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万很得意,摸一把锃亮的光头,说:“你这俊模样,跟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万清母亲在一侧要呕了,当年咋看上这么个男人。老万挂了视频,提提自己的裤腰,朝着妻子得意地说:“还得我来,闺女还是跟我更亲。” 万清母亲催他,“别废话了,问出来了没有?” 他说:“是周家那个傻小子,周结巴。”接着恨铁不成钢,“兔子都懂不吃窝边草……” 万清母亲不想听他多说话,转身去了厨房继续炸鱼。 周景明小时候确实结巴,也不知道为什么结巴。去医院都没查出具体原因。直到小学二三年级忽然就好了,更是没头没脑。 会展中心被封控了,他们当晚做了核酸后被安排酒店隔离一周。这一周群里挺热闹的,张澍有空了跟他聊,江明珠有空了也跟他聊。周母也没被瞒着,都麻了,在酒店隔离还想啥?有空调吹,又有热水澡洗。周母让他顾好自个,家里一切都好,万清上午有空了就来教她练车,下午她去驾校练车,双管齐下,马上她就要考科目二了。 她也有点烦烦的,她想驾证到手了就去自驾游。那个嘴快的万清把这事跟她妈说了,她妈来联系自己,商量着自驾了能不能算她一份。她求之不得,也太好了,路上住宿也算有个伴。但转头老万也联系自己了,说也算他一个。她瞬间没热情了,不想去了。 这天周景明回来后她还嘟嘟囔囔,说他一老爷们整天粘着老婆……周景明忙着烫正装,下午还有个会议。他烫好穿上准备上班,周母想不明白,“你们俩这么些年,兜这么大一圈是图啥?” 周景明仔细看她,“你化妆了?” “啊。”周母有些不自然,“描了眉毛跟眼线。” 周景明说:“挺不一样的,很有精神。” 周母笑了,心里怪美。往常像个笨狗熊似的,关键时候怪会夸人。她在网上跟着美妆博主学了一周,才画的像个样儿。她反应过来猛抽他肩,问你话呢,你们俩兜兜转转这么大一圈是图啥?咋跟你老子一个德性? 上班路上周景明同一辆城市洒水车并行,且都停在了十字路口等红灯,他偏头久久地凝视那辆洒水车。 灯绿,他左行;唱着《祝你生日快乐》的洒水车直行。 有时记忆就很荒诞。有些事反倒在发生的当下记忆是零碎和错乱的,直到若干年后才逐一明朗。如小春的意外——当年他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人,他目睹了整个事故场面,但回家睡一觉后记忆就全错乱了,甚至质疑自己是否到过现场。直到这几年那些画面频频涌现,他才确信,当年的自己的确去过现场。 他记忆深刻的不是那些血腥的、难以直视的;而是躺在地面上那一只孱弱的、无助的、微微颤动的手。 到公司后他给万清微信:【洒水车的音乐换了。】 万清回:【我知道。】接着问:【你回来了?】 周景明回:【昨晚到家都十二点了。】 这些日子他们俩没在群里聊过,几乎都是私聊。聊得也不多,三两个来回就结束了。如万清经过哪家甜品店,看见出新品会拍照给他;如周景明工作繁忙时站在窗前放松,会拍他精心养育的小番茄藤给她。他养育了三四个月,终于开花结果眼见丰收,全被财务大姐给摘回家烧菜了。 他们也都大半个月没见了,联系的也不频繁,偶尔想起对方就问候几句,各自都很安心和舒适。
第41章 对酒当歌(二) 因为干烧烤的原因,江明珠的日和夜常年是颠倒的。其实也不尽然全是。好像早在她生下芃芃后,她就讨厌一片死寂的夜。 她的眼睛大而圆,经常在一个又一个的黑夜里渴盼天亮时的晨光。 她除了害怕死寂的夜,她更害怕在那一个个漫漫长夜里听到婴儿的啼哭。每每听到啼哭她都要扭头看躺在一侧沉睡的孩子。后来时间长了,她分不清现实和幻听,经常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她安然地躺在一侧望向窗户。 这时候奶奶就会骂她,恼极了也会打她,她则完全无动于衷。 她那时候唯一的渴盼,就是在夜里等待光,在光到来的时候安心入睡。因为只有在光里她才是安全的、她的世界才是平静的。她也不敢长时间看孩子的脸,看着看着孩子的五官就会扭曲,就会变成一只怪兽,她本能地就想要攻击她。 具体哪一天不知道,奶奶带着她们搬去了另一座城市,她坐在搬家公司的货车上,望着街头一张张陌生的脸,她才对这个世界又有了感知。 后来奶奶手把手教她穿肉串,教她怎么挑食材,教她怎么烧烤,她一天天机械般地照做,时间久了奶奶会夸她,做得真不错!再后来她逐渐能挑出奶奶的错了,嫌她手脚慢了,嫌她肉串烤糊了,嫌她明明不识字还乱教芃芃认字。再后来的后来,因为暴雨天暂时歇业,她夜里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时,耳边没再传来婴儿的啼哭。 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身体里有一部分东西死掉了,是如何也生长不出来了。在那一天有男食客醉醺醺地站在马路上小便,她无意看见后大吐特吐,连续三天忆起那个画面她都生理反胃。 就像她睡不着会听张澍的播客,张澍讨论什么她都无关痛痒和不置一词,唯独不能听她谈论男人和性。特别有一期她们的标题是“何谓性张力”,张澍在播客里明确表达她渴望爱情也憧憬爱情。谈到性她也明确表示两个人共同获得的性体验要远远高于一个人。 她当时就觉得恶心,她本能留下了一条评论:离开男人你就活不成了? 但仅仅五分钟后她就删评了。她删评并非尊重言论自由或认可了她人观点,而是看见了评论区热评第一就是在骂主播和嘉宾,言辞激烈程度远高于她。她出于逆反心理就给删了。删了后她还跑去热评第一里骂对方。 她的逻辑简单粗暴:我的朋友只能我来骂,你骂她我就骂你! 也自此以后,她先看评论区再听播客内容,只要有骂张澍的,无论对错她全劈头盖脸骂回去。 譬如这回,下午四五点了,她一面在后厨切肉一面戴着耳机听张澍最新一期的个人播客。张澍的个人播客也是她顺藤摸瓜扒出来的。她先看一眼评论区……统共就四五条评论,这才开始听内容。这回张澍聊到了倾听与理解,她说大部分的人还是做不到真正地倾听,从未设身处地的为普通人想过,哪怕大家都是普通人。她说普通人想要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生活中活得积极豁达、充满热情,这得需要多么完整的人格、多么巨大的个人能量—— 江明珠觉得张澍真矫情,自己都管不好,还管那么多破事儿!谈论些什么明星性侵案,职场猥亵案等。上一回她招骂,说是自己在哪个路口看见了一位执勤交警,此后为了那个交警特意绕了好多的路。说也奇怪,别人骂就骂,丝毫不影响她的表达。 正听着收到微信提醒,万清在群里问谁有 b 站的会员?她没有,她哪个视频平台的会员都没有,她日常不看剧不追剧。 群里那俩人抠抠索索地商量着,我买这个平台的会员,你续那个平台的会员,这样两个平台都能看。她二话不说,直接甩了红包到群里。 万清回:【……】 张澍回:【……】 她放了手里切肉的刀,编辑着回:【你们去充会员吧。】 那俩人惊了老半天,最后万清发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叩拜图:【谢谢老板包养。】 她心里有了丝趾高气昂的小欢乐,金钱的力量,她回:【不客气。】 奶奶正跟两位阿姨等着穿肉串,半天不见切好的肉端出来,见她在那儿玩手机说了她一通。早年奶奶就给她立了规矩,无论将来店面铺多大,生意有多好,有些事必须亲力亲为。如切串,如烤串。某种程度上奶奶怕她有钱了膨胀,怕她不学好,怕她忘本。更怕自己时候不长了,不好好压着她点,将来自己离开了她指望谁呢? 她常挂嘴边的就是:你要自强自立,你不自强将来指望谁呢?你爸指望不上,你妈指望不上,我年纪大了只能帮你引路,将来路怎么样全靠你自己。 江明珠收了手机认真切肉,任手机一声声震动。她没什么微信群,除了万清她们四个就是学校的家长群。家长群她开了消息免打扰,她们四个人的群没有。 群里的万清又去了舅舅家,打算傍晚才回来。张澍则提议明晚去明珠的烧烤店聚,开张这么些天了,她们都还没聚呢。约到了明晚十点,那时候也不忙了,她们坐那儿喝她们的,明珠忙她的,空了也能过来喝两杯。
万清从舅舅家回来,装了五泡沫箱的蔬菜。先给小春家送了箱,她大大方方地送了去;周景明家也送了箱,周母自己在家,周景明还没下班;接着她去了江明珠家,奶奶才从烧烤店回来,刚给芃芃煮了些饭。老人家见谁都亲热,拉着万清坐在沙发上聊了好大会。她看着那箱蔬菜,笑眯眯地说明珠爸在寿光呢,也三五不时发些蔬菜回来。说完觉得不大有意思,拐个弯就转了话,要她们以后多来找明珠玩儿。 万清打量着房子的格局,睹物忆往昔,房子还是从前的房子,住在房子里的人不再是从前的人。也许是她的某种情绪无意冒犯到了奶奶,奶奶随口就说了,说本来想装新区的房子,但她又不情愿住那么高的楼,还是老房子住着舒坦,夏天阴凉嘛。 万清也就势问了,新区买哪个楼盘了?奶奶说买哪哪哪儿了,当年回来买门面的时候一并就买了。说是张澍妈照顾着买的。奶奶说门面可大了,上下楼呢!现在租给了一家银行,签了多少多少年的租赁合同。买的住宅也可大了,有四个卧室呢!买的时候多少多少钱,如今翻了快一番呢。 …… 奶奶越说越有劲,心里也愈发有底气。她听说万清家现在的老房子挂出来了,想卖了给万清在上海买房。这几个孩子里说了周景明,就数万清最有能耐,偶尔她站在街边跟人唠嗑,街坊就会拿这几个孩子比较,说万清多大出息多大出息。她每每想要提及自己的孙女,想说她有多能干多能干,凭自己本事买了门面和住宅……可往往话刚出口,就有街坊嘴一撇,那能比吗?人万清是在上海做大事的,是为社会创造价值谋福利的,咱们平头百姓能跟她们比吗? 她这就问了,问万清具体在上海哪个部门工作? 万清说不是什么部门,就是在一家企业里做运营,但现在也辞职了。她理解奶奶所说的“部门”,奶奶口中的部门就是端公家的碗,给公家干大事。 哦,奶奶仿佛有些大失所望,问她,“那你赚的钱不够买房,还得家里贴?” 万清摇头,“远远不够。” 奶奶费解了,“那你都那么好学历了,按理都能养活自己了,咋买房还要家里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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