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只要把蔚凌吃掉,他可以恢复妖性,他可以杀了所有人,这是他一直想干的事,也是他一直在等待的结果。
这人皮他早就该穿腻了。
他要让这人间,血流成河。
“我要是失言,你可别怨我。”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走,他身上有伤,痛得他有些头晕,可那城墙离得那么远,好像永远也走不过去,他走不动了,跪在雨水淋湿的泥里,他把蔚凌放在残缺的岩石后,摸着湿透的发,沾了一手的血,他发了会儿呆,再把那鲜血舔干净。
蔚凌的情况恶化得很快,那些诅咒在他身体里就像是沸腾到极致的水,一旦寻得裂缝,就会不可收拾地倾泄而出。
他要吃了蔚凌,寻回属于自己全部的妖力,然后降灾这个人间。
又或者…
……
夏洲碰着蔚凌的脸,额头贴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他的小美人奄奄一息,微颤的睫毛碰着他的脸,却没能睁开眼睛。
“我的阿凌那么厉害,这一劫,难不住你。”
蔚凌挨了吻,很轻地碰着了他的唇。
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相依相偎。
是死寂冷清的万念殿里残留余温的宝珠,还是漫天大雪的沧溟寺常伴身侧的小猫,是黑夜漫长时拥他入怀的臂膀,还是梦魇降临时安抚旧伤的狂妄。
他念着,多一些,再多一些。
可是,吻他的人却离开了他。
温暖消失了,只剩寒意涌来,他开始害怕,用了全部的力气,拽着那个衣角不放。
他说。
你要去哪,夏洲。
可那个人没有听见,衣角被轻轻抽走,只剩细雨溅在他的指尖,一遍又一遍,把残留的温度冲刷得一点也不剩。
***
蔚凌怕了孤独。
周围的寂静是一件让他非常恐惧的事。
许多年前,他总是跟在赫玉身边,然后,赫玉走了,他便与程英桀生活在一起,收了两个徒弟,墨池与顾煊承。
后来,顾煊承走了,蔚凌为了救他而离开琉璃山,从此跌落人间。
“我总是在想,茫茫苍天当真有眼,那他就是个王八蛋。”
“……”
“他的眼不看人间幸福美满,也不看万事顺风顺水,他既已于生灵许下‘天命’,便能将躯壳玩弄于鼓掌,可是你看,人间无数躯壳,个个都长着一颗想要违抗‘天命’的心。可这颗心却是剧毒之物,不见伤口不见血,却是人人揪着它,痛不欲生。”
言语时,少年悲悯地垂目,大雨淋湿了他的发,粘在他的脸上,蔚凌与他咫尺之近,却看那温和眼眸中,映不下半点光泽。
那是十年前,蔚凌最后一次见到顾煊承。
年轻的太子亲赴战场,天真地想要阻止战火进一步燎原。
但映入他眼中的,只剩下东境沦亡的惨状。
他本该在那个时候死去,和那些彷徨无助的亡魂一样,埋进血水里,没人在意他是谁,成为无数尸体中的一个,再被付之一炬,连尘埃也不会留下。
可是蔚凌却在那个时候出现了。
顾萧曾说过,蔚凌如果留下,顾煊承就可以离去。这不是交易,更不是谈判,正如顾萧所说的那样,蔚凌会为他所有,这是天命。
这句话顾煊承听了太多次,好像天命真是如此。他曾想过以此来讨好顾萧,给东境换来一线希望,却又在沉溺之时忘却了自我,急于弥补,不辞而别。
他怎会猜到,那个高高在上,总是待人淡泊的天羽仙尊,竟然真的会为了他而背弃琉璃山,来到这人间地狱的战场。
这是天命。
他嘲笑着自己的愚蠢。
那一日,顾煊承踉跄地跟在蔚凌身后。在瓢泼大雨中,发散一身,泪流不止。
他说:“我怨恨这血脉,怨恨这条命,是我太贪心,犯下了这么大的过错……”
他去不到蔚凌身边,被两侧士兵斜枪挡去了路。
雨声如此嘈杂,却像万籁俱静让他连大气也不敢喘。他本该不孤零零的一个人,就算千疮百孔,也不怕那丑恶模样映入别人的眼瞳。
雨水拍打着地面,尘沙已然化为泥,泥中的水反泛着涟漪,映着昏暗的天空污浊不清。
他哑声喊道:“我命已至此,生死由天,师尊,我已经背弃了琉璃山,你为何还要来,为何还要来……”
那个平日里温柔敦厚的少年郎,此时却双目悲恸,浑身颤抖。
“煊承,当初你拜我为师说过的话,你可还记得?”蔚凌停下来,在雨中微微侧过头。
顾煊承抬起头,哑言相望。
也许是忘了,也许是他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 “命是不见苍天,可我不甘如此。”
记忆中,少年屈身在前,低头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同样的话。
那个身影与现在的顾煊承重合在一起。
成为了蔚凌眼中薄色的光。
“别放弃了自己的心,煊承,为师还在,任何人都伤不了你。”
——
这颗心却是剧毒之物。
不见伤口不见血。
却是人人揪着它,痛不欲生。
师尊,你看,它烙在了我的心底,怎么也抹不去了。
我何尝不是如此,想从这深渊地狱里爬出来。
许多年前,许多年后,同一个问题,却像梦魇一般反反复复纠缠不清。
……
这一日也同十年前一样,天空阴霾,雨落不停。
远处的城墙是封锁了自由的监牢,追兵的铁蹄溅起泥泞,凶兽立身于城门前,妖气澎湃,要把这天和地都卷进黑暗。
雪狼军追到了,或者说,梼杌早就等在那里了。
他浑身笼在黑烟里,像一只巨大的老虎,露出锋利的獠牙。就算是不懂仙法的人也能清晰察觉到那来自本能的可怖妖力。
梼杌双眼血红,诅咒渗透在风雨间,如爬满地狱的恶鬼,在绝望中无情的嘶吼。
袁椿捂着嘴,打心底感叹:“四大凶兽梼杌,好强的妖力。”
顾煊承有些愣,梼杌的妖力恢复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念头浮上脑海,他便听不得周围人的话了,平静的眼里染上恨意,他一步步往前,不顾雪狼军的阻拦。
“梼杌,你吃了他?”他声音有些颤,眼里沾了血丝:“你骗他,博取他的信任,你终于原形毕露……你……”
梼杌在黑暗中睁着血红的眼睛,眼仁细长,像是血腥里渗着的裂缝。
“你不是想杀我吗?”他偏了偏头:“来呀。”
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妖力已经与在林中时截然不同,顾煊承能清晰的感受到来自梼杌的变化,但轮不到他有所行动,四面八方已经展开了封妖的阵,太历院的法侍随阵型间缭绕的光线现身,形成了一个圆弧形的包围圈。
顾煊承有些失了理智,他紧紧握着手中铜扇,在寒雨中轻轻地颤:“把师尊还来。”
“在我肚子里。”梼杌在说话,声音不同于人形时那般低柔,而是透着泥沙般的浑浊,带着些回想在耳边彷徨。
顾煊承痛彻心扉地重复着 :“把师尊还来!!”
梼杌哼声笑起来,黑色的火焰漫过被雨水湿透的大地,像汹涌的浪涌上城墙。
他的声音在吵杂的雨声中回荡。
“还不了啊,他只能是我的。”
第88章 归途
漫天疯狂的雨缠绕着黑色火焰,密密麻麻急坠而下,再这仿佛能撕裂万物的妖力中,就算是雨水落在身上,也如针扎般刺痛。
黎明被黑暗淹没。
墨池带着薛青青在林中逃,雪狼军派来的追兵很难对付,他们一路逢敌,打得有些勉强,幸好路途上遇到了只小狐妖,张牙舞抓地暗示他们跟上,穿过山坡,又一路逃到翻腾的小河边,沿着凹陷的河床走了一阵,后方的脚步声总算消停了。
银狐趴在墨池怀里,仰着头看他。这个稚气未脱的少年一直在忍,他眼眶很红,眼泪止不住往下掉,他不敢面朝薛青青,不敢看她的眼睛。
“…墨池,你别管我了。”薛青青抑着浑身剧痛,咬着牙道:“天上的乌云都往东边聚,那里是城门方向,你快去吧,你师尊需要你。”
“不行 ,师婶…”墨池哭着说:“我们好不容易逃出来,不能回去……我要保护好你,你,你相信我,我一定能……”
薛青青身上有伤,行动起来很慢,雪狼军穷追不舍,她强忍着没有放慢脚步,血打湿了她的裤腿,步伐越来越沉重,可墨池的手用尽全力抓着她,像是害怕将她落下。
“墨公子,墨公子,救命之恩,我只能帮你到这里……。”银狐满眼都是焦急:“你们在这里别动,我去引开雪狼军,等一切结束后、你们再离开!”
墨池担忧,问道:“城门方向到底发生了什么。”
银狐摇着小脑袋,脖子上的封妖印渗着血,已经透到了白毛之上:“是……是妖力……我也不知道,你看那远处……就在那团黑烟的中心,是妖域的门,梼杌正在打开通往妖域的门,困在锦川的妖怪全往那边去了。”
墨池怔了怔,面无表情看向远方:“他想做什么?难道要把锦川变成妖域?”
“不……”狐妖还在摇头,它眼里浸着泪,一字一顿地说:“是回家的路、我们可以回家了。”
*
涌上天穹的黑炎翻起云雾,像是逐渐加强的风暴,把整个锦川城都笼罩其中。
城中一片混乱,人们哄逃,抱头痛哭,官兵推阻着人群,维持着仅存的秩序。
但这其中却在不停的出现妖怪,有的人红了眼,褪去了人皮,化作妖怪,路边的野猫也膨胀了身躯,跃上屋梁。府邸池塘里游荡的鱼翻腾起来,落在岸边死死挣扎,头顶是妖鸟掠过,向着风暴的方向群聚而去。
妖纷纷现出原形,凄厉的声响震耳欲聋。
在城里,在山中,在水间,在丛林。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16 首页 上一页 101 102 103 104 105 106 下一页 尾页
|