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下一口大缸,斜埋进泥土里。 姜淮问:“这缸拿来干嘛?” 丛山说:“他平时心情不好,要对着大缸大喊大叫出气。” 姜淮笑了,说:“他住这样的地方,还会心情不好吗?” 丛山说:“他比较小气,一点小事都生气很久。” 这话被程松听见了,自打丛山推门进来,他就看见了。 简直当他这个主人是死的,连招呼都不打,这会还说他小气。 程松不看书了,问丛山:“你怎么知道我刚弄了一小罐新茶?” 丛山笑了,带着姜淮坐在石桌边,随手翻翻程松看过的几本书,问:“这是什么?古城地图?昆曲工尺谱?” 程松说是,沏了茶,又端上茶点,红褐色的南糖,放在一个半开的小竹篮里,没有盘子,篮底铺着芭蕉。 姜淮尝了一口,中空酥心,外布芝麻仁,香甜适中,配清苦的茶正好。 程松看一眼姜淮,问丛山:“这位就是你在金屋里藏的娇?” 丛山笑了,姜淮微微一笑。 程松对丛山说:“你也是有运气的,《清静经》那么难找,偏偏都被你找到。” 丛山顺着他的性子,说:“这是有缘法。” 程松说:“你看那些古城,千年的城墙都拆了,做成大马路,只剩下花里胡哨的地名。难道它们都是没有缘法的?” 丛山反问:“我寻你三次,都没寻到你,难道也是没有缘法吗?” 程松不说话了。 丛山调侃:“程少爷,可惜的事很多,你家大缸快要装不下了。” 程松还在那儿难受呢,姜淮第一次看到这么奇怪的人。 丛山喝口茶,说:“你得用俗事醒醒神。” 程松说:“俗事就是看戏。唱的都是读书人的狭隘,他扬眉吐气做了状元,总要回去羞辱当初看轻他的人。我记得史书上的状元没这么不入流呀。” 姜淮先笑了。 丛山也笑了,说:“我这个俗人呢,来你家,是想拜托你两件俗事。” 程松说:“你讲。” 丛山说:“我最近看上了一只股票,你帮我买进来。” 程松问:“你是打算转行了吗?” 丛山说:“不打算,所以才让你买进。” 程松说:“我和你私交过甚,已经很久不做生意了,我大量买进,他们会猜得出来。” 丛山说:“正因如此才找你,你不用避嫌的。” 程松笑了,说:“那你求人的态度呢?” 丛山笑了,说:“湖石,《清净帖》,哪一样不是投你所好?” 程松点头,笑了,应下来,说:“你下了血本,我心里就有数了。第二件事呢?” 丛山说:“第二件事就有点难办了。” 程松说:“那我办不了。” 丛山说:“非你不可。” 称松说:“你先说说看。” 丛山说:“丛家世交家的小少爷,姓李,慕名想向你学画。” 程松说:“你糊涂了?我不收徒,也不卖画。” 丛山说:“我知道这是强人所难,所以才真心实意拜托你。” 程松一时犯难。 丛山说:“论私交,我用我们相识的情谊拜托你,论生意,我和你做笔交易。” 程松说:“什么?” 丛山说:“法仁寺的那块土地,我可以转让给你。” 程松心动,犹豫良久,应承下来。 程松要拉着丛山下棋,丛山说不下,程松又惦记丛山刻的章,求他刻一个寿山石的,丛山说没空。 程松气得不行,说:“茶也喝了。你拜托我的事,我也应承了。我求你做点什么,跟求祖宗一样。” 丛山笑着说:“你又不是我金屋藏的娇,值得我一心一意地呵护着。” 程松转头求姜淮,说:“你一定有办法治他!” 姜淮笑而不语。 丛山说:“我们先走了。你下次有了新茶,我们再来。” 程松骂了人,又送客到门口,说有空一定再来。 回家路上,丛山说附近有一段明城墙,巍巍峨峨,一片晋朝湖,水脉没断,一座宋城池,残垣断壁,还有一座汉道观,香火不绝。 姜淮说:“古城还在,这个程松太理想主义了。” 丛山说:“他生病的,爱发狂。这几年刚疗养好。” 姜淮“啊”了一声。 丛山说:“他一直很清醒,做事也有条理。但是谁惹他不高兴了,他准癫起来。他家里的人想治好他的狂躁症,送他去看了几年心理医生了。” 姜淮若有所思,觉得难怪程松会常住寺庙里。 凡人觉得他曲高和寡,他只有去和佛祖倾诉心事。 姜淮又想到活宝太子爷,突然笑出声,说:“也不知道太子爷和程松,谁能治得了谁。” 丛山笑得神秘,说:“这事你说了不算,月老说了算。” 到家,姜淮有点魔怔,要临摹古地图。 他坐在客厅地板上,拿铅笔尺子,也不着急画完,只是慢慢将逛过的地方添上。 几百年前,哪个锦纶会馆,是巴蜀丝绸的办事处,哪个旧式祠堂,是省城科考的落脚点。 大都会的地盘上,没有闲笔。 丛山帮他画,拿走一只铅笔,先在纸上定了王宫位置,说:“淮宝,给两千年前的城主一点面子。” 他来了兴致,又标了王墓,宣布一个王朝结束了。 姜淮和丛山一起描画,两千年易过,遗迹只剩下一些道观寺庙,至于人烟市井,都埋在地下了。 稍稍到近代两三百年,一切又渐渐清晰,散落许多建筑园林。 现代只有四十年,但已经楼宇林立,新旧位置腾挪,有人兴旺,有人倒霉。 姜淮新标一栋大楼,丛山说:“那里以前是饮料公司,现在是地产大厦。” 姜淮说:“我要买一栋大厦。” 丛山忍俊不禁。 姜淮问:“你笑什么?你不相信将来我会有一栋大厦?” 丛山忍笑问:“淮宝,假如你有一座大厦,里面做什么产业?” 姜淮理直气壮地说:“我还没想好。” 丛山说:“淮宝,你可以慢慢想,那么大的饼,可以慢慢画。毕竟刘姥姥逛大观园,也是留了一杯醇酒,慢慢喝。” 姜淮笑了,要打他,丛山捉住他的手,连人拥进怀里,说:“你要有一栋大厦,那一定上富豪榜,可不能这么暴力,容易上新闻。” 姜淮反问:“难道那些拥有大厦的人,年轻时就知道自己将来的际遇?” 丛山说:“这倒是说对了。将来你拥有一栋大厦,我做什么呢?” 姜淮想了想,说:“你可以来做保安,你还要帮我收租。” 丛山知道他是故意的,笑了,说:“义不容辞。” 晚上,他们躺在床上,聊到白天的事,姜淮对程松这个人念念不忘,问丛山:“也许他是正常的,别人是不正常的。” 丛山说:“这也是可能的。但正常这两个字,本身就等于多数。” 姜淮叹气,又问了许多关于程松的事。 他笑着说:“淮宝,我要吃醋了。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多问题。” 姜淮说:“我怕和程松一样生病,只差一点点,如果没有认识你的话。” 丛山温柔一点,低头亲他一口,这是安抚的吻。 姜淮不要理他,躲开了,躲进被子里,又是小世界。 丛山拿他没办法,和他躺在一块,虚张声势地说:“那个程松,我回头一定要找他算账的。” 姜淮不吱声。 丛山说:“淮宝,你现在有点像寿司卷,还有点像关东煮里的肉串。” 姜淮转头露出脑袋,说:“你才是关东煮呢!” 丛山问:“你刚才那个样子,故意吓我吗?” 姜淮不说话。 丛山直接伸手,解他睡衣领口的扣子,一颗一颗往下解。 姜淮一直看着他的眼睛。 丛山没有生他的气,只是想要他。他的动作很直接,不温柔,按住他的手腕,困住他。 姜淮见他这样,愣愣看着他。 丛山亲吻他的嘴唇,撬开牙关,舌尖交缠在一块儿。他身下用力的时候,姜淮只觉得腰肢很软,完全听他摆布。 他占有着姜淮,不让他有一点失控的地方,他很不愿意讲道理。 他喜欢姜淮脸色绯红的样子,他身上很好闻,丛山冲他笑,姜淮要伸手挠他的背,但又没真舍得下手。 丛山笑出声,无赖地亲他的手,两个人在床上闹了好久,缠绵悱恻的,折腾了半宿。
第五十二章 火锅 丛山让程松半遮半露地买进一支股票,丛越留意,存心作对,三四天,价格炒得很高,引人注目,跟风的不少。 人总是确信自己推理出来的结论,被自己的假设给绊住了。 丛山依然每天闲情逸致,丛家却头疼了。 钱上面的损失是一部分,丛越不稳重,董事们怀疑他是否有能力驾驭整个集团。 尤其现在丛老爷子退居二线,丛越一人独大。 他的一举一动,更引人注目。 周一傍晚,丛山下班回家,告诉姜淮:“我明天要去重庆出差,淮宝,你要不要一起去?” 姜淮有些犹豫,觉得自己太粘人。总对丛山寸步不离的话,姜淮感觉自己的身心全归他所有一样,不属于自己了。 丛山诱惑他:“淮宝,你真不去吗?火锅串串麻辣烫也不想吃了吗?” 姜淮说:“你们是去工作,我却是去玩,也太不务正业了。” 丛山说:“淮宝,你妈妈让你盯紧我。” 姜淮没明白过来。 丛山说得直白一点:“淮宝,你知道男人出差,很容易导致家庭成员的增加吗?” 姜淮说:“那正好,你娶三个小老婆回来,我们可以凑一桌麻将。” 丛山被他气笑,伸手去捏他的脸。 丛山说:“淮宝,有钱人都很花心的,你一定要看着我,日夜不离,可不能偷懒。” 姜淮轻轻咬牙,说话,有些娇嗔,又有些吃醋的意味:“你这个人呀,表面上看起来讲礼貌,背地里坏到骨子里了。” 他不理丛山了,忽然想到,十几岁喜欢的歌曲或书籍,反复听,反复看,爱不释手,到了二十多岁,一点也不喜欢了,也是很正常的事。 人的喜欢都是会变化的。 要是丛山真的见异思迁了,他虽然说过要玉石俱焚,但最后一定会顺其自然地分开。 丛山忽然说:“公司和航空公司有合约,飞行里程不用完,浪费。” 姜淮心里烦闷,懒懒地“嗯”了一声。 丛山又说:“蜀绣的手工自古就属巴蜀顶尖,到了现代也是一样。我们要是定制结婚礼服,去重庆找裁缝,应该是很称心的。” 姜淮愣了一下,定定地看着丛山,良久,才说:“你为什么不直接说呢?” 丛山笑了下,说:“淮宝,那你还去不去?” 姜淮说:“你站着别动,我就原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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