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清了然,问她:“那这三五天不就能开张了?” 江明珠说:“多说三天。主要厨房的油烟系统复杂些。” 万清说:“ 行,回头给你来两排花篮。” 江明珠没做声。 万清看她,“吃晚饭了么?” 江明珠说:“吃了。” 万清问:“吃得啥?” 江明珠说:“奶奶熬的稀饭。” 万清点头,“挺好的,这离你们家也方便。”过来了一阵清风,挺凉爽的,她又问:“咱俩喝几杯?” 俩人也没去别的地,江明珠从店里搬了张折叠桌出来,又去烟酒行买了冰镇啤酒和酒鬼花生,坐在烧烤店门前吹着夜风喝。 万清先问她,“芃芃快开学了吧?” 江明珠掏出烟问:“我能抽么?” “ 抽吧。” 江明珠点上烟说:“嗯,没几天了。” 万清看她的鞋带又散了,像从前那样俯身伸胳膊帮她系好。她打小就系鞋带一绝,经她手系的鞋带绝不会散。不像那几个笨里笨气的,体育上跑两圈全散了。系好后随口问她,“我们一直都在找你,怎么不联系我们呢?” 江明珠深深地吸了口烟,垂着头也不做声。也不多会儿,她脚下落着一滴滴泪渍。 万清抽了纸巾给她,又倒了杯啤酒一口闷,等自饮了三杯,才端起来要跟她碰。 俩人碰完就搁了杯,静静地吹晚风,没再多说什么。 大半晌,江明珠又跟她碰杯,问她,“还去上海么?” 万清看她,“为什么这么问?” “你们俩不是谈着?” “两回事儿。我们俩的问题从来都不是距离。” 江明珠没再问了,专注撕手里烟头。 万清问她,“周景明跟你说我们俩的事了?” 江明珠说:“他说得少。” 万清问:“他怎么跟你说的?” 江明珠不说。 万清问:“他夸我善良美丽大方?” …… 万清又问:“他说我庸俗虚荣歹毒?” 江明珠说:“他没说你歹毒。” 万清很得意,哼哼两声,“那就是说我庸俗虚荣了。” 江明珠看看她,笑了笑,没理她。 万清伸手揉了把她那一头金毛的后脑勺。
第40章 对酒当歌(一) 日子一晃,大半个月过去了,教师节都来了。 这半个月他们一回也没聚过,各自业务繁多。 先是江明珠的烧烤店开张了,生意出乎意料的好。她那地段算不上好,预计至少得熬半年才算事儿。这一切得益于周母的朋友圈宣传,她干了十几年的小吃店,圈里的资深吃货还是不少的;其次是小春父母、万清母亲、张澍母亲……她们都有转发朋友圈。 她们这一代朋友圈转发的效果要远远高于下一代。她们的圈好友基本都是本地人。万清和周景明的圈好友不是集中在上海、就是浙江。朋友圈宣传了也没用。不过周景明和张澍还在初高中的同学群里宣传了。 张澍是忙着陪母亲去影楼选婚纱照,再去省会定制旗袍和礼服……总之年轻人那一套繁琐的流程,她要来全套。张澍本身心里就别别扭扭,她陪母亲置办这些时,那个叔叔也全程跟着。后来她顾不上别扭了,在母亲打算花四五千定制旗袍时她极力阻止,不是太贵,是不够生活,没什么场合能穿。 张孝和太喜欢那花色面料了,说没关系,回头留给你当个念想,等将来你到我这般年纪了再穿。张澍也不好说什么,买吧买吧,她打算刷自己的卡。张孝和不要她买,即是要留给女儿当念想的,理应自己买。 从省会回来时,张澍独自坐在后排座,听副驾驶座上的母亲轻声地同开车的男友商议,说届时要请一个好的摄影师,要把婚礼现场拍的美美的,等活到一百岁的时候看肯定特别有意思。说着还回头看张澍,“也要把女儿拍的美美的。” 周景明个倒霉蛋……九月初带团队作为参展商去外省参展。那天傍晚布展完,他出来给同事们买晚饭,然后打算坐晚上八点的高铁先回了。要怪就怪那天的晚霞太绚烂,跟他第一次高考完填志愿时那天的晚霞一样绚烂,他仰着傻瓜脸儿站在天桥上看晚霞,然后录视频,随手发给了万清。他还详致地描述了那天填志愿时的心情,他戴着 mp3 听着朴树的《NEW BOY》,他心情很畅快,他觉得未来一片光明坦荡,他将成为社会的中流砥柱,国家的栋梁之才…… 他再次描述这些时都心潮澎湃,他编辑后发给万清,随后打开蓝牙耳机,同样心情畅快地听着《NEW BOY》去买晚饭。买完一面闲庭信步地回来,一面按着手机发语音,由于只顾着聊语音,没关注入口处慌乱的人群。等他拎着饭进去了十几米,发现状况不对要出来时,被保安一把拦住:给我回来吧你! 会展中心查出确诊病例,所有人员只进不出。 在家躺着也不好呀,总要干些什么吧?万清这俩月买了诸多课程,大都关于人文历史和艺术鉴赏。她把这两年的停滞不前和痛苦归因为——心灵不再获得滋养与能量,大大限制了她的个人成长,才造就了如今“看似什么都有其实什么都没有”的尴尬局面。 总的来说她开始有了些思考——她不愿再随俗浮沉,她想在这个节点跳出来看看,重新审视自己走过的路,以及未来人生能否创造更多地可能性。奋力前行固然重要,但当停滞不前,她认为有必要停下来重新审视和调整,这是对自己的一种负责。 这也是她这些天才逐渐想通的。契机还是大半个月前她回乡下,在河坡那儿同父亲聊了一个下午。她聊更多的是对现实的迷惘,对人生方向的失控,以及对自己的不确定。原本她没打算聊这些,因为聊了父亲也不懂,她根本就没指望家人能够理解她。她回来这么些日子了,父母三五不时就会问,你打算休息到什么时侯回上海?她要么搪塞过去,要么佯装没听见,更多的时候是失望。因为家人从没关心过她为什么要回来休息。
那天也许是她太需要倾诉了,她先说了读高中时的事儿,说了小春意外那天其实是来找她们。这件事大人从始至终都没问过,包括小春父母,都没有问过那天小春为什么要出来。她说至今看见小春的父母都会心虚,不敢直视他们的眼睛。 她零零碎碎说了许多,具体内容都忘了,只模糊记得她说直到步入社会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同那些真正家境优越的人差在哪儿,差在他们允许和接受自己犯错,错了就错了,修正就好了,这没有什么大不了。 她说自己读高中后,身体就由内至外自然生发出一股紧绷感,严重的时候就会小腹痛。无论老师还是家人都反复告诫她,考不上好大学人生就毁了;她说第一次认为自己是一个 loser,是她考高失利后独自坐在房间,听着他和母亲在客厅相互埋怨。 她说这些意不在讨伐、更不是怪罪原生家庭对自己的教育方式。她语气平稳,就事论事地讨论了为什么寒门再难出贵子,为什么阶层难以逾越,为什么她们会自嘲自己是“小镇做题家”。 她并非出于安慰,她确实在试图理解和接纳自己不完美的父母。 她说这些时父亲一直背坐着她钓鱼,也不知道听见了没,听懂了没。她还是希望父亲能够听懂,能接纳自己闺女这辈子就这样了,没大指望了,好收起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如果家人都不能接纳自己,那她真的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河坡一别后,万清回来的第三天同母亲视频,母亲随口抱怨父亲,说他跟中邪了似的,这两天懒床上饭也不吃,晚上就一个人出门溜达。万清这才了然,那些话父亲全听进去了。 第五天一早父母忽然回来了,他们也没说为什么回来,只去菜市场买了好些菜。中午一家人吃了顿饭,吃完后他们去商场买了礼物,领着她去了小春家。 之后父母在家住了三天,说没关系,累了就歇歇,歇个一年半载也没事儿。说他们同事家孩子比你学历还高呢,985 呢,今年回来入职了烟草局。还说可见你们竞争有多激烈、有多揪心。 / 教师节这天万清收到了外卖,一大兜水果,有榴莲、奇异果、石榴、橙子……送错了吧?她正要拒收时,父亲的视频通话来了,说闺女啊,爸爸给你买的水果都收到了吧? …… 老万很高兴,说这榴莲有多好多好,贵是贵了点,但闺女吃就不贵。万清觉得好笑,你又不吃榴莲,怎么知道它多好多好。她问今天钓到鱼了吗?老万说钓了二三条呢,这会正被那谁剁了扔油锅里炸去了。接着感慨还是当人好,不然投不好胎就得下油锅。 老万说想吃啥了就说,爸都给你买。万清说你工资卡不是我妈管着,你有钱? 老万得意,爸有小金库,钱多着呢。之后实在忍不住了,支支吾吾,就那啥,上回回去我咋见家里多了一条男人的裤衩? 他极力解释:爸不是打探你隐私,爸是关心你的个人生活。 万清也没瞒,说这是周景明的。她爸惊掉了下巴,咋是他?沉默了得有一分钟,说你们俩在处啊? 万清含含糊糊,“还没呢。” 知女莫若父,他当下问:“你不愿意还是他不愿意啊?” 万清很委婉,“我们俩有点别的事儿。” 老万心里有数了,心情复杂,脱口说:“他哪儿好了?小时候就一结巴。” 万清说:“你不挺待见他吗?说他有主心骨,说他未来不可限量。” 老万学着周景明小时候的结巴样儿,“我…我…我当年…眼…眼拙。” 万清看镜头里的他,“爸,你们真的很不尊重人。我妈也是,转发了他视频到群里让你们评头论足。” 老万收了笑,面上有些挂不住,摸了把头皮说:“女追男隔层纱,很容易的。” 万清顺着台阶下,“哪儿那么容易呀。” 老万说:“很容易。”接着认真同她分析男人的心理,教她,“男人是喜欢漂亮的女人,但更喜欢性格服帖的女人。譬如说哪天你们喝了两杯,你就凝视他,用崇拜迷恋的眼神深深地凝视他,你先满足他的雄性自尊,让他膨胀让他获得成就感……就这时候,你找了理由撤,再冷上他几天,让他抓耳挠腮的那个着急呀。” “就这么一招,男人分分钟拿下!”老万指点她,“你先掖着点,男人不喜欢有个性的女人,那会让他产生挫败感。看见老鼠你就要瑟瑟发抖,喊哥哥哥哥,激起他对你的保护欲,你绝不能骂老鼠的祖宗八代,然后拎着扫把追它。”老万着重强调,“闺女,你先掖着点,等把他死死拿下了你再原形毕露。记住爸的一句真理——猎人往往都是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万清望着手机里那个慷慨陈词、洋洋得意的秃瓢儿,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身上隐隐的油腻和爹味从何而来了。她肺腑地说:“爹,您真是我亲爹。”您要不是我亲爹,我能钻手机里把你拽出来一顿暴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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