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宗的车队停在书院门口,远方天蓝色的马车缓缓而来,在麻袍道者的群簇之下显得异常瞩目,陈懿亲自下了马车,来到了玄镜的车厢处,看着这位未来的太和宫宫主,并没有因为其年龄而如何不满,相反,报以一个温和的笑容。 “托教宗大人的福,母亲已经好了,只不过神魂疲惫,如今在单独的车厢内休息。”玄镜柔和开口。 “无恙便好。”陈懿点了点头,轻轻道:“替我向玄珠夫人问好……太和宫的事情,我回到教宗之后会第一个解决。你其实可以多留在天都一会儿。” 阎惜岭的事情他也听说了,书院被强制滞留,此事怪不得声声慢,只能说大势压人……但身为教宗,陈懿须从大势考虑,他还是希望能和书院的关系好一些。 “不了……”玄镜摇了摇头,面色苍白,道:“我并非是因为怨念而远离书院,而是想要回去看看父亲的尸骨。那里毕竟是我的故乡。” “明白了。”教宗听了这句话,心里一软,也不勉强,“随我启程吧。我们一起回西岭。” 马车即将远行。 三匹铁骑由远及近地奔行而至,在远方撕裂雨幕,犹如一幅泼墨画卷—— “玄镜姑娘!” 远远的便有声音呼喊。 车内女孩心中一惊,她连忙掀起布帘,探出半颗脑袋。 谷小雨,温韬,吴道子,纵马而来,前面的小家伙春风满面,后面的两位长辈神情有些无奈。 谷小雨“吁”的一声勒马而停,少年兜转着缰绳,骑着与瘦弱身形不符的大马原地转了一圈,沐浴细雨,笑道:“我与你一起去西岭吧。” 玄镜怔住了。 “谷霜……你……” 少女错愕之后,脸上浮现了久违的笑容,她欣慰的摇了摇头,道:“你那位小师叔还在天都呢,此去西岭不会太平。” “正是因为不太平,所以我才要跟着去呀。” “至于宁师叔,我跟他打过招呼了。”谷小雨露出那副标志性的傻笑,憨憨说出了宁奕教他的那句话。 “这次我随你去西岭,下次你随我去蜀山吧。” 仅仅一句话。 少女满面绯红。 …… …… “铁律失控,二殿下趁机逃离了天都。” “齐虞娘娘被发现自缢于宫中……”海公公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道:“殿下,东境要开战了。” 马车行得很慢,非常慢,太子坐在车厢内,一路观赏着山道景色,如今走的这条路颇有意思,正是通往阎惜岭的小路。 海公公碎步走在车厢旁边,看着殿下那副淡定自若的模样,心想殿下还真是好气魄,在宫内埋伏了如此多的重兵,早就预料到了二皇子会来,如今被挣逃了,竟然面色毫无波澜。 两旁山石破碎,显然经历过一场大战,只不过这场大战留下来的痕迹异常惨烈,两座山岭都破碎了,皇族的阵法开道,才能让辇车通过……这已经不是命星境界大修行者能够制造出的破坏力了。 沉渊君和朱密,便是在此地打了一架。 “让三圣山拉开防线,按照灵山条例,他们攻我们守。他们不攻,我们就这么耗着。”太子轻声道:“这一战迟早要来……不过如今,我也准备好了。” 行至此处,雾气摇曳。 竟然平白无故的,出现了山雾,驾车的红拂河使者觉得有些不妙,但太子轻描淡写地开口,道:“继续前进。” 于是马车继续前进,而前方竟然缓缓浮现了一座巨大山体。 不仅仅是红拂河使者,连海公公的神情都发生了变化……这里本来应该是空的才对! 等等。 还有一种可能。 “停下吧。”李白蛟拍了拍椅背,起身下了马车,他背负双手,站在那座笼罩在雾气中的古山山脚,此刻的能见度已经低到伸出一只手,目力无法看清五指。 “你们在此地候着我。” 海公公欲言又止,他有些担忧地看着雾气中的长陵,最终提醒道:“殿下,守山人已经不在了。” 守山人死在了烈潮中。 太子站在山脚下,他未有丝毫动作,面前便徐徐浮现一座星火门户。 这一幕让海公公和红拂河使者震惊地无以复加。 “长陵的东西都在……” 太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悲哀,但又带着解脱的自由,“但我的父皇,真的不在了。” 海公公和红拂河使者连忙低下头,不敢去看太子的背影,皇权的血缘之力在山脚下散发荡开,压制了整片空间。 这里有大隋历代无数天才所留下的意境石碑。 有数之不清的惊艳术法。 无数条山道,交错纵横,却只有意志力无比强大的妖孽,以及纯血皇族能够登顶……因为山顶之上立着一件与“铁律”不相上下的宝器。 真龙皇座。 如果说,铁律是天都的日月,不分昼夜地庇佑着大隋的国度,是这世上最厚重坚固的盾。 那么真龙皇座便是这世上最锋利的矛,执掌真龙皇座的皇族,将在天都之内真正的“无敌”,再也不会有任何敌手。 这三年来,太子始终不能确定自己父皇的生死。 于是真龙皇座便与长陵一同消匿在雾气之中。 但如今……他选择破雾,登山。 石阶九千九百九十九,皇族登阶如登山,一条漫长藏匿在雾气中的山道在太子面前展露开来,三年前,他便是在此地,一箭杀死了自己的弟弟。 如今再登山阶,似乎还能闻到三皇子的血味。 太子的面色有些病态的苍白,在登山的过程中,空间不断压缩,阻力逐渐增大,但他的步伐却始终稳定……这三年的殚精竭虑,布局落子,压榨了他的每一丝精力,即便如此,他仍然坚持着修行。 没有人知道他的修为,也没有人在乎他的修为,因为他的父亲在武力方面太过伟大,于是导致了所有人的低估。 登完一整条长陵山道,他只是面色稍白了一些,神色看起来明显振奋了许多,披着大袍的守山人,拎着一盏明灯。 灯火照破四面八方的雾气。 也映照出那尊纯白的,至高无上的皇座。
第980章 新潮 长陵雾气在山顶被明灯照散。 没有人想到,在“烈潮”中被太宗拍得灰飞烟灭的守山人,竟然还活着……而且修为还更进了一步。 “沉渊君的确修为尽散。” 守山人拎着长灯,悬浮来到太子面前,道:“他可能活不了多久了……不过生死之间有大机缘,将军府的那些妖孽历代气运加身,他恐怕也不会轻易死掉。至少以我来看……仅仅凭借白帝的那一架,还不够。” 李白蛟看着守山人,道:“朱密还活着?” “有些人活着,会比死掉更痛苦,朱密就是这种人。”守山人骷髅面具下泛起一丝笑意,道:“幸亏我来得及时……如果我来得晚一点,应该就要替朱密收尸了。”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加上圣坟里的圣君造化,朱密仍然不是修为尽失的沉渊君对手?” 守山人摇了摇头。 “当然不是,必然不是……而且,还差得远。” 她幽幽道:“涅槃境内也有三六九等,朱密是最次的那一等,加上圣君造化也不过如此。在两座天下,除了‘点化生死’的那种禁忌存在,已经无人能够与沉渊君搏命了。朱密不行,我也不行。”
“可是他快要死了。”太子皱起眉头。 “正是因为他快要死了,所以不行。”守山人轻声道:“沉渊君跟裴旻一样,骨子里是个疯子。试问……谁跟死人搏命能够搏赢?” 太子陷入了沉默。 守山人拎着长灯,轻声提醒道: “殿下。这已经是你第十次来到皇座前了。你仍然不准备坐下去么?” “你让我免于一死,持旧主之令镇守长陵。但皇座无主,这么拖下去,长陵受到的‘桎梏’也会越来越大。”守山人不得不催促:“光明皇帝在开辟大隋疆域之时,设下真龙皇座的初衷是为了庇护皇城,若天都无主,那么整座长陵便会慢慢消失,直至下一个有缘人出现……所以,你要抓紧时间。” 李白蛟看着那尊皇座,神情复杂,额首罕见的渗出汗珠。 时间已经不多了么。 “还剩多少时间?”他声音沙哑的发问。 同时心中祈祷。 希望还能支撑到东境战争的结束。 “三年……五年?”守山人笼统的报出了一个时间,然后自嘲的笑道:“我失去了很多权限,如今只是一个‘持灯者’,只能掌控长陵的雾气开合,所以具体的时间,我也不知道。” 太子闭上双眼。 三年?五年?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个时间很充裕……应该够了。 …… …… “三年?五年?要去这么久啊?” 温韬听到了太和宫一位道者的话,震惊开口,望向玄镜,道:“小丫头,你这是要把我小师侄直接拐到道宗当上门女婿啊?下次回蜀山的时候,孩子是不是都会打酱油了?” 玄镜被这句话噎得无语,只能愤怒地与温韬对视。 温韬嘿嘿一笑,就喜欢看到这种气愤而又无可奈何的神情。 谷小雨已经上了马车,坐在玄镜对面,少女取出一条毛巾,替谷霜擦拭面颊,同时以星辉蒸发后者体表的湿气,一时之间,热腾腾的雾气和冰冷的雨气交织,道宗的马车也不着急,安静停在大雨中。 陈懿的性格十分沉稳,并不催促玄镜动身。 “太和宫的琐事太多,而且会很忙……”玄镜叹了口气,言语隐晦地解释,小阁老李长寿的身死,以及何帷杜威陨落,会掀动道宗一系列的政变风暴,这一次她带着亡父的宫主佩令回到西岭,势必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她无法保证,多久能够结束。 三年或许已经是一个很短的期限了。 “知道了知道了。”温韬叹了口气,望着车厢内的小师侄,恋恋不舍道:“小雨啊,我们要分别了,师叔舍不得你。你现在还小,银子都给师叔保管吧?” 谷小雨傻呵呵地笑着,挠头回应:“师叔,我想起来了,你还欠我二两银子呢,要不你先把银子还了吧?” 温韬已经一骑绝尘而去。 剩下吴道子,错愕看着御马如飞剑的温胖子,短短数个眨眼已经消失在雨幕之中,此情此景,打心底佩服这胖子的拔腿无情。 这跑路跑得也太快了。 他有些尴尬地摇了摇头,苦笑一声,接着从怀中取出了红雀,神情逐渐变得凝重。 谷小雨和玄镜一怔。 吴道子掌心的红雀,已经瘦得不成模样,皮毛破碎,斑斑血迹,不过此刻已经结痂,一道道青灿阵纹烙刻在红雀的骨骼之中,不断迸发出轻微的破风声音,一缕又一缕的生机阵纹运转,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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