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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潮

时间:2022-12-10 03:09:09  状态:完结  作者:阿苏聿
  日子这样过去,穆阳的伤也好得差不多。
  然而穆阳拆完小腿上的线,临要出院的那一天,却趁周鸣鞘不注意,一蹦一跳地溜出去。
  周鸣鞘找不到他,末了回到病房,发现这混账已经乖乖站在窗边等。
  他本是有些生气的,可是看见穆阳的背影被月光勾得那么单薄,不气了。
  周鸣鞘叹了一声:“又干什么,祖宗。”
  穆阳回过头,周鸣鞘瞧见他脖子上的那枚银项链。失而复得,兜兜转转又回到他手里。周鸣鞘一怔。
  “有人给我寄包裹,”穆阳说,“护士叫我去拿。打开来看,就是这东西。是曹晟寄的。”
  “他人呢?”周鸣鞘对这个人没好气。
  “不知道。”穆阳回过头,“我有种预感。我不会再见到他了。他没有来看过我,对不对?”
  周鸣鞘不说话。
  “以前我也和人打架,最严重的一次挨了一刀,手腕骨裂,还得缝针,反正也住院了。他来看我,带着他自己煲的鸡汤。太难喝了,乌鸡汤好苦,他就骗我说是他妈妈煲的,真有意思。”穆阳说,“我不知道他母亲去世了……可我应该知道的。周鸣鞘,如果一个人没有牵挂了,会做出什么事?”
  穆阳打开项链坠子,取出一张照片。那是平南镇,周鸣鞘当时不知道。他也没去过。
  穆阳只是故作无事地摇摇头,忍着痛踮起一只脚,一跃蹦到窗台上。他挨着窗框坐下,不安分地晃动着那两条腿,探出身去找头顶的圆月亮——好危险的动作,但周鸣鞘没有喝止他。
  “我听护士站的人说,你在找人?”穆阳回过头。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了,却还是来问周鸣鞘。爱人之间总是有这种试探,想知道你会不会把你的一切都坦诚相告。
  周鸣鞘沉默片刻:“她在这住过。甲状腺病,出院了,我错过了。”
  他们说的是周鸣鞘的母亲,沈银珠。
  穆阳看着他:“如果你找到她,你要做什么?”
  隐晦月色只照亮他的下颌一线,周鸣鞘看不清他的眼睛:“不做什么。说说话。”
  穆阳话锋一转:“如果找不到呢?”
  周鸣鞘不答,穆阳笑笑:“我忽然发现,这个世界其实挺大的。街上摩肩接踵,但手一松,人就走散了。从此以后,再也不会相见。念念不忘,未必有回响。”
  他低头凝视那张泛黄的平南镇的照片许久,忽然将它撕作千万碎片,胳膊一扬,洒到空中。一片片的纸屑像雪花一样飘落着,他为自己下了一场岭南的雪。
  “平南镇已经变成工地,来日会建起万丈高楼。”穆阳说,“我不想了。我该醒了。”
  周鸣鞘走上前去,将穆阳从窗台上抱下来。穆阳难得这么听话,没有反抗,甚至乖乖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周鸣鞘觉得自己在抱一个委屈的小孩。
  穆阳明明可以下地,但他没有,他就这样赖在周鸣鞘身上哪也不去,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
  他与周鸣鞘肌肤相亲,于是周鸣鞘说话的声音从骨头、从血肉传来:“不开心?”
  穆阳低声答:“想哭啊,小狼。”
  他声音里已隐约带着哭腔,是失去一切的人歇斯底里的愤怒和指责。
  于是周鸣鞘顿了顿:“不要哭,”他说,“不准哭。”
  这样哭出来,冰冷的城市世界会嘲笑你。路灯就是它们的眼睛,它们把你的悲痛照成影子粉饰肮脏与不堪。
  他把穆阳放在地上:“不开心,我们就出去。”
  他拉起穆阳的手:“走,我带你去放火。”
 
 
第22章 22
  他说放火,就真的放火。
  他带穆阳到一处烂尾楼——这是他在珠江河畔打杂工时发现的。他观察过这栋楼许久,打听到消息:原来它本该是一处写字楼,建好后要作为金融中心,但是中途投资方因资金流转的问题撤投,不建了,成片的玻璃来不及安装,碎在千八百片躺在水泥地上。
  冰冷的水泥钢筋像蛰伏的巨兽,格格不入般耸立在老城区里。
  穆阳后来说,应该感谢这些钢筋水泥。
  没有它们,人类凶残的本貌早就破笼而出。社会文明空有其外皮,骨子里却还是丛林弱肉强食的原始社会。
  周鸣鞘带着穆阳爬到最高处,坐在没有遮挡和防护的水泥边缘。脚下是车水马龙、灯火辉煌,整一个港城五光十色。
  他四处找来木柴,堆在一起,轻车熟路地翻出打火机。火苗“簇”地燃起来,他蹲在一旁用一根钢筋翻动,将火烧得热烈。这是他在遥远的长白山脚学的招数,老猎人教他生火。“有火,就有光。有光,”老猎人当时吐了一口烟圈,“就有活路。”
  于是天地间只剩下这一团野火,“噼啪”地炸裂着,火焰和白雪一样,是这个世界执拗的神明。
  穆阳垂眼看着这些火星。火星像飞花,落在他的眼睛里。亮堂一瞬,又黯淡,闪烁的中途,倒映城市的灯火。港城总是灯火辉煌。
  穆阳问:“他们在做什么?”
  周鸣鞘说:“赚钱。”
  穆阳说:“你知道钱是怎么赚的吗?”
  周鸣鞘沉默,穆阳告诉他:“钱啊,我们就是盲目地把时间兑换成金钱。”
  他们从没在这个角度看过这座他们赖以生存的城市,于是长久无言。肩膀挨着肩膀,心脏跳动。他们闲聊,天南地北。最后说道你这样背着护士姐姐带我逃出医院,明天要挨骂。
  周鸣鞘却回过头来,垂眼看他。他伸手触碰穆阳的睫毛,微微一颤,像细雪松枝过眼。
  他说:“挨骂就挨骂。你开心就好。”你开心比较重要。
  穆阳忽然重重地出了一口气,露出笑,心里升起什么东西,向后瘫倒过去。他用手撑着少年人瘦削的脊背,仰开身子,瞧着天穹云雾后的星与月,半晌轻轻地说:“你喜欢我。”
  天地间阒寂了许久,只有木柴爆裂之声。
  然后听见周鸣鞘说:“对,我喜欢你。”
  “你喜欢我什么?”
  周鸣鞘把问题推回来:“你觉得呢?”
  穆阳觉得他无耻,扭过头笑了:“我不知道。”但他补充道,“我没有爱过人。”
  周鸣鞘慢慢地躺到他身边,伸手拨弄他的耳朵:“我喜欢过。一瞬间。”
  穆阳看他,眼里瞬间弥漫上一层吃醋般的冷淡,沉着脸推开他:“哦。”
  周鸣鞘把他哄回怀里:“不是你想的那样。”
  还记得那匹马吗?周鸣鞘说,那天给你扎头发的时候,说我曾经这样给我的马梳小辫子。穆阳说记得,记得你是个王八蛋,把我和马作比较。
  周鸣鞘告诉他,那匹马死了。
  那是师父送他的马,亲自养的,是一只很漂亮的栗色三河公马。很高,鬐甲几乎顶天,腰背宽广,有一双石黑色的明亮如卵的眼睛,脾气柔顺,看见主人,总忘记自己已是一只能一蹄子踹得人肋骨尽断的成马,撒欢就冲到人怀里,低下头来兴致勃勃地舔周鸣鞘的脸,恨不得把他吞到自己肚子里去。
  周鸣鞘一度在马棚里和它同吃同睡。
  母亲向来讨厌他与这些东西为伍,禁止老猎人教他用枪。只是这匹马,她拢着袖子远远地站在山头看,看着她的孩子如神子一般迎着夕阳纵马飞奔向山脚密林之中,叹了口气,没有阻拦。
  周家找上门来后,要带他回北京。他们嘱咐周鸣鞘,什么也不用拿,吃穿用度,家里都有。说话时嫌恶地看着棚屋里破旧的锅碗瓢盆,言外之意不必多猜。周鸣鞘没吭声,只提了一个要求。他在哪,马也在。
  没人拗得过他。他随了母亲,有顽固的深扎在土地里的根系。他们只好开来货车,载着人和马,一路从关外开进北京城。从此,那匹马被拴在人造的草场边,每天垂头丧气地站在低矮的马棚下,吐着浑浑臭气,望向长河日圆之处。
  周鸣鞘打来马草喂它,它低头嗅了片刻,不吃,看着周鸣鞘。周鸣鞘在它的眼里看到跨越种族的悲哀,在它的眼里看到和自己一样的凄凉。他伸手抚摸它的身体,昔日油光水亮、闪烁着草原辉光的毛皮如今黯淡失色,干枯似野火席卷后的山坳。他的心比滴血还要痛,这时,马凑过来,伸出舌头轻轻卷他的手腕,发出一声低鸣。
  周鸣鞘听懂了。他抱着它的脖子,轻声问: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出过门。我们再去一次,好吗?
  马摇起尾巴,伸长了前蹄。它在狭□□仄的马棚中打了转,蹄子轻轻刨地。
  周鸣鞘打开了马栏的锁。
  他不戴护具,不用马鞭,不需要任何他们嘱托的,“它到底是个畜牲,小少爷还是留个心”的废话,他轻快地发出一声长鸣般的哨响,然后如多年前在长白山脚做过无数场次一样,翻身而上。
  马瞬间疾驰而出。马蹄声清脆利落,飒沓如流星。他们像风中矫健的草籽,毫无顾忌,狂奔着要向生养他们的故乡去。叫声和笑声被风吹散了,鬃毛猎猎翻飞,身上有了汗。五花马,千金裘,他们奔出二环,上了高架,四处都是人的尖叫,然后进了公路,两侧的高楼大厦越来越矮,平房越来越少,最终来到内蒙古的水与草之间。
  这是气急败坏的“家里人”已经追上来了。四个轮子,跑得总是比几条马腿快。他们带着滚滚的尘烟飞奔而来,要把这不懂事的两个孽畜抓回去听候发落。周鸣鞘回头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不屑的嘲笑,两腿轻轻一夹一扭,带着马向灌木群去。
  然而那是一个暴雨天,天上一声惊雷,“哗啦”地成盆浇落。他们刚躲进树林之中,大雨席卷,泡得脚下的泥土松软粘稠,抓不住沉重坚硬的石块。然后闷闷的“轰”响,水流裹挟着泥土、石块、树枝和一只蒙古百灵冲向他们。
  他们被冲到山脚下。周鸣鞘紧紧抓着马背,但还是被千斤的力道甩到地上。“咔”的一声轻响,他知道身上一定断了几根骨头。而马到底是草原的孩子,它蜷缩着前腿,奇迹般一点事都没有。它孜孜不倦地舔舐周鸣鞘,把他的脸舔得又红又黏,就是这样坚韧而执着的舔舐,让周鸣鞘从鬼门关前回心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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