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在轻飘飘的雨丝之中犹如惊雷。 苏幕遮低垂双眼,道:“殿下的修为远不及太宗。” 酒泉子只是一笑,摇了摇头,道:“你是想说,历代大隋皇帝都做不到的事情,殿下怎么可能做到?” 女子院长没有开口,等同于默认。 “我也觉得,但……万一呢?”老前辈又喝了一口酒,笑道:“沉渊君不是踏破了凤鸣山吗?宁奕不是斩杀了东皇吗?覆灭一座天下,靠的从来就不是一个人,而是‘大势’!” “大势……” 苏幕遮安静咀嚼着这句话。 “有时候,大势需要书院做出让步,大势需要天都做出妥协……这是不可抗拒的力量。”酒泉子喝了很多酒,话也变得多了起来,佯装喝醉了,道:“宁奕若是死在了阎惜岭,一切当然会不同,李长寿得势,西岭风起,东境一样会被讨伐,但此后的岁月里……大隋或许会抱成一块铁板,但绝不会有机会向着妖族开战了,沉渊君会死,将军府会衰,与今夜因果相连的,都会在一夜之间凋亡。” 苏幕遮有些迷惑,道:“所以书院才要出手。” “所以书院才不要出手。” 老前辈伸出一根手指,在面前缓缓摇了摇,沉声道:“连李长寿的杀局都能杀死的家伙,又如何寄希望于他来覆灭妖族天下?” 苏幕遮神情震惊。 不是覆灭东境……而是覆灭妖族天下? “殿下的年龄很小。但格局……真的很大。” 酒泉子笑了,有些欣慰,更多的是感慨,“踏平东境,从来就不是他想要的。你问宁奕的死活重要不重要?当然重要,但若他连阎惜岭的这一关都过不了……那便不重要了。” 苏幕遮忽然觉得一张巨大的帷幕在面前拉开了。 她一开始并不认为,太子殿下能够在东西角力下获胜,是因为实力……烈潮的取胜,更多的原因是运气,造化。 但后来她发现,太子从一开始的目标就很明确,数十年不曾离开天都,这需要何等的定力,何等的坚韧,何等的智慧? 她自认为自己站在天都高处,看到了太子的真实面容,但一张张揭开,却全部都是面具。 直至此时,连这位涅槃心中都生出了一个疑惑。 太子殿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她回过神,压低声音问道:“若宁奕死了,太子殿下又该如何?” “无子可用,还能如何?”酒泉子笑了笑,道:“历代皇帝哪一位不是雄心壮志,想要覆灭妖族,可那个符合条件的人不出现……除了初代光明皇帝和陛下,谁又能以自身武力打破两座天下的壁垒?殿下当然做不到,但他看到了‘大势’,击溃妖族这件事情,这一代中有人能够做到。” “沉渊君……宁奕……”苏幕遮下意识念出了这两个名字。 “或许还有别人,某个你忽略了的人。”酒泉子狡黠地眨了眨眼,卖了个关子,同时伸了个懒腰,打哈欠道:“我回去了,酒喝多了,也不知道说了什么胡话,记住……你今天什么也没有听见。” 苏幕遮抖擞精神,连忙为老前辈撑伞。 “不必了,一把老骨头,哪天刮大风就散架了,还躲什么雨。”酒泉子自嘲笑了笑,抬头道:“让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 …… 马蹄踏破水洼,溅出一团破碎的剪影,十余匹快马在山道之间奔掠,向着远离天都的方向疾行。 黑袍边角烫着云纹,在阴沉的天幕下几乎融入了风雨之中。 这一列马车车队,既没有带车厢,也没有背包裹,个个身上卸掉包袱,他们从天都离开,什么也没有带走。 而如果不会出意外,他们也不会再回来了。 他们将远离天都,远离中州……远离大隋天下。 “大司首,我们再也不会回来了吗?” 开口的女子名为雪隼,是云洵出生入死的心腹,跟随大司首出使灵山,回来的路上,由于东境琉璃山鬼修的追杀,这只精锐车队死伤惨重,而她是为数不多的幸存者。 “或许还会回来。” 云洵的面容在雨丝下显得柔和,他的语气很轻,道:“天都容不下我们了,殿下有了昆海楼……也不再需要情报司了。” 天都的血潮之后,东境叛党被尽数歼灭,情报司的探子完全捕捉错了方向……下令的根本不是公孙越。 换而言之,自己的所有意图,都被太子捕捉的清清楚楚。 就连公孙越……都只不过是一颗蒙昧人心的棋子,他根本就不是监察司大司首,而真正的那位,云洵不是傻子,他也猜到了。 他现在的念头只有一个,趁着太子还没动手,赶紧离开天都,去往北境长城,让宁奕和将军府兑现诺言,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那里还有一批军火资源,他将带着那些货物去往北境之外的天神高原。 “雪隼,要不了多久,你就能看到你的‘故乡’了。真正的故乡。”云洵想到了关于那片草原的一些传闻,笑着开口道:“或许对你来说,离开天都的决策并不算差。” 雪隼噗嗤一声笑了,她以前很少看到云洵大人笑的模样,大司首总是冷冰冰的,但这些日子似乎变了……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似乎是去了灵山之后变的。 大司首是接触到了什么人吗? 这个念头浮现的那一刻,雪隼心中便迸出了一个名字。 “吁”的一声! 云洵陡然勒马,一整列密集冲锋的车队,在狭窄山道上紧急地停住前冲势头,在数十丈外,雨幕之中,站着一位垂拢长袖的红袍使者。 “红拂河使者?”雪隼娇颜大变,立即摆出战斗姿态,弩箭从袖袍内划出,架起十字,对准雨幕中的那个瘦削男人。 风雨吹动那位使者的红袍。 云洵伸出一只手,轻轻按住雪隼,也示意身后的同袍不要乱动。 他的心忽然下坠,盯着那道鲜红身影,轻声问候道:“朱候大人。” 前应天府府主,星君中绝对的强者,入了红拂河后更加深不可测。 此刻只是沉默站立,拦在山道之中。 “你们的速度比我想象中要慢,我等了好久。” 朱候叹了口气,神情麻木的像是一个死人。 他看着云洵,看到后者那副阴沉的表情,皱眉道:“殿下要我在此地等你。” 云洵一只手已经搭在腰间剑鞘上。 连逃离天都……也被算到了么? “殿下要我把这个东西交给你,顺便再带两句话。” 朱候轻飘飘地前行,双脚软绵绵的不着力,更像是贴地悬浮,背后有推力,他来到十丈左右,掷出一枚红盒子。 云洵接住,出于谨慎,并没有打开盒子。 “殿下说,君臣一场,好聚好散。此去路长,还请替他保管好那些物资,与草原的人结一个善缘。”朱候看到了云洵果然谨慎小心,于是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道:“云洵先生……殿下还说,不必把他想得那么坏,不妨打开盒子看一看。” 云洵紧锁眉头,缓缓将盒子打开。 “珰”的一声,很轻,很悦耳,风雷缭绕,云雾扑面。 盒子里是一枚紫莲花古币。 是老师留下来的物事,可以占卜吉凶,卦算福祸。 一阵恍然,云洵罕见的失了神,他只觉得自己所有的谨慎,所有的提防,在此刻就像是落在了棉花上的全力一拳。 太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山雨滂沱。 雷霆闪过。 云洵再度回过神来,发现眼前已是一片空荡,朱候已然不知所踪。
第982章 烛龙 “莲花阁内,包罗万千。历代的大隋国师,都会任位莲花阁主,把他们的智慧留在这座阁楼里。” “当然,我是例外,我就是个看书楼的小厮,莲花阁阁主的名头是虚职。” 干燥的阁楼内,曹燃不知从哪摘了一张斗笠,重新戴回自己头上,在宁奕身旁找了张小板凳,翘着二郎腿靠着书架,一点也不端庄严肃,神秘兮兮的坏笑道:“替徐姑娘找功法的话,在左边第三排书架,第五层有关于‘神性’的记载文献。” 宁奕瞥了曹燃一眼,后者报以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那张脸上写着“不用问我怎么知道的”。 宁奕并没有急着翻阅书楼,而是围绕着这座久仰大名却从未踏足的楼阁转了一圈,这是每一位天都的少年读书人都梦寐以求的圣地,历代的大儒,学士,国师,棋手,大隋天下饱含智慧的“那一批人”,在这里留下了太多的心血,这座书楼呈现一个巨大的环形,数之不清的古籍在这里勾成了一个完美衔接的“圆”,先人圣贤在这里布置了牢不可破的阵法,书楼的穹顶并不封顶,上面篆刻了一座袁淳先生亲手刻画的阵法,白日里光芒垂落,整座藏书楼的环面犹如被大日瀑布冲刷,熠熠生辉。 而今日下雨,这座阵法便将细密雨丝格挡开来,从下往上俯视,便犹如观摩瀑布垂落,书楼犹如溪底的石子,清澈可见苍穹。 “三司密卷,西海谍报,南疆蛊斗……”宁奕手指划过右方的一侧书架,有幸进入莲花阁,实在是一件令人心旷神怡的事情。 在蜀山求学的那一年,他听闻了莲花阁的藏卷丰富,海纳百川,但很可惜入了天都,始终与袁淳先生缘悭一面,于是也无缘踏入此地。 今日终于了却了这个心愿。 宁奕转了一圈,望向曹燃,道:“能不能商量一个事?” 曹燃笑眯眯地啃着梨子,大大咧咧,声音模糊道:“但说无妨。” “你把复刻的古卷给我一份。” 曹燃的笑意僵硬了。 宁奕的神情也有些尴尬,咳嗽道:“绝不外传。我替你保管一份,万一你那份丢了呢?” “你当我白痴吗?”曹燃气笑了,道:“宁奕啊宁奕,你还真是白嫖啊,我要待在莲花阁辛辛苦苦复刻卷宗,这活儿得好些年才能完成。你今儿拿几卷古卷走就罢了。” 小烛龙伸出手,点了点书楼从上到下,从左到右,问道:“这,这,这,这……这么多书卷,你还想全都要?” 宁奕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有大道长河,过目不忘,若是能在这书楼里待上半年,或许也能在脑海里拓印一份,只不过如今没这个条件,时间不允许。 “我要取几本书走。” 宁奕摇了摇头,也不再提拓印的事情,来到了曹燃所说的位置,他凝目一看,关于“神性”的文献极少,一共也就十来本古卷,他以神魂快速翻阅,同时配合大道长河推演。 命字卷的占卜导向,告诉自己……那样东西就在莲花阁内。 宁奕悬浮在书楼一侧,背后长发飞舞,大道长河展化法相的一幕,被曹燃看在眼里,这位小烛龙眯起双眼,心情变得凝重起来。 这道手段……倒是没在刚刚打斗中展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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