” 大部分人举起手,姜淮没有举。 张老点点头,继续说。 “不会按的,来个人说下理由。” 姜淮看了看四周,大部分人都低着头,没有人回应张老。 他举起手。张老示意他回答,姜淮站起身:“我不会。” 张老问:“为什么?” 姜淮说:“从功利主义的角度来看,按下按钮,用一个人的生命换取五个人的生命,符合‘为最多数的人提供利益’的原则,可是——” 姜淮话锋一转:“我们是律师。” 张老眯起眼睛,来了兴趣:“怎么说?” 姜淮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张老难得笑了下,转身在黑板上写下“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姜淮继续说:“既然选择在正常运行的轨道上玩耍,就需要承担相应的后果。如果我按下按钮,这对于另一个小孩而言,是一场无妄之灾。” 姜淮顿了顿,说:“他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却无端失去生命。” 张老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这位同学,你叫什么?” 姜淮说:“姜淮。生姜的姜,淮水的淮。” 全班的视线集中到他的身上,大家低声交谈,窃窃私语。 张老明显地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神色如常地说:“回答得很不错,坐吧。” 姜淮坐下,看见张老嘴唇明显地动了下,看唇形是在骂他。 “臭小子。” 姜淮开心地笑起来,如同恶作剧得逞的小孩。 一堂课很快就过去,姜淮觉得受益匪浅。 张老虽然架子大,但有真才实学,姜淮听得认真,有一些与读书时不同的感悟。 处于不同的人生阶段,对于同样的问题有不同的理解。这种不断回溯反省的感觉,姜淮很喜欢。 下课后他去讲台找张老,张老抄起黑板擦砸在他的肩头。 “臭小子。” 动作虚张声势,力道却克制温柔。 姜淮装痛:“老师,疼。” 张老冷哼一声,放下黑板擦,拿起书本夹在腋下,如同来时一般,走出教室。 “怎么回来了?” “回来办点事。” 张老警觉地看着他。 姜淮笑:“只是公事。我不会和他复合。” 张老松一口气。 他苦口婆心地说:“这一次要分手,就要分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姜淮虚心受教,顺从点头。 张老说:“你要早听我和你师母的话,就少吃这几年的苦。” 姜淮岔开话题:“老师今天这身真好看,看起来精神头很足。” 张老说:“我和你师母一辈子丁克,都把你当亲孩子看。” 姜淮继续岔开话题:“师母今晚做什么?我好久没吃过师母做的晚饭了。” 张老瞪他:“你不要岔开话题。” 姜淮无辜地看着他。 张老瞪了一阵,叹口气,败给他:“你有口福了,今晚喝蔊菜鲤鱼汤。” 姜淮小声欢呼。 师母炖煮的鱼汤最好吃了。
第十章 蔊菜鲤鱼汤 张老住在政大半山腰的教师宿舍区,一栋两层楼的小洋楼,门口是别致的花园,一条石子小径通往室内,花园中间有一个木质的小秋千。 师母姓严,年轻时在淮港师范大学研究中文,闲余时效仿古人侍花莳草。两人伉俪情深,花园里种着葱蒜,也有紫苏薄荷,有时候来不及摘,大蒜发苗开花,小小一朵像紫色绣球,是尘世里俗气的优雅。 姜淮他们到的时候,严夫人正坐在秋千上看书。 她穿着一身绿色的旗袍,衣摆用银线绣着暗纹,发髻盘在脑后,鬓边簪着一朵洁白剔透的玉簪花。 姜淮走过去,轻轻喊:“师母。” 严夫人惊喜地看着他:“怎么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告诉师母。” 姜淮笑:“悄悄回来的,为了看看师母。” 严夫人娇嗔他一眼,握住他的手,又心疼:“瘦了。” 姜淮替她宽心,故意哄她:“瘦了好,瘦了才能多吃两口师母的饭。” 严夫人又嗔他一眼,拉着他絮絮叨叨地说话。 姜淮认真听,不时点头附和。 严夫人一生研究中文,说话引经据典,语调温柔,涓涓细流一般,话语轻轻淌。 她读《庆春宫》咏水仙,心痒难耐,自己也养了一株,悉心照料,花开不似古文,花枝张扬,热热烈烈开得忘我。 “古人的水仙是飞燕罗敷,我的却是东施无盐,”严夫人叹气,“想来我是没有此等艳福的。” 张老轻哼一声,接嘴:“你就是管得太宽。水仙若为人,必定要说:我就爱这样开,开花开得痛痛快快,你们他妈的管得着吗!” 严夫人说:“讼棍太轻浮。”
张老回嘴:“文人多矫情。” 姜淮看夫妻二人斗嘴,偷偷笑,心里有些羡慕,转念一样,他和丛山也曾这样斗嘴,又感到一丝隐秘的愉悦。 严夫人要去厨房看她煮的汤,张老让姜淮陪他钓鱼。 张老喜欢钓鱼,在花园里修了一个小小的鱼池,没课的时候,一坐就是一天。 姜淮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鱼漂,和张老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张老突然问他:“你刚才想到谁了?” 姜淮没反应过来:“什么?” 张老说:“我和你师母吵架的时候,你在偷偷笑。” 姜淮回忆,他在想丛山。 丛医生工作稳重,私下斗嘴时也一样幼稚。 他装傻:“我笑老师和师母,老夫老妻还像小孩一样吵架。” 张老不信:“我虽然老了,但你骗不过我,你就是想到别人了。” 姜淮不说话了。 张老得意地说:“你心里有人。” 姜淮不说话,算是默认。 张老说:“吃一堑长一智,你可不能又像之前一样,随随便便就被别人骗走。” 姜淮敷衍地点头应声。 鱼漂轻轻动了动,张老忙着说话,反应慢一拍,鱼钩提上来,饵鱼两空。 张老不服气,又在鱼钩上挂上鱼饵。 他继续说:“我和你师母,就盼着你领个人回来。” 姜淮小声地反抗:“感情讲究水到渠成。” 张老说:“感情也讲究一见钟情,天雷勾地火。” 说话间,鱼钩动了动,张老还是没钓上来。 他不气馁,反正身边有人听他说话,他不觉得闷。 姜淮发现,老师钓不到鱼,就会格外唠叨。 姜淮想逃,对张老说:“老师,我去厨房帮帮师母。” 张老任性地说:“你先陪我钓鱼,做事讲究先来后到,你待会再去。” 姜淮在心里偷偷叹气,抓一把饵料攥在手心里。 隔了一会,他趁着张老低头换钩,悄悄往鱼池里扔下一大把鱼饵。 鱼群聚集过来,张老钓了个盆满钵满。 他满意地放人:“你快滚,别在这烦我。” 姜淮赶紧起身,溜之大吉。 严夫人准备好配菜,看着案板上活蹦乱跳的鲜鱼犯难。她听见脚步声,求助地看向姜淮,松一口气。 姜淮围上围腰,熟练地敲鱼头刮鱼鳞,鱼肉片成薄如蝉翼的鱼片,小心翼翼地摆在白磁盘上。 严夫人烧油热锅,把葱姜蒜爆香,下入洗净切段的青绿蔊菜,煸炒出香味,去除青菜的苦涩。 姜淮往鱼片里加入料酒、精盐、胡椒粉和适量清水,抓匀腌制入味。 严夫人用筷子夹起鱼片,小心翼翼地放进锅里,煎一会,倒进小巧的紫砂锅里,加入紫苏、薄荷、枸杞和红枣碎,转小火慢慢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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